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万字| 完结| 2025-12-17 20:17 更新
我是月下打灯郎,天教分魂炼尸忙。
曾踏阴司篡死簿,只道轮回是寻常。
三千命转人无泪,但求孟婆快烧汤。
仙佛有请先莫上,且烧金丹煅月光。
养神饲鬼,凿骨为舟,这是一群疯子在光阴长河里争渡的故事。
山风酸浊,日光惨薄。
山坳中,一道干瘦身影上下腾挪。他扒出灌丛,露出黝黑面容。
江婴,南玉琼洲人,年十三。
他此去白龙县,是要考秀才功名。风餐露宿,也不想误了学期。
“走路嚣张,妖魔心慌。鬼神不近,歹人不猖。”
借着夕阳,江婴硬着头皮在半人高的杂草间快走,口中自语不断。
从出村那天算起,满打满算有七个日夜了。
原本九人同行,途中却因遇着瘴气困死大半。其后撞上山虎,同期死绝。江婴剖开同伴脏器作诱,周旋数日,才得逃出。
临近考场,只剩江婴这棵独苗。
江婴看向自己双手,血污黑臭,几不可闻。
江婴轻叹一声,朝前大步走。
“天苍苍,野茫茫,君不见风尘仆仆读书郎。”
“妖鬼尽,邪物藏,君莫扰小子今宵过山岗。”
这般唱着,江婴自顾快了步伐。不觉间,天幕垂垂已黯。
就在江婴打量何处过夜时,身后忽传怪叫:
“呜饿?!”
此声奇异,沙哑绵长。就跟钝刀刮锅底儿似的,刺得江婴一阵脸麻。
熊瞎子?黄大虫?江婴把认得的畜牲想了个遍,也未有这般叫唤的。
江婴把书笈紧了紧,猛地回头!
暮色四合,山影幢幢。小径上有甚猛兽?不过多俩生人。
走在前头的男子,身形高瘦,踏草鞋,着黑袍,面目被高筒毡帽遮住,只露出两瓣青黑嘴唇。
他身后跟着个散发女子,体态纤纤,面容模糊。其手脚被红绳捆死,只得蹦跳着走路。
见状,江婴心弦一紧:荒山野岭的,莫不是劫道的流寇?!
黑袍见江婴回头,也不上前,只是伸出干枯的右手,奋力撒出一大把纸钱,沙哑道:
“呜饿……天暗,路险,小子独行否?”
江婴听出了询问意味。既然他无冒犯之意,江婴也不想徒增冲突。
于是江婴拱手道:“晚辈此去白龙县,不知阁下?”
“赶路的。”黑衣人点点头,简短答道:“身后跟着,客人……受人所托,引路归乡。
小子若不嫌弃,可同行一程……前头,恰有避处。”
闻言,江婴总算明悟几分。
《草堂杂俎》上有载,湷龙地界有赶尸的匠人:黑衣草鞋,昼伏夜出。且以秘术赶尸,专送流落他乡的尸骸归家。
虽瘆人的紧,但也非险恶狡诈之徒,是个积阴德的活计。
“自然可以。”
江婴长出一口气。读书人,浩然正气加身也!怕这死物,圣贤岂不看我笑话!
黑衣人见状无言,只是直直走向前头,给江婴引路。
不经意间,那客人掠过江婴肩头,带起丝丝寒意。
“嘶!”
江婴脖颈一凉!他下意识落后几步,让二人先行。这样即便暴起发难,他也有退路可走。
……
叮铃!叮铃!
