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墙(果麦经典)加料

展开

隐墙(果麦经典)

作者:(奥)玛尔伦·豪斯霍费尔

小说社会

14万字| 连载| 2025-12-11 11:26 更新

玛尔伦·豪斯霍费尔的《隐墙》(1963)是战后德语文学的重要作品,被视为存在主义小说与女性主义寓言。故事讲述一位无名女性因神秘屏障被困阿尔卑斯山谷,只能与几只动物相依为命,并通过农耕、狩猎维持生存。小说以日记体冷静书写,剥去文明外壳,展现女性在极端孤立中与自然重新建立关系的过程,挑战人类中心与父权逻辑。其对核危机与生态崩溃的预警远超时代,也使其成为“废墟文学”中以女性视角补充存在主义空白的经典。

立即阅读 目录

目录 · 共7章

第三方·共7章 VIP

查看更多

正文

第1章

今天,十一月五日,我开始了我的记述。我会尽可能详尽地写下一切。尽管我连今天是否真的是十一月五日也不确定。在过去的这个冬季里,有一些日子我已经淡忘。我也无法确信今天是星期几。但我认为这并不重要。我能依据的就是这些零碎的笔记,之所以零碎,是因为我从未考虑将它们整理成记述,况且我担心自己的记忆与真实经历有较大差异。

所有记述大概都有这样的缺陷。我提笔,不是因为喜欢写作,而是出于自己的境况,我不得不写,以免失去理智。没人为我思虑,为我分忧。我孤身一人,却必须设法熬过漫长、晦暗的冬季。我不指望这些记录会被人发现。此时此刻,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它们被发现。也许等我写到这份记述的结尾,才会有答案。

我主动承担这项任务,是因为它能帮助我抵御凝视暮色时产生的恐惧。我很害怕。恐惧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不想干等着,眼睁睁地看它将我压倒。我会一直写到天黑,让这份不熟悉的新工作使我头脑疲惫、空洞,生出沉沉睡意。我不怕早晨,只害怕漫长、昏暗的黄昏。

我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大概是下午三点。我的手表不见了,不过就算它还在,对我帮助也不大。那是一只金色的小手表,其实只是一件昂贵的小玩具,从来都走不准。我有一支圆珠笔和三支铅笔。圆珠笔墨水快干了,但我不喜欢用铅笔写字。铅笔写出来的字不够清晰,细细的灰色线条在泛黄的纸面上容易模糊。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写在旧日历的背面或者泛黄的商务信纸上。这些信纸属于雨果·吕特林格,一位狂热的收藏家、疑病症患者。

说起来,这份记述应该从雨果说起,因为如果不是由于他的收藏癖和疑病症,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说不定我早就不在人世了。雨果是我表姐露易丝的丈夫,一个相当富有的人。他的财富来自一家锅炉厂,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锅炉,只有雨果能生产出来。尽管我听人解释过无数次,但很遗憾,我还是忘了这些锅炉的独特之处究竟在哪。但这其实也无关紧要。不管怎样,雨果足够富有,所以总得找点特别的爱好来彰显身份。他选择了打猎。他也完全可以去买赛马或者游艇,但雨果怕马,而且他一上船就会晕船。

打猎也是出于面子考虑。他枪法很差,而且反感射杀无辜的小鹿。他会邀请生意伙伴,这些人会和露易丝以及猎人一起完成指定的狩猎任务,他自己呢,就坐在猎场小屋前的长椅上,晒着太阳,打着盹儿,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面。他整日忙忙碌碌、疲惫不堪,所以一坐到扶手椅上就会打瞌睡——他是个身材魁梧、体型肥胖的男人,被莫名的恐惧所困扰,生活各方各面的压力让他应接不暇。

我喜欢他,和他一样热爱森林,喜欢在猎场小屋度过的那些清静日子。他坐在扶手椅上睡觉时,并不介意我待在附近。我会去短途散步,享受这份远离尘嚣的宁静。

露易丝是个热情四射的猎人,身体健康、一头红发,只要在路上遇见男人,都会主动搭讪。她对家务深恶痛绝,所以很高兴我能帮忙照顾雨果,给他煮可可、配制各种药剂。雨果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担忧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这让当时的我十分费解。毕竟他的生活忙碌不停,唯一的消遣不过是在阳光下打个盹儿。他情感细腻、多愁善感,除了在生意场上表现出的精明能干(假设他有),平日里胆小得像个小孩。他喜欢凡事面面俱到、条理清楚,旅行时总带着两把牙刷。每种日用品都要准备几套,这似乎给了他一种安全感。除此之外,他礼貌周到,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只是牌技欠佳。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对话。他做过几次小小的尝试,但总是很快就放弃了,可能因为腼腆,也可能因为他觉得太费劲。我倒是求之不得,因为真要聊起来,只会让我们俩都感到尴尬。

