隆冬的深夜，街道上一片冷清。

夷城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却依然灯火通明。

施工现场，张慕双臂死死抱住混凝土喷涌而出的软管。

软管如同一条猛烈挣扎的巨蟒，张慕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才能确保混凝土浇筑到正确的位置。

满身泥浆，满头汗水，但他毫不在意。

没过多久，由于混凝土供应不及时，浇筑过程中断。

“这么点混凝土，打了一整天还没打完，这活没法干了！”

“就是，照这样得打到明天晚上！”

工人们发着牢骚，并没因为可以休息一会儿而高兴。

张慕没说话，他一屁股坐在泵管上，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三年前，为了还债，他转让了仅能维持温饱的电脑手机维修店，来到工地打工。

三年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混凝土工人的工作，他的最长记录是连续浇筑两天两夜混凝土。

混凝土工人一天300块，夜班额外加100。

一天一夜下来，可以挣400块，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如果一直有活干的话，干个五六年，至少能把给父亲治病时欠下的债还清。

张慕吞云吐雾间，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年轻胖子走到旁边，掏出手机“咔”地给他拍了张照片。

张慕连忙摁灭没抽完的烟，站起身来。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施工现场不允许抽烟！”胖子一脸蛮横。

“对不起领导，有点困，想抽根烟提提神。”张慕陪笑。

胖子一脸不耐烦：“又不是没给你们设置吸烟区，走两步路的事情，非要在这抽。”

吸烟区设在工地大门口，从这里过去少说得十分钟，还得上楼下楼，即便是精神充沛，跑一趟也不划算。

“好的领导，下次一定注意！”张慕继续陪笑。

“下次下次，每次都说下次！明天甲方分公司副总就要来检查了，让他看见了怎么办？这次罚款肯定是要罚下去的，不然你们不长记性！”

施工现场抽烟，罚款100。

虽然规定如此，但其实大部分管理人员不会为难现场抽烟的工人。

毕竟这是份辛苦的工作，抽烟提神实在情有可原。

可惜胖子不是那大部分人，他明显没想放过张慕。

张慕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领导……”

胖子没理他，扭头就走。

外面太冷，胖子肯定是去泵车上吹空调睡觉去了。

胖子是总包管理人员，根据公司规定，夜间施工他们需要旁站值守。

但是没有哪个管理人员会真的陪着工人在现场守着，他们都是转一圈就找地方躲着睡觉去了。

值班一晚上，加班费200，第二天还可以休息一天。

这就是工人和管理人员的区别。

虽然胖子只是总包的最底层管理人员，但张慕属于分包单位的工人，因此必须服从他的管理。

心里憋屈，但没有办法。

“没事，小张，明天找班组长去沟通一下，不一定罚得下来。”

说话的是老赵，睡在张慕下铺，两人关系不错。

老赵已经65岁，所以才会喊年近40的张慕小张。

由于有规定，男性超过60岁就不能进工地干活，因此老赵不得不谎称自己只有58岁。

但如今工地推行实名制，他的身份证作不了假，因此他随时有可能被清退出场。

为了尽量保住这份工作，他任劳任怨，干活比谁都认真卖力。

如今的年轻人普遍吃不了苦，工地上的工人，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岁的农村中老年人。

“现在，像你这样能吃苦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经常有工友这样夸他。

可他听到这样的夸奖并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是满满的苦涩。

首先，他已经不年轻了。

然后，要是有可能，谁愿意在工地上挥洒血汗，出卖体力挣钱呢？

老赵他们是由于时代和出身的原因，没条件上学，因此也没有其它选择。

可他，曾经却是有机会上大学的，只是机会被他自己一手葬送了。

今年一过，他就39岁了。

初中学历加上债台高筑，他已经可以从老赵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了。

不，恐怕他还没有老赵这样的未来。

老赵儿女双全，儿子还考上了一本大学，这也是他一把年纪还在工地下苦力的原因。

而他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以他这种条件，这辈子怕也没机会结婚了。

“没事的赵哥，罚就罚吧！”

