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道域,天极峰,玄清三百年,冬。
峰顶老树枝桠间悬着的皇道钟正疯狂震颤,钟壁裂痕如蛛网蔓延,每一次震动都似在撕扯最后的生机,仿佛下一刻便会崩碎成漫天碎铁。
树下那抹被鲜血浸透的身影却浑不在意。长发男子指尖凝起刚复的灵气,正往钟体里渡,可那点灵气在他枯竭的经脉里明明如风中残烛,却被他死死攥在指端。他不能退,哪怕喉间腥甜已压不住,哪怕视线早已开始模糊。
曾是九霄仙山最能聚养天地灵气的老树,此刻半数枝叶已枯如死灰。可它被这人从漫天天火里抢出来那天起,根须就早与他的气息缠在了一起。枯槁的枝桠正拼力抽出新绿,悄悄缠上男子脚踝,将最后几分生命力渡进他冰凉的血里。
“够了……阿浑。”男子意识渐渐陷入混乱,声音轻颤,“禁术已开,回天乏术了。你好不容易才踏入圣阶,没必要为我这个注定要走的老家伙,搭进所有啊。”
“我走后,宗门长老们总会奉你为护道树。说不定怀柔真能醒过来,还有天极峰那些孩子。到时候,得替我护着她,护着他们……”男子苍白的脸上牵起笑,望着老树的眼神像在看一位老友,话里的每个字都轻得像雪,却又重得像最后的嘱托。
峰外,二月大雪正吞噬九霄仙山。三千峰峦全被厚雪压着,连风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山体时呜呜作响,像在为谁哭。
仙山议事大殿里,明明满座长老,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天极峰方向传来的轰击声,混着晦涩的皇道钟声,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有人指尖攥白了袍角,有人悄悄松了口气,还有人眼帘低垂,像在数地砖上的纹路。
钟声渐渐虚了,像要被风雪掐灭。几位长老暗松一口气,仿佛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要落地。
可大殿下方,几个年轻弟子猛地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脆响惊得空气一颤。他们是天极峰的弟子,那位如父如兄的师尊,平日里连他们练剑磨破的手指都要亲自上药。此刻这暗哑的钟声,分明是在说:你们的师尊,要走了。
“宗主!再不去,师尊就要被那群人逼死了!”最前面的弟子声音都在抖,“师尊也是为了你女儿才走到这一步!现在整个玄道域都与他为敌,连我们也要放弃他吗?!”
“哪怕替师尊撑片刻,让他的孩子活下来也好啊!”
…
天极峰的弟子们再一次恳求换来的依旧是整个长老院的沉默。
“走!不求这群忘恩负义的老东西!我们自己的师尊自己救!”二师兄抹了把脸,声音突然亮起来,“就算一起赴死,来世路上,师尊还能再带着我们师兄妹,多好!”
他一挥手,师弟师妹们跟着起身,脊梁挺得笔直。他们在赌——赌这些老家伙舍不得他们这些宗门年轻一辈的种子,哪怕只为护他们片刻,也能给师尊留一线生机。
“放肆!”
最高处传来的威严声浪裹着威压砸下,让他们半步都挪不动。作为一宗之主的柳凌峰怎会不懂孩子们的心思?可老宗主临终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
比起老宗主的牺牲,自己的女儿、女婿,甚至那没出世的小孙子……又有什么不能舍?他怎会不知,围困天极峰的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若真只为杀了陆清风,天极峰早在数息内就成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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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三百一十三年,夏。
九霄仙山武道峰演武场,制式练武服的少年少女们正挥汗切磋。兵器碰撞声里,七大峰内门弟子的比试最惹眼,他们招招凌厉却留着分寸,既能逼出对手潜力,又不会真伤了人。
不少的已经力竭的外门弟子们坐在场边调息,目光黏在场上,时不时发出惊叹。
只有远处树梢上,一抹青绿色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十二三岁的少年正闭着眼,指尖按在丹田处,眉头拧得紧紧的。他在学师兄们的样子聚气,可那些灵气刚聚拢就散了,像一群怕生的雀儿。
“小师弟!又躲在树上偷懒?”树下传来悦耳的女声,像冰泉落进玉盘。
陆安睁眼低头,就见潇晴雪捧着块灵糕站在树下,阳光落在她发梢,亮得晃眼。
“潇师姐,我没偷懒。”他小声说,“今天做灵糕的果子还是我早上跟枫师兄上山采的呢,只是想再试试……”
他知道,整个天极峰都在护着他。师兄师姐们总说“你是厚积薄发”,可他自己清楚,一月后的资质测试要定峰位排名,他不想再拖天极峰的后腿。
潇晴雪一跃上树梢,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把灵糕递到他嘴边:“先尝尝?我亲手做的,枫师兄要吃我都没给。”见他咬了一口,她声音软下来,“就算一辈子不能修炼,你也是我们的小师弟。谁敢欺负你,先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她说着扬了扬拳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灵石和三片翠绿色的叶子,塞进他手里。
陆安虽然并不知道这具身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上一世他从没有这么多真心为他好待他如家人的朋友们,这些灵石肯定都是师兄姐省下来留给自己的。
“很甜,师姐”灵糕的甜味漫到心里时,他眼眶热了,“现在就回去和大家一起包灵糕,今天月圆节说不定大师兄也会回来吧,他说过下次回来要给我带星梦海的玉流鱼,我可要回去看看池塘!”
