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齐国的边境，群山连绵，人烟稀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山村，村民们靠山吃山，世代与草木鸟兽为伴。

青云村便是其中之一。

七岁的宁远蹲在灶台旁，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稚嫩的脸，一双眼睛却比寻常孩子沉静得多。“远儿，别在地上乱画，一会儿你爹回来看见又得骂你。”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宁远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他画的是今天在山脚下看见的蚂蚁搬家——长长的队伍，整齐的队列，像是有什么人在指挥它们。他想不明白，蚂蚁怎么知道要往哪里走？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扛着锄头进了院子。他将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来。

“爹，今天抓到兔子了吗？”宁远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摇摇头：“山里的兔子精得很，跑得比风还快。”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在山腰上看见几个生面孔，背着刀不像好人。这几天你们娘俩别往外跑。”

母亲脸色微变：“又是那些流窜的强盗？”

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

宁远低下头，继续用烧火棍在地上画。他不太明白“流窜的”是什么意思，但从父母的语气里，他听出那不是好事。

夜幕降临，山村陷入沉寂。宁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渐渐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蚂蚁变成了巨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朝他走来。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然后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快！躲起来！”父亲的声音从未如此急促。宁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一把抱起，塞进了灶台旁的地窖里。那是存放过冬白菜的地方，狭小昏暗只容一个孩子蜷缩其中。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乖，娘一会儿就来接你。”

地窖的木盖被合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宁远蜷缩在白菜堆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起初是嘈杂的脚步声、喊叫声，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再然后——惨叫声。是父亲的声音。

宁远的身体僵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惨叫声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那之后是漫长的死寂。

宁远在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听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母亲来打开地窖。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他。

第二天，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他。地窖里很黑，他伸手摸索着找到一颗有些干瘪的白菜，啃食着苦涩的菜帮。

第三天，他已经不再期待。他只是蜷缩在那里，看着头顶那一丝透过木盖缝隙漏进来的光。

第四天清晨，木盖被掀开了。刺眼的阳光让宁远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男人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诧异和复杂。

“还活着？”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宁远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男人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村庄，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只是皱了皱眉又低头看向宁远。

他发现这个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像是——审视。

男人忽然来了几分兴趣。

“你叫什么？”

“宁远。”

“你爹娘死了，你知道谁杀了他们吗？”

“强盗。”男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沉默片刻，忽然说：“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只是陈述。

宁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爬出了地窖。

他神色木然地走向父母所在的屋子，推开那扇半掩着的破旧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这血迹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一直延伸到他父母的卧室。

卧室里父亲的身体趴在母亲身上，他那不算宽阔的臂膀死死护着自己的妻子，背部的衣裳已经被乱刀砍的七零八落，混着被刀口带出的碎肉紧紧的贴在不算完好的皮肤上。

宁远收拾好父母的尸体，给他们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又在院子里挖了一个比较大的土坑，对着坑里的父母跪下来，狠狠磕了几个头。除了报仇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事。

接着他跟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七年的村庄。一老一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大概二十里地后，男人忽然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不回头？”

宁远神色复杂，抬头目光与其对视说：“回头有什么用？”

“不想着报仇？”

“想”

男人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意外。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他说，“我姓云，就取了个云游子的道号。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些东西。”

宁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请求眼前这老道去帮自己报仇。他不知道这个叫云游子的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至于这双亲被杀的血仇，他不会忘记。

他知道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七岁的宁远，父母用死交给他的第一个认知。

一老一少的背影在这个淳朴村庄的目送下，渐行渐远。一阵风划过，山坡上两颗桑树在二人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树叶无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