张慕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卷起衣袖，拼命摩擦自己手腕上的青龙纹身。

这个动作，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纹身是高中的时候纹的，当时他十分以此为傲，以至于大冬天都要把胳膊露出来显摆。

可现在，他只觉得羞耻。

……

……

混凝土浇筑过程断断续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都还没结束。

这时，工地上出现了两个穿着西服，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人。

张慕正抱着布料机软管努力拉拽着，并没有留意来人。

来的是甲方分公司副总和陪同的甲方项目总，他们故意趁还没上班的时间过来，准备突击检查一下现场情况。

只看了一眼，两人的脸就黑了下来。

现场全凭工人自由发挥，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

甲方项目总立刻给总包项目经理打了电话，没多久，总包项目经理匆匆赶到了现场。

值班管理人员擅离职守，甲方项目总把总包项目经理劈头盖脸一顿骂。

总包项目经理一边连连点头承认管理失误，一边打电话叫来了值班的胖子。

胖子睡眼惺忪，但已经吓得额头冒汗。

总包项目经理受了一肚子气，自然就把气撒在了胖子身上。

搞工程的人都是火爆脾气，总包项目经理对胖子一顿输出，胖子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最后，甲方分公司副总发话了。

“陈总，我希望你们能够真正重视起现场的管理，像这种管理人员，我建议就不要留在项目上了。”

甲方项目经理连连点头：“是，是！我今天就给公司打报告，把这个人开了。”

胖子脸色惨白，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此时的张慕已经打完一罐车混凝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可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十分平静，丝毫没有痛快的感觉。

不过，当他看清甲方分公司副总的脸时，却突然呆住了。

这个甲方分公司副总，竟然是自己高中同班同学李晓。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他竟然与上学时没有多大变化。

两人同龄，可李晓看上去比自己年轻了十岁不止。

李晓的目光从自己这边扫过，并没有停留，也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

看来他并没有认出自己，毕竟自己的变化太大了。

黝黑粗糙的面孔，发胖走样的身材，以及失去了活力的眼神，一切都和当年那个高大帅气又桀骜不驯的校园风云人物判若两人。

也好，免得尴尬。

张慕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自己是怎么犯蠢的。

那时的李晓长期占据班上第一名的位置，性格内向，除了埋头搞学习，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而他那时是有名的刺儿头，在学校惹是生非，还经常跟街上的黄毛混混混在一起。

有一次两人被安排在一起打扫教室。

看着埋头扫地的李晓，他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脸不屑地说道：

“我跟你说啊，你这样只知道埋头搞学习是没前途的，现在出社会后讲究的是人脉，是交际。你这样书呆子式地学习，以后只能给人家打工。”

而李晓只是腼腆地笑笑，不置可否。

当时的张慕觉得，自己在社会上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就是自己以后闯荡社会的人脉资源。

以自己的交际能力和人脉资源，以后轻松开公司挣大钱，大学生都是给自己打工的。

可后来，那些所谓的朋友，进厂的进厂，进监狱的进监狱，没一个对他的未来产生任何帮助。

反倒是有好几个找他借钱至今没还。

而他自己，高三被勒令退学，导致高中都没毕业。

闯荡社会几十年，一事无成，最后只能靠出卖体力挣钱。

而当年被他吐槽没前途的同班同学，已经站在了自己难以企及的高度。

……

“混凝土到了！”

工友一声呼喊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李晓已经走了，他则继续投入了浇筑混凝土的工作。

曾经的同学，如今跟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只打了两车混凝土，供应又断了。

交通早高峰开始后混凝土无法供应，只有等到九点半以后才能继续。

而工人们，必须将混凝土浇筑完才能下班休息。

劳累了一天一夜的工人们也顾不得脏污和寒冷，随便找个地方就躺着打盹。

张慕更直接，他躺在满是锈污尘土的钢筋网上面，紧了紧衣服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