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凌一帆拎着水果和营养品从超市出来,准备去养老院看望母亲。
养老院离市中心有三十多公里,是一所清静的所在。
车,行驶在出城的景观大道上,凌一帆手握方向盘,脑子里却交替着他出差前的画面。
一天夜里,凌一帆加班回家已经快凌晨了,他洗澡从卫生间出来,发丝上还凝着水珠。抬头间,猛然看到母亲静静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知道母亲是在等他。
“妈,你怎么还不睡,有事吗?”
“轻点。”母亲招招手,怕他吵醒了他老婆。
“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大晚上的,什么事?”他大大咧咧的问。
“我准备进养老院,明天是礼拜天,你和我去办一下手续。”
因为进养老院必须要有家属的同意和签字。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由高了个八度,握着毛巾揉搓头发的手直接一顿。
“我同学刘平,你以前也见过的,他们两口子也在那里,我去看过了,还可以。”
“不!我不明白也不同意!”
凌一帆真的不明白,他一下子搞不懂母亲怎么突然间转了个180度,她从前是非常抵触和排斥养老院的。
是他自己不知道,在此半个月前的周六早晨,母亲打开房门时:
“我不过是想搬去那边住,有个二人世界,又不是让你妈搬出去,凭什么不行。”儿媳妇的声音,她的陪嫁里有一套房子。
“乖,别闹,你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妈相依为命。”
的确,他生下来就患上漏斗胸,父亲在他周岁时就抛弃了他们母子,母亲一个人把他盘大。原来他的名字叫“一凡”,后来母亲给改成了“一帆”,是期望他一帆风顺圆圆满满。
“那你就不要和我相依为命了?”
“傻呀,这又不矛盾。”他耐心的哄着。
“不,我不自在、不喜欢、不舒服!”老婆有些娇嗔。
“不行。”他声音不觉高了个调。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和你妈一起住,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
“啪!”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
……
他们俩以为她像往日一样锻炼去了,说话声音就放肆了些,对话也就一字不落的都进了她的耳朵。
凌一帆知道母亲虽然看上去柔和温雅,但骨子里的执拗却是难以撼动的,所以在他出差前就顺应着送母亲到了养老院。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养老院这好、那好,让他在外不要挂念。他昨晚半夜回到家,上午也不敢贪睡,匆匆的想到养老院亲眼看看。
车,在养老院不远处的临停点停了下来,凌一帆从后备箱拎出东西,快步向养老院大门走去,他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渐渐地,“颐养天年中心”几个大字就在眼前,高高的铁栅栏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走近些,只见几个老头老太太趴在铁栅栏上,目光直溜溜的盯着前面的马路。
“别看了,回去吧,来了我叫你们。”院长说。可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抓着铁栅栏的手反而更收紧了。
凌一帆在护工的指引下来到了院子里。晴朗的春日里,老人们在阳光下聊天、打牌,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发呆的母亲,她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洋溢。
“妈!”
响亮而熟悉的喊声让母亲回神张望,瞬间,眼中噙满了泪花。
“帆崽!”
母亲从小就这样叫他,此时只是多了些颤音。
“妈!”
凌一帆飞奔上前,蹲在她面前……
母亲的房间里,放着一张轮椅,上面有她的毛毯和她喜欢的松柏的香气。她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累吗?”
“不累。”
“利利她好吗?”
“她很好。”利利是他老婆。
“你要好好待她,你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嗯,我知道。”
凌一帆此时心里无比交集。
吃完了午饭,母亲说:“回去吧,你也难得休息,我也要休息了。”
“好,你睡下,我就走。”
是的,母亲有午休的习惯。
从养老院出来,凌一帆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铁栅栏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他也曾在里面呆过一般。
噢,是的!
幼儿园!
三岁半的时候,母亲给他灌输了上学的概念。
开学的头一天,母亲和蔼地笑着说:“帆崽,明天你就是一个学生,要去上学了,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新书包,好看吗?”
他开心的点点头,但他没想到第二天到了幼儿园,心中竟会那么恐怖。
他们到幼儿园的时候,高高的铁栅栏外挤满了家长,耳边不断有:“你下班要早点来接我…”、“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的喊叫声,另外还有好多抱住妈妈的腿不撒手、紧紧吊着爸爸脖子不放松的镜头……
这样重复的场景在栅栏内外层层叠叠,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破开嗓门大叫:“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此时对于他来说,陡然离开妈妈已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痛苦。
教室里,他拉开教室的门想要逃跑,却被老师一把抓住,于是他放弃了“逃跑”,爬上窗边的椅子,抓紧窗户的防盗网、踮起脚尖向大门口张望。
远远的,看见母亲也抓着铁栅栏,头紧贴着栅栏空隙向里张望……
老师把他抱了下来,他便扯开嗓子哭,老师们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直到一个老师给了他一包跳跳糖。非常的好吃,渐渐地,他,睡着了。
终于放学了,排着队,老远、老远,他就看见母亲挤在最前面,紧贴着铁栅栏朝他的方向挥手,她的身后,已然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家长。
“嗤!”
瞬间的冰凉让凌一帆迅速缩回了拉车门的手。他忽然明白,瘦小的母亲,当年每天要提前多久才能占上那样的位子,让他一出教室就看到妈妈。
骤然间,他眼前升腾起了薄雾,陡然转身向着“颐养天年中心”飞奔。
几米外,凌一帆戛然定住了,他不敢相信,前方双手紧抓栅栏、踮着脚尖向外张望的人,竟然是他的母亲!
这一幕是那么的熟悉!
是,又不是!
一个人山人海,一个空无一人!
一个向里看,一个向外看!
只是,她都在看自己的孩子!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