铜铃阵阵清脆,把这浓稠的夜色划出一道缺口,惊走寒鸦。
江婴浅谈得知,此人无名,多称徐氏,也是南玉琼洲人。
这门赶尸手艺也是家门所传,代代为师,徐氏也只是学到些皮毛。
那些臻至化境者,更有炼尸化鬼之奇技,媲美陆地神仙。
“但湷龙山流出的真传稀少,我等,也只是偷师学艺,算是左道。”
徐氏这般讲着,身后女子默默跟上,没有生息,只剩浓郁的腐臭。
江婴想起圈中死猪的味道。
三人拐过山壁,打眼看,果然有块平坦坡地。右手岩石凹陷,像一口竖着的瓷碗,恰好避过山风。
确乎是个歇脚去处。
女子似有灵智。铃铛响三响,她就自顾面向岩壁。篝火一照,显得影影绰绰。
徐氏点燃三根清香,左手一拈,熟练地插进女子脚边的石缝里,青烟袅袅。
“草药味……”
江婴自知非礼勿视,就铺草席坐下,就着葫芦里的清水,啃食胸前挂的糙饼。
虫蛇虎豹,各行其道。这厮爱干啥干啥,没甚可好奇的。
另一头,徐氏处理好女子,转头就着篝火旁坐下。他把毡帽一摘,露出满头白发。
江婴抬眼打量:此人四十上下年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脸都透着诡异的青白,神似茄子开瓤。
“小子去白龙县,是考秀才?”
徐氏忽然开口,打破沉静。
“是也。”江婴搁下饼,略作估算道:“若不下雨,顶多两天脚程。”
“读书人,好,好啊。”黑衣人的眼中顿时生出几分色彩,像是在笑,接道:“腹有诗书气自华,神魂……也比寻常凡人厚重些。”
他咬字含糊,唯独这最后几个字相当清楚,江婴不禁眉头一皱。
该是有图谋!
“阁下言重了。”
江婴勉强挤出个笑脸,敷衍两句后转身,有一件没一件的整理书笈事物。
笔墨纸砚,洁净衣物,及干粮焦面,一切都很寻常。即便路途遥远,依旧保持的相当整洁。
“嗯?”
江婴微微一愣,随后从书笈中摸出个陌生物件来:
一柄小指粗细的凿子。
江婴疑惑:“这何时放进去的?”
此物入手冰凉,非金非铁。凿头质地如玉,集锋利与温润于一身。
江婴轻触凿尖,却瞬间吃痛!他缩手一看,指尖有汩汩血珠冒出,却转眼被凿子吸纳,没入凿身!
此时,江婴如坐针毡!这一瞬的变故,让千百个人影立在左右!他们在审视,在打量,似乎在衡量江婴是否够格!
“这一世,倒有点意思。”
“再看看,再看看。”
沉闷的评判声掠过脑海,江婴陡然醒转!他慌张四顾,哪还有什么人影?不过一人一尸罢。
徐氏没有异样,只是自顾出神,呢喃着,用手指摩挲一颗玉珠。
有淡淡月华,纳入珠中。
这会儿,江婴衣衫被完全浸湿。他低下头,手中依然紧攥着凿子,一根若有若无的血线,从凿尾连到指尖。
念头闪动,这凿子,似乎本来就与江婴性命相关。
“到底怎么回事?”
江婴抹了把额前汗,将凿子收入怀中。他的脑袋昏沉,如有浪潮鼓动,将他一次次推向大地。
最终,江婴熬不过自己。索性侧躺下来沉思,思路反倒清明许多。
离乡之时,书笈是我亲自梳理。这般杂物,自然不可能整入其中。
再论,方才凿子是置于书笈顶层,分明是后来放进去,就像有人刻意为之……
夜色愈沉,江婴在疑惑中迷糊睡去。篝火噼啪,只映出两道影子。
徐氏似雾气一般,光不照形,地不缚影,仿佛本就不存于世。
“呜饿……”
云不遮月之时。
徐氏如遭霹雳!
他嗖一下起身,眼中有磷火幽幽,目光就此落在江婴身上。
“读书郎……神魂无缺,乃融炼鬼兵的好料!莫要浪费了……”
徐氏从袖中取出细针,寒芒烁烁,扎向江婴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