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牛首山下黄牛村的王大奶烧田埂，意外引燃了山。现在黄牛村的村民砍柴都要翻过山岗，去很远的地方。

三月初一，山间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刘凡擦了一把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天上那片乌云像一艘船，渐渐驶向了太阳。

他感觉左肩被扁担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痛。于是，他卸下肩头一百来斤的柴火，将柴火斜靠在山坡上。

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顿时他感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他追着声音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踩着山涧的碎石，弯腰捧起清澈的山泉大口喝了起来。

“爽！”

刘凡直起身子，轮了轮胳膊，感觉力量又恢复了，元气满满。他瞥了一眼天空，只见此时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的半边脸。

“这鬼天气，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刘凡嘴上嘟囔着，心里估摸了一下离家的距离，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一些。

“呼——”

只听那远方的山坳里，传来一阵呼啸声，与此同时，山间的花草树木都朝着刘凡身后的方向齐刷刷弯腰，如同万千跪拜帝王的士兵。风中，刘凡褴褛的衣衫几乎就要被撕开。

“嗖——”

雨从远方山坳里气势汹汹地追着狂风，如同万马奔腾。顷刻间，暴雨倾盆！

这雨来得太快了，刘凡有点措手不及。一瞬间大雨就湮没了他。他想咒骂老天，但雨水刷刷地打在他的嘴上，使他张不开口。

和他类似遭遇的还有路边灌木枝丫上的一群麻雀，它们还没来得及回到巢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砸得几乎张不开翅膀，一个个从树枝上滚落到了地上，昂着脖子对着天空一顿喳喳乱吠。

一只秃鹰从空中俯冲而下，它急需落脚点借力，看到眼前一模糊的影子，来不及思索就一脚踩了上去。那正是刘凡的头颅。

刘凡惊呼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秃鹰也受到了惊吓，猛地张开了锋利的爪子。它揪住刘凡隆起的发髻，用力一拔，拔起了一缕乌黑的头发。秃鹰扑棱着翅膀，像打他耳巴子一般扇在他的脸上。

刘凡眼前一黑，脚底打滑，跌倒在地。随即，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秃鹰低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凡，甚为恼火，不由分说地对着这个两条腿的怪物拉了一坨屎，才扑楞着翅膀，满意地飞向丛林茂密的地方。

刘凡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飞远的秃鹰。一切发生得太快，感觉不像是真实的。他慢慢爬了起来，惊魂未定，目光呆滞。

腰扭伤了，柴火是挑不回去了。赶紧回家去吧，小命要紧，爹娘这会子估计正在门口张望着他的身影，刘凡心里想着，手上拾起柴刀，右手按着扭伤的腰，朝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从八岁上山跟着爹娘砍柴，七年来砍柴遇到暴雨，遇到虎狼豺豹，这都是常有的事情，遇到被秃鹰拔了头发，这对刘凡来说倒还是第一次。

刘凡走了百来米，忽然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打的一担柴火，丢在路上，雨停了恐被别人捡了便宜，于是他又折了回去，使出浑身的力气，把柴火推到灌木丛中藏了起来。

刘凡伸出手，借着雨水冲刷着手上的泥土，抬头看看这天，憋着怨气不知道骂什么是好。雨中，刘凡平复了一下心情，拍拍身上的泥土，再次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还是暴雨，

风，还是狂风。

刘凡蹒跚地向前走，这一刻，他显得很孤独。家里那在风雨中飘摇的茅草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狂风像秃鹰拔他的头发一样抽走茅屋的茅草。这会子娘亲应该在门口张望着他的身影，爹爹应该在一边搓着手一边宽慰着焦急的娘亲。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会浮现这些画面。

家是灵魂的港湾，纵然那只是一间在风雨中飘摇的茅草屋，藏不住三月的春风但能藏住四季的温暖。

都怨村里的王大奶，如果不是她把山烧掉了一片，打柴也不用跑这么远。如果不跑这么远，今天他也不会被大雨淋透，更不会被秃鹰拔了头发。

事实上，王大奶一把火，从山那头烧到了山这头，此刻他的脚下踩着的正是火烧过的地方。刘凡抬头看了看山坡，距离山顶还有两百米小路，翻过这座山，就是黄牛村。黄牛村那株老槐树下破旧的茅草屋，便是他的家。

静默的山坡像受苦受难的娘亲，在暴雨的冲刷下，流着一弯弯黄色的眼泪，眼泪在忧戚的脸庞上烙下深深的沟壑。脚下的小路坑坑洼洼，乱石上布满了黄泥，一不小心就会令人滑倒。

其实滑倒并不可怕，只要不滚落悬崖掉进山涧里一命呜呼，还是可以再爬起来的。普通人的人生不就是如此？面对生活，时时都在拼命地挣扎。

雨很大，刘凡的思绪很远。

就在他思绪纷飞的时候，上方沙坡一块巨石伴着黄土、沙石笔直地朝他滚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刘凡大喝一声，身子跃起，此刻命悬一线，他早已顾不得腰间的疼痛。