那时,大家总是在谈论核战争及其后果,这促使雨果在他的猎场小屋里储备了不少生活物资和其他一些必要的物品。露易丝觉得这些措施毫无意义,她感到恼火,担心消息传开反而会引来窃贼。也许她是对的,但这种事情会在雨果脑袋里发展成一种执念,无法动摇。他会心脏不适、胃痛,直到露易丝屈服。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核战争。

四月三十号,吕特林格夫妇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去猎场小屋。我当时已经寡居两年,两个女儿已经成年,我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时间。不过,我很少利用这份自由。我始终是个喜欢居家的人,感觉待在家里是最舒服的。只有露易丝的邀请我很少拒绝。我喜欢猎场小屋和森林,也乐意因此忍受三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在四月三十日的这天,我接受了邀请。我们打算待三天,没有邀请其他客人。

猎场小屋实际上是一幢双层的木制别墅,由粗大的树干建造而成,至今仍保存完好。底层是一间农家风格的大客厅兼厨房,旁边是一间卧室和一间小房间。楼上建有一圈木制门廊,有三个小房间供客人使用。我当时住在其中最小的一间。大约五十步开外的斜坡上,有一座面向小溪的猎人木屋,实际上只是一座单间的棚屋。在它旁边,雨果让人沿街建造了一间木制车库。

于是,我们驱车行驶了三个小时,为了把雨果的猎犬接回来,我们在村子里停了下来。这是一只巴伐利亚猎犬,名叫卢克斯,虽然是雨果的私人财产,却由猎人饲养长大、负责训练。神奇的是,猎人竟能成功地让猎犬接受雨果是它主人的事实。然而,它对露易丝却视而不见,不服从也不接近她。它对我保持着一种中立而友善的态度,也喜欢待在我身边。

它有一身深棕泛红的皮毛,非常漂亮,是一只出色的猎犬。我们和猎人聊了一会儿,商定让他第二天晚上陪露易丝一起去狩猎。她打算猎一只公鹿,而休猎期正好在五月一号结束。按照乡村的习俗,大家不紧不慢地闲聊了很长时间,就连向来没什么耐性的露易丝,为了不惹恼这位她所需要的猎人,也强忍着不耐烦。

直到下午三点,我们才到达猎场小屋。雨果随即动手从汽车后备厢里取出新的储备,搬到厨房旁边的卧室里。我在酒精炉上煮了咖啡。吃完点心,雨果刚准备打盹,露易丝就提议让他陪着再回村子一趟。这当然纯粹出于恶作剧的心理。但她手段高明,说为了雨果的健康,运动是必不可少的。大约四点半左右,她终于如愿以偿,得意扬扬地带着他走了。我知道他们会去村里的酒馆。露易丝喜欢和伐木工、农家小伙厮混,却从没想过,那些滑头也许会在暗地里对她评头论足。

我收拾好餐桌上的餐具,把衣服挂进柜子,然后坐在阳光沐浴的门廊长椅上。那是一个美丽、温暖的日子,根据天气预报,天气会一直晴朗下去。阳光斜照在云杉树上,太阳就要落山了。猎场小屋坐落在一个小盆地里,在山谷的边缘、陡峭的山峰脚下。

我就这样坐着,感受阳光洒在我脸上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这时,卢克斯回来了,也许是因为没有听从露易丝的命令而受到了惩罚,被赶回来的。我能看出它受过责骂。它走到我身边,哀伤地看着我,然后把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我抚摸卢克斯,和它说话、安慰它,因为我知道露易丝没有善待它。

当太阳消失在云杉树后面时,天气转凉,蓝色的阴影落在空地上。我带卢克斯进了屋,点燃了大炉灶,开始准备米饭拌肉。当然,我也不是非做不可,但我自己也饿了,而且我知道雨果一向喜欢热烘烘的正餐。

临近七点,主人还没回来,这不应该。我估计他们不可能在八点半之前回来了,于是我喂了狗,吃了我那份米饭拌肉,坐在煤油灯下读雨果带来的报纸。在温暖和安静的氛围里,我开始变得困倦。卢克斯退到炉口,心满意足地轻声喘息着。到了九点,我决定上床睡觉。我锁上门,把钥匙随手带进了房间。我疲惫极了,尽管被子又冷又潮,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才醒过来,且随即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因为我们只有一把猎场小屋的钥匙,另外一把在猎人手里,如果雨果和露易丝昨晚回来,肯定会把我叫醒才对。我穿着睡衣跑下楼梯,打开大门。卢克斯对着我迫不及待地呜呜叫着,门一开就从我身边冲了出去。我走进卧室,尽管我很确定那里面不会有人——窗户都装上了隔栏,即使没有装隔栏,雨果也不可能从那里钻进来。床自然是没人动过。

