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五点十七分,天色还很昏暗。
连绵下了两天的小雨,空气潮湿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怎么还没来唠!”
“怎么还没来!”
我就是在老人这样的呼喊中惊醒。
怀着浓重的焦虑和对睡眠的恐惧,我四点才睡下,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头脑昏昏沉沉。
因为怕黑,我拍拍横躺在我右手边的猫把它喊醒陪我,下床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现在是五点十八分。
十年前我家拆迁分到这里,小小一片住宅区都是统一样式的三层半自建房,甚至还带一个小院子,除了大家都没有得到房产证一切都好,因为这个,今年弟弟小学入学为了学区的事弄得很麻烦。
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老房子拆迁来的,彼此间都沾亲带故,走两步碰到的老人可能就是我的姑爹,舅爹,奶奶之类。
回到家后,只要出门就要在不怎么清晰的记忆里搜刮面前跟我打招呼的老人的称呼,然后被说“这孩子小时候还挺爱叫人的,现在都不说话”,然后被粗粝的手掌抚摸双手,抚摸脸颊。
童年的记忆里身边总是萦绕着“老人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总能闻到那有些寂寞和腐朽的味道,他们让我恐惧。
所以我不再出门了。
打开房间里昏黄的台灯再调暗,我倒在床上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枕头里,猫猫凑过来嗅嗅我三天没洗的头发,跳到我背上给我狠狠一击,安稳地在我背上趴下。
“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怎么还没来!”
辈分上被我称为奶奶的老人着急地敲着她隔壁那户人家的院门,跺脚的声音传到我房间。
要说我最讨厌这房子的一点就是它的隔音问题,这没少困扰神经衰弱的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甚至能听到她家中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爷爷不断的喘息和颤音。
在这片住宅区里,他们家格外突出。
并不是说他们家有多好看或是华丽,与之相反,在这一排排一栋栋统一的楼房中,他们家仅仅是一个单层的小房子,瓦片屋顶,院墙很矮,院门也是一块不知道从什么上面拆下来的铁片,每天进出需要手动挪开。
小小的院子里堆着许许多多的废品,大到废弃的木床板,小到各种塑料瓶。
但他们从没有卖出去过,只是堆在院子一边,每天都能传来垃圾的恶臭,妈妈不止一次和我说过这件事,但碍于亲戚关系没有向两位老人提出过。
我住在二楼,因为弟弟对猫毛过敏,妈妈和爸爸为了照顾他搬到了三楼住,整个二楼只有我一个人。
空旷安静的二楼,老人难受的呜呜声明明隔得很远却好像就在耳边。
我翻个身抖下背上的猫,把抱枕压到自己脸上捂住耳朵,但是发现这于事无补。
我拿起手机,给早早就睡下的表姐发消息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家后面的老人突然发病了,打了120,不知道啥时候到”
“好可怕”
我没有经历过真正在我面前发生的死亡或病痛,外公生病那会儿我还小,记忆里只有瘦弱的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他离世的时候我不在他的床边,放学到他的家看见他脸上盖着黄表纸时甚至没有实感,只是觉得“啊,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短短二十年里我见过也参与过许多老人的葬礼,但我没有一次赶上任何人的最后一面,只是听着家人遗憾地说“他/她最后还想见你一面,他/她会保佑你的。”
今年格外倒霉的我偶尔也会想起这句话。
即便是我的外婆,我妈妈的妈妈,在五一假期前两天忽然中风,我也没有赶上,我不被我的父母允许回去。
我只好每天看着妈妈发来的视频记忆着病床上被剃完头发的老人。
那个爷爷年龄和我外婆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此刻发出去的那句“好可怕”是在说什么,我的头脑很混乱,只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心中有说不出的悲伤。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小时候贪玩掉入水塘没有人搭救时我就清晰认识到这一点。
我丢开抱枕发了会儿呆坐起来,稍微拉开了一点点淡紫色的窗帘看向外面,猫猫坐在窗沿和我一起看向外面。
奶奶拍着门,里面的人没有出来,只是隔着院门告诉她“已经打过电话了,大晚上的医院慢点很正常,不要急。”
奶奶佝偻着背走回家门,急切的声音混着爷爷的泣音。
“你难受你又不说!”