刘凡侥幸躲过了巨石致命的一击，不幸的是，落地没站稳，他脚底一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跌得人仰马翻，身子直向山涧滚去，柴刀也在空中被扔得很远。

危机时刻，刘凡大喝一声，全身的力量爆发了出来。只见他脚尖勾入沙土，忍着腰间的疼痛顺势向侧边一个翻身，这时，他的手抓住了一株野草，野草瞬间被他连根带起。刘凡反应何其之快！他趁抓住野草的一刹那，顺势朝着侧面更快地翻滚起来，他知道，只有如此身体才不至于笔直地跌落山涧。他瞄了一眼斜下方，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光滑的崖壁，从岩石缝隙里向外斜飘着几株野竹，他控制着身体向那里翻滚过去。

他抓住了一株野竹，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又一翻身，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一株，至此，身体终于停止了下滑。

现在他人悬在峭壁上，泥浆从石壁上滚下，溅在他的脸上，溅到他的嘴里，溅得他睁不开眼。两株野竹摇摇欲坠，感觉随时都可能被连根带起。刘凡脚下摸索着落脚点，摸了好一会儿，光秃秃的崖壁没有地方可以踩。放眼望出，周遭再也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往下就要跌到山涧。

下方山涧，深不见底。

难道要这样一直悬着，一会体力耗尽，跌到山涧的石头上，粉身碎骨岂有命在？刘凡心下想着，脚下依然没有停止摸索，他的膝盖无意间用力磕在了石壁上，这一磕，只听崖壁竟然掉下一块石头。刘凡欣喜，用膝盖继续大力磕着，磕了几下，又有一大块石头掉了下去。

这石头怎么像鸡蛋，一磕就碎了？

他心下狐疑，当下继续用膝盖磕着，凿着。不多时只听“吱嘎”一声响，刘凡低头看去，只见胸前的石壁竟然全都裂开了几条缝隙。刘凡机警，第一时间检查双手处的崖壁，那儿是完好的，两株野竹都长在崖壁的罅隙中，上下两块石头似乎不是一整块。

“莫非是空的？”刘凡自言自语道。

他继续凿了下去。不多时裂开的石头尽数掉了下去。

原来那石块只是薄薄的一层，里面竟是一处石洞。

刘凡用脚试探了一番，里面空洞洞的，不知洞深几许。刘凡双脚一顿，身子借着野竹的回弹提了起来，像蛇一样滑进了洞中。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浅浅的石洞，可是一进洞就发现一直摸不到洞底。好奇心驱使着他向着深处摸去。

洞口起初不大，他待在里面只能蹲着伸直脖子，头顶距离洞壁也就一寸距离。可是，越往里走，洞渐渐宽阔了起来，慢慢的他从蹲着前进逐渐直起了腰。

洞里漆黑一片，越往里走，他心里越忐忑不安。可是他已退无可退，当下只有鼓足勇气继续向前。

走了大约二十步，随着山洞一个九十度拐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远处山底有一处长长的缝隙，缝隙透着微弱的光，像一条黑夜里发光的白色项链。山洞里四处传来雨水滴答的声响，发出空荡的回音。根据那一条白光刘凡判断，脚下的这座山峰，腹内是空的，可谓一空到底。只要自己朝着白光处走，一定可以找到出口。

脚下的路显然不是天然的，因为那是一层层等距的台阶，有大约两米宽，台阶蜿蜒而下。

刘凡忽然想到爹爹曾经告诉他，三十年前，当今帝王赢胜从南疆起兵，只用了三年就推翻了殷朝，建立了如今的大商。赢胜建国后，下令对前朝余孽斩草除根，万里追杀前太子李景阳。有人说前太子躲在西北黑色沙漠，也有人说前太子躲在东南望月海，还有人说前太子就躲在京城准备随时刺杀赢胜大帝，甚至有人说前太子早就在旧朝的一场大火里被烧死了。

此刻刘凡觉得他们可能都错了，这里很有可能就是李景阳的藏身之处。

很快他又觉得李景阳在这个地方无法生存，于是他又想到爹爹曾经告诉过他，黄牛村是黄地主最大，比黄地主大的是牛首县县太爷，比县太爷大的是环山太守，比环山太守大的是赢胜大帝，比赢胜大帝还大的是仙人。

莫非这是仙人的住处？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仙人平时都喜欢躲在漆黑的山洞里？

爹爹说他家的祖上也辉煌过，受过仙人的恩泽，当过地主！瞧那村里的黄地主正是喜欢烧香拜佛，给村里还建了寺庙，大概也是受过仙人的恩泽吧！

爹爹说他家没有抱紧仙人的大腿，后来混得一代不如一代，到爷爷一代，沦落成了要饭的乞丐。爷爷四海为家，直到有一天要饭来到了黄牛村，黄牛村村民凶狠且小气，爷爷要不到饭，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塞给爷爷一个热乎乎的窝窝头，对着爷爷露出羞涩的笑靥。

窝窝头暖了爷爷的心，救了爷爷的命，爷爷就留下来了给那个女人暖被窝。然后就有了爹爹，然后就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