那时是八点,他们应该是留在村子里了。我感到诧异,雨果向来很讨厌酒馆里那些窄小的床铺。他也绝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把我一个人留在猎场小屋。我无法解释眼下发生的这些事情。我回到卧室,穿好衣服。早上的天气还很凉爽,露珠在雨果黑色的车上闪闪发光。我煮了茶,好让自己暖和一些,然后带着卢克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我根本没有留意到山谷的阴冷和潮湿,因为我一门心思都在琢磨吕特林格夫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雨果的心脏病发作了,而我们通常并不会把疑病患者的话当真。我加快了脚步,让卢克斯去前面开路。它欢快地吠叫着,往前跑去。我没有想到把自己的登山靴穿上,只好笨手笨脚地踩在锋利的石头上,摇摇晃晃地跟在它后面。

等我总算走到山谷的尽头时,我听到了卢克斯痛苦、惊恐的号叫声。我绕过挡住视线的木柴堆,看到卢克斯坐在那儿哀号着,红色的血水从嘴里滴落下来。我弯下身子抚摸它。它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呜咽着向我靠过来。它肯定是咬到舌头或者是磕到牙齿了。我鼓励它继续跟我走,它却夹着尾巴站在我面前,用身体将我往后推。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它如此害怕。道路从山谷延伸而出。目力所及之处,路面空无一人,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宁静平和。我不情愿地把卢克斯赶到一边,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幸运的是,由于它的阻拦,我放缓了速度,因为没走几步,我便狠狠地一头撞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

卢克斯又呜呜叫了起来,往我的脚边靠。我疑惑地伸手去摸,摸到了某种光滑、冰冷的东西:就在这个地方,有一种光滑、冰冷的东西挡住了我的去路,但明明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我迟疑了一下,再次伸手去摸,有一种将手放在窗玻璃上的感觉。我听到了剧烈的怦怦声,环顾四周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我的心在它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感到了恐惧。

我在路边的一截树桩上坐下来,试着厘清思绪。但我无能为力。仿佛一瞬间,所有思绪都消失了。卢克斯慢慢靠过来,鲜红的口水滴落在我的外套上。我抚摸它,直到它平静下来。我们一起往道路尽头的方向望去,它在晨曦中显得如此静谧、闪亮。

我又起来试了三次,确定在我前面,三米开外,的确有一种无形但光滑、冰凉的东西挡在我前面。我想可能是一种错觉,但我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比起面对这个可怕又无形的东西,我倒宁愿相信是自己精神错乱。但是卢克斯的嘴在流血,我额头上的肿包也开始疼痛,这些都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树桩上坐了多久,但我记得自己的思绪一直围绕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打转,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经历。

太阳越升越高,把我的后背晒得暖暖的。卢克斯舔啊舔,最后血止住了。它应该伤得不重。

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有所行动。我命令卢克斯坐在原地,自己小心翼翼地伸手靠近那个无形的障碍,摸着它慢慢地走,直到被山谷尽头的岩石挡住去路,无法再往前走为止。我来到道路另一侧的小溪边上,这才注意到小溪的水漫到了河岸上。溪水不多,整个四月都很干燥,积雪已经融化完了。在墙的另一边,我已经习惯把这个东西称作墙了,因为既然它始终在那,总得给它起个名字——在墙的另一边,有一段河床几乎已经干涸,却另有一条细流向远处流去。很明显,它是从透水性较好的石灰岩层渗透出来的。所以这堵墙有可能并没有延伸到地底很深的地方。我的心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轻松感。我不想越过这条积水的小溪,墙不可能戛然而止,因为那样的话,雨果和露易丝很容易就能回来了。

突然,我意识到了潜意识里一直在折磨我的东西:路上空无一人。肯定有人在很久之前就拉响了警报。否则,村里人自然会出于好奇聚集在墙前。即使还没被人发现,雨果和露易丝也会一头撞上才对。空无一人这件事比墙还令人费解。

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却冷得颤抖。第一个农场,实际上只是一间农舍,就在下一个拐弯处。如果我越过小溪,往山上爬一小段,肯定能看到它。

我回去找卢克斯,和它说话。它相当冷静,相比之下,我反而需要更多鼓励。卢克斯的陪伴忽然变成了我巨大的安慰。我脱下鞋子和袜子,穿过小溪。在那头,墙一直延伸至山间牧场的脚下。最后我看到了农舍,它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一幅宁静平和、熟悉的画面。一个男人站在水井旁边,右手弯曲着悬在汲起来的水柱和脑袋之间的半空中。这是一位衣着干净整洁的老人,他的吊裤带垂坠在一边,像蛇一样晃动着,衬衫袖口高高卷起,但手还没够到自己的脸。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闭上眼睛等待了片刻,然后再次望去。老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现在我才发现,他的膝盖和左手支撑着石槽的边缘,也许这就是他没有摔倒的原因。房子旁边是一座小花园,里面除了芍药和荷包牡丹,还长满了香菜。还有一片枝条细瘦、蓬乱的丁香花丛。即使在山区,四月也像夏季一样温暖。在城里,芍药也绽放了。烟囱里没有一丝烟雾。