“一个晚上没睡,现在知道难受了!”
我放下拉着窗帘的手,脑袋空空地坐回床上,机械性地继续发着消息转移注意力。
“隔音好差,老人发病呜呜的声音我这里都听得到。”
我听着老人的泣音坐立难安,拿着大肚杯狠狠灌了一口冰水,大力揉搓猫猫头。
我只能听着老人无助的哭声,什么也做不到,事实上,我已经隐约能预见最终的结局。
头脑胀痛,这样嘈杂,现在也睡不着了。
我打开房门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长袖衣服全都放在学校没有带回家,穿着短袖睡衣的我在十几度的早上冷的瑟瑟发抖。
隔出来的小厅约等于我的书房,高高的书柜里堆满各种名著。
曾经我坐在这个位置写作业时总会看着窗外的桃树,两个老人在一个夏天种下的小树现在已经长得比厨房还要高,春天会开几枝嫩粉色的花,夏秋交际会结几个小小的油桃,和我食指大拇指圈出来的圆差不多大,又酸又涩,但颜色很好看。
上一次吃到他们送的桃子是什么时候?
我很久没有坐到这个窗口过,这才恍然发现桃树没了,曾经两个老人养小鸡的绿网笼子也没有了。
我托着下巴看向灯火通明的那个小屋,二十六分,老人们的三个儿子陆续骑着电瓶车和三轮车来了,停在唯一一截不是水泥路的地上,那是老人的门口。
“欢迎使用本公司智能语音电动车,自检正常,祝您一路平安。”
老人的一个儿子反复拧开了两次钥匙,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两个老人的家。
他们很少来这里,至少我在家的时候没有看到过。
每个热闹的春节,鞭炮喧天的氛围下,两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孤寂。
他们没有依偎在一起过,只是左右坐在门的两边不说话,没有对联,没有大鱼大肉,只是手里捧着瓷碗,木头筷子像勺子一样舀起碗里的锅巴粥,然后深夜点燃一支香,两人躲得远远的放一挂小小的鞭炮。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人们的孩子,以前我以为上门扶贫的那个阿姨是他们的孩子,后来才知道那个阿姨是我所在高中的一个老师,偶尔会来到这里探望两位老人。
我小时候童言无忌,问过妈妈两个老人难道没有孩子吗,妈妈不回答我,只是叫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现在反而变成我不断叮嘱她不要管那么多,大家都是如此。
不知不觉地,那里除了灯光还亮着,渐渐没有声音了,三个孩子进去后场面就安静下来。
我再度点开手机,没由来的难过心情如海浪般拍打着我的心。
五点三十八分了。
“望县的120。。。”
“好慢啊”
“一想到我只能看着,最好什么都别去管,就会谴责自己的没用。”
“没声音了。。。120还没来,明明县医院到我家这里只要十分钟。”
我捂着自己的耳朵看着天,天色还是很昏暗。
我讨厌下雨,下雨会让我难过,让我失去动力。
没有声音后,我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
猫猫怎么也不肯回房间,我关上了房间门后它却一个劲挠着。
我再次蜷缩在床上试图入睡,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头痛到让我感觉救护车如果来了说不定会带走一个我。
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模模糊糊地倒在床上,感觉灵魂和身体一个上升一个下沉。
好亮。
我再次醒来,救护车来的悄无声息。
拉开一条窗帘缝,我注视着闪亮的车灯。
我一直以为救护车的车灯也是红蓝色,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蓝白色。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和一个护士走到屋内,深蓝色衣服的人拉着担架床跟在后面走过石子路,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巧的吱咯声。
五点五十一分,我再度拿起了手机。
“终于来了。”
“外面好闪。”
“我感觉我再不睡也要被拉走了,头好痛。”
我拽着布艺窗帘上被猫猫扯出来的线,说是望着窗外,其实也是发呆而已。
好安静。
“里面没声有一阵了。。。”
“怎么这么安静的?”