他笑着跳下树,把那点失落藏得严严实实。有那么多师兄师姐疼他,就算不能修炼,又有什么关系?
路过演武场门口时,潇晴雪的笑声像阵清风,吹散了场边的燥热。场中还未分出胜负的七峰内门弟子,也察觉到周围视线从他们身上转向门口一道倩影。
“潇师姐留步!”
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里穿出,是云霄峰大弟子傅子昂。他刚以小神行剑挑飞对手,此刻收剑而立,摆出最挺拔的姿势:“在下傅子昂,人榜第七。一月后宗门考核,不知能否请潇师姐指点?若能晋级地榜,说不定能入天极峰,做师姐的师弟呢。”
人群瞬间安静。谁都知道,天极峰不再收弟子是默认的规矩,这话里的挑衅,像把出鞘的剑。
潇晴雪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她早就烦透了这傅子昂——三番五次借讨护道树叶的名义来天极峰献殷勤,被拒后还把天极峰外门的人榜弟子挨个挑战了遍,下手极重。现在又来堵她,真当她好脾气?
“好啊。”她皮笑肉不笑,“不过想做我潇晴雪的师弟?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我只有陆安一个小师弟。”
话音未落,她已抓起傅子昂的领口,跃到比武台上。台下弟子惊呼出声——那步法是九霄仙诀基础篇的万象步,可被她踏出了残影,比许多玄阶身法都快!
傅子昂还没站稳,就迎来了潇晴雪的拳头。她刻意压制在天玄境四品,和傅子昂同阶,可每一拳都带着火气。她刚跟小师弟保证会护着他,现在连挑衅的人都收拾不了,怎么让他信?
万象步在她脚下叠着力道,拳势越来越猛。傅子昂起初还能挥剑格挡,很快就手忙脚乱,衣衫被揍得像团破布,脸上挨了两拳,火辣辣地疼。
“呵,人榜第七就这能耐?”台下有人起哄。
傅子昂被嘲得眼都红了。他猛地后退,扯散发束,长剑灌注玄力,剑身竟亮起四色光芒——红、蓝、金、紫在剑身上流转,看得台下一片哗然。
“是小神行剑第四重天!天玄境怎么可能凝出四色剑光?”台下围观的人里同是修行剑法的人榜前十强者惊呼出声。
陆安在台下也看得心头一紧。他前世见多了法器,一眼就看出那第四色光是虚的,早有人存进了玄海境的玄力作为他傅子昂的护身符!这一剑下去,潇师姐不死也要重伤,傅子昂疯了吗?!
“师姐小心!”他大声怒喊,希望师姐能听到他的声音,手里紧张地握着一枚木制的小牌子。
潇晴雪正以拳破剑,听见提醒时已迟了。傅子昂的长剑已劈出,四色剑光如匹练般射来。她能察觉危险,却收不住前冲的势,只能瞬间解开压制,运转天玄境九品修为,双掌并在身前凝起玄气护盾。
“嗤——”
剑光划开护盾的脆响刺耳。潇晴雪被震得连退数十步,气血翻涌,可竟还在追来,速度半点没减。剑光划过比武台,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像一道催命符,直直逼向她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