我握紧拳头去敲墙,手隐隐作痛,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忽然间我放弃了将墙打碎的打算,毕竟它隔绝了我与那降临在老人身上的不可理解之物。我小心翼翼地退回来,越过小溪,回到卢克斯身边。它正嗅闻着什么,似乎忘记了恐惧。那是一只死掉的五子雀,一种啄木的山雀。它小小的身体被碾碎了,胸部沾满了血斑。那只五子雀是一长排小鸟中的第一只,它们在这个五月的明媚清晨以这种悲惨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出于某种原因,我可能会永远记得这只五子雀,当我仔细观察它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鸟儿凄厉的叫声。我可能早就听到了,只是之前没意识到。

我忽然想要远离这个地方,回到猎场小屋,远离凄厉的叫声和这些沾满血迹的小尸体。卢克斯也变得不安,呜呜地向我靠过来。在穿越山谷回家的路上,它走在我身旁,紧紧地贴着我,我和它说话,安抚它。我不知道能和它说什么,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打破沉默。

我和卢克斯陷入了糟糕的境地,只是当时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有多坏。因为有彼此为伴,所以我们没有完全迷失。

猎场小屋矗立在明媚的阳光下。车上的露珠已经干了,屋顶闪着几近红黑色的光芒,几只蝴蝶在空地上方飞舞。已经到了温暖的云杉树针叶散发出丝丝甜味的时节。我坐在长椅上,刚才山谷里发生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即便可能,也不会发生在群山之间的小村落里,不可能在奥地利,不可能在欧洲。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可笑,但我就是这样想的,没必要隐瞒。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盯着蝴蝶,我想,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脑子一片空白。卢克斯在井边喝完水,便跳上长椅,把脑袋枕在我的膝盖上。这种示好的行为让我感到欣慰,即使是因为这可怜的小狗别无选择。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屋里,给自己和卢克斯热了剩下的米饭拌肉,接着,为了保持头脑清醒,我煮了咖啡,抽了三支烟。那是我仅存的香烟。雨果,这个老烟枪,放了四包在大衣口袋里,又不小心把它们带到了村子里去。他没有想到应该为战后做准备而在猎场小屋里储备一些香烟。抽完烟,屋里的气氛令人无法忍受,我就带着卢克斯再次回到了山谷。小狗无精打采地紧跟在我后面。我几乎一路跑着,直到木柴堆出现,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然后我伸出双手,缓缓向前移动,直到摸到冰凉的墙。尽管我心里早有准备,但受到的震惊远比第一次强烈。

小溪依旧堵塞不通,但另一边的溪流却变宽了一些。我脱掉鞋子,蹚水过去。这次,卢克斯尽管迟疑不决、不情不愿,但还是跟在我后面。它不怕水,怕的是深及腹部、冰冷刺骨的溪水。看不见墙使我深感不安,于是折了一大把榛树枝条,开始沿墙把它们插入地面。这件事对我来说最切实可行,它能使我忙得无暇思考。我把枝条整齐插好,随着地势微微上升,我逐渐爬到了昨天那个可以望见农庄的地方。

老人依旧站在水井旁,手臂弯曲,悬在半空。从这里远眺,可以望见一小段峡谷。到处洒满阳光,空气中闪动着金绿色的光彩,森林的边缘清晰可见,卢克斯现在也看到了老人,它坐下来,向上探出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它意识到,立在水井旁边的东西已不是活人。

它的号叫使我心脏紧绷,像是有某种东西迫使我一起哀号。它拉扯着我,像是要把我撕裂。我抓住卢克斯的项圈,拉着它往前走。它一声不响,浑身颤抖地跟着我。我摸着墙,沿着它慢慢地一根接着一根把枝条插进地面。

我回头望去,发现这条新的边界一直延伸到了小溪,看上去像是孩子的游戏——春日里一场无关紧要的嬉戏。墙另一边的果树上,花朵已经凋谢,枝条上挂着浅绿色的树叶。墙渐渐向山上延伸,直至山间牧场当中的几株落叶松。从这里我又望见了两座农庄,还有另一小段峡谷。我很恼火,怎么会忘记带上雨果的望远镜呢?还是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活物,房舍也没有飘出一丝炊烟。我想,这场悲剧应该发生在黄昏时段,吕特林格夫妇应该是在村里,或者是在回来的路上遇险的。

既然老人已经死了——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山谷里所有人都应该已经死了。不仅人,所有活物都死了。只有牧场的青草幸存,还有树,嫩绿的树叶舒展着,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阅读全文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