他们家的门没有关,却除了光什么也没透出来。
好安静。
我反而睡不着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无意义地发着没人回复的消息。
我学车的驾校往前走一点距离,对面就是望县的殡仪馆。
曾经学科目二结束后我会抄近道从那旁边骑着电瓶车路过,那里很肃穆,很安静,很亮堂。
明亮的房屋和安静的环境让我回想起路过殡仪馆的那天,走过一次后我再也没从那里抄过近道,还狠狠跟表姐骂了一顿带我差点走到别人鱼塘里的某德地图。
猫猫被我起夜的举动烦的不行,再度挠门让我放它出去。
我是彻底睡不着了,只好打开门放它“自由”。
让人牙酸的吱咯吱咯声又响了起来,我听见轻巧的轮子声,再度打开窗帘看去,没戴眼镜完全看不清,但是车上好像没人。
我摸来眼镜戴上,只能看见深蓝衣服的叔叔合上车门。
“听见拉走推车的声音了,但是好像没人。”
“啊啊啊啊啊啊”
又是发了一段无意义的消息,在网络上我好像什么都能讲一嘴。
虽然担架床都出来了,但是救护车还没走。
六点零二分。
“他儿子把他抱出来了。”
“希望没事。”
医生和护士上车后抱着老人的男人也上了车,另外两个儿子没有再进屋,奶奶也没有出来。
他们一个沉默地骑上电瓶车,一个坐上三轮车。
“欢迎使用本公司智能语音电动车,自检正常,祝您一路平安。”
“请注意,倒车。”
他们走了,只有那个上了救护车的男人的电瓶车停在院子里,之前县里统一拆过电动车蓬,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车蓬没有拆。
奶奶抹了把脸慢慢走出门,一只手扶着墙,倚靠在门框边,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关上了窗帘。
他们家灯亮了一整天。
中午,后面再次嘈杂起来。
老人的三个儿子都来了,全部都在屋里没出来,嘈杂,但听不清讲了什么。
奶奶坐在门口,一直坐着。
“所以那个爷爷是?”
晚上吃饭,家里只有我和奶奶。
“拉回来了,在家里等死。”奶奶习以为常地边择菜边告诉我,“中风,县医院说他年纪大了不收,你外婆当时不也是的,你妈和舅舅把她连夜送到市医院去开刀了。”
“啊?”
太久没有回来,我一时间忘记了这回事,几年前我还和表姐吐槽过县医院治病只能治小毛病,稍微大点的病进去就是提议你去大医院。
我没有问奶奶为什么他的孩子不送他去市医院,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吃完饭上楼,他们家的灯还亮着,奶奶已经回屋了,凳子还在门口放着。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四五点,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八点多,收废品的老人骑着他的车来了,他乐呵呵地帮着老人的儿子们收拾院子,堆积废品。
“这些东西我给你凑个整,两百块好吧?”老人乐呵呵地跟我家隔壁我的舅爹插科打诨,送完弟弟上学的妈妈招呼老人等会儿来趟我家把旧纸板带走。
“你们拿着……”那个奶奶似乎振作了起来,把手里的两张红票子往其中一个儿子手里塞,得到他的推拒。
“爸的废品,你拿着嘛,我们缺那两百块吗?”
奶奶悻悻地收回手,拇指摩挲手里的钱,有些无措和茫然。
“哎呀,这一下子清爽了。”老人隔壁帮他们打120的人家走出来一个看样子小一些的奶奶,但明显也是老人。
“他原来不知道收着这些干嘛,现在还不如让我换钱。”奶奶笑了,把手里的钱收到围裙兜里。
我今天中午就要回到学校,那个爷爷仍然在床上躺着,不知何时能迎来安静而可怕的死亡,他的许多痕迹已经开始被抹去。
“讲起来,我咋称呼那个婆婆啊?”
“婆婆?那个婆婆?”
“哪”
我脑袋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和别人一起坐车从县里到市里的高铁站每人花三十元。
很多年没有喊过那个婆婆,我已经忘记该怎么称呼她,她的脸看起来比奶奶年纪大,应该喊婆婆吧?
“我们家后面那个。”
“什么婆婆,你喊人家奶奶就行。”
“(偷笑)(偷笑)(偷笑)”
“人家比你外婆还小一点。”
我没有回消息,坐上了高铁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在我前面的是一个阿姨带着一个奶奶,她带着第一次出远门的不安和热情,看到什么都问问她的孩子。
我决定把屋后的老人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