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仿佛是来自我夏日的一个梦,朦朦胧胧,却也一直萦绕在我往后的梦中。
那年夏天热出了新的高度,只要离了风扇人都会受不了的程度。
窗外的蝉鸣越发嘶哑,每一声都像喉咙在滴血。
奇怪,城市里竟然也有蝉的声音。
我坐在窗前看楼下车水马龙,只是轻轻用勺子搅着早已凉了茶的杯中茶叶。突然就想泡了,但是不想喝。不知天气炎热还是怎地,我的心情近日以来都很烦躁,就是看见路边的狗都忍不住想踹两脚似的。
啊,不对,我现在已经踹不了任何东西了。在车祸中我的双腿已经截肢了。当年我也是在山村乡野之中到处跑的人。
作家,没什么名气又没有了好身体的作家,还活着干什么呢。
好吧,我还年轻,才二十五,死是早了点,但没有了腿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但一想起母亲朦胧的泪眼和她的叹息,难过的又从来哪里是我一人。
我不想在白天出去,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番样子,总想着自己曾还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总想着骗自己,仿佛只要大家都不知道,那我就还是好的似的。
到了傍晚,才没那么炎热了,外面也没有那么吵闹了,我突然很想出去走……不,是出去看一看。
不过是我想错了,也看错了,人没有少到哪里去,也是,这么大的世界,到处都是人,无论如何也躲不起来的。
趁着夜色将至,我偷溜出沉寂的小城,离那人群越来越远,离那轮月亮越来越近。
我不止一次的想象,如果可以乘着那弯弯的月亮在星河游荡,便不枉这人间一趟。我也想象,这月亮船会和忘川畔有什么相连,虽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总能相见。
城外那片荒了的田野生出许多花来,虽然都是不好看的野花,但成片的长着,倒也像样。
“为什么要绽放呢。”
我看着那些不美丽又不高挑的花,心中询着没有答案的问。
没有人喜欢,没有人观赏,既不特别也不自由,存在是为什么意义。为什么不愿在酷暑中低下头去,还在这里可笑的挣扎着。
回答我的只有它们在风中摇晃不清醒的脑袋。
这里真荒凉,灰白色的城墙上东一块西一片的缺口和凹陷,顶端乱生着杂草,仿佛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生着毛发,蟋蟀在它的遮蔽之下此起彼伏的叫。
从这里看,月亮很大,仿佛触手可及。即使弯弯的一牙,也像只小船随时驶过来的。
夜间的清风微微安抚了我烦躁的心情,却没由的升起一股寒意。
我将这些天的思绪拾起,对母亲的态度确实差了些,但我不想道歉,那样太别扭了。
我开始想,或许我这一生也就这样看到头了,我大抵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悲惨的死去。
我曾重复梦着我遭遇不幸的那天。
我那时和朋友出去玩,才要回有母亲在的那处住所,坐在公交车后门附近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广告牌突然砸下来。
一年有三百多天,偏偏就在这一天;一天有六路经过这里的车,偏偏就是这一路。这让唯物主义的我不得不开始思考命运。
被痛觉侵蚀的我脑海里渐渐多出的是和母亲相处的画面,父亲离世早,只有我俩一直给对方做着伴。
我从没有过的那么渴望活着,从没有过的那么不想闭上眼睛,可是当我在医院醒来又被告知要截去压坏了的腿,还没有深切感受到重生的幸福之处就又从没有过的觉得还不如死了。
生不如死是有的,心如死灰也是有的,但使我有更多感触的,不是我摸到的滚烫的血,而且滴在我手上温热的母亲的泪。
不管怎样,我是活下来了。
但那之后,我仿佛只是为了母亲希望我活所以活着了。
这样的我,理所当然会在某天再次遭遇悲惨然后被有生机的世界淹没掉最后的声息吧。
我察觉的到,母亲又是会跟着我偷偷出来,我装着不知道,大抵还是怕一个人太孤独。
其实我有过朋友,但是意外后我就拒绝和任何人接触了,我在世界对我关上门后抢着再关上自己的窗。然后就理所当然觉得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都会疏远我。
天空只有弯弯的月亮,却像在嘲笑我,它嘴咧的那么弯,也在看我的笑话。
虫鸣越发嘶哑,它们也觉得我可悲吧。
我用手滚着车轮,只得百无聊赖地溜回那荒败的城墙里。
虽然如此,我仍每天去那里,那里有有清凉柔和的夜间的风,树叶摩擦相抚的声,萤火虫提着灯镶嵌在空中成为星,躲在杂草中虫的鸣,这里的这些才能叫我有些慰藉。
那晚,月亮是圆的,大得很,踮起脚就能触碰到。真可惜,我踮不起脚来。
不过许是我踮不起脚,才觉得它踮起脚就能碰到。
那晚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我不经意瞥见花间月下的一抹洁白,来时没怎么注意到,应该是那仙子般的人与月融为了一体。
微风撩起她柔和的长发,一袭白裙随风飘摆。
在朦胧的月光里,她像是也能发出光来,却有些不真实,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幻化成白蝶让风带走了。
我不觉放慢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安静过了许久,她转过身来,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白瞳,点缀的淡淡的雾蓝。
本应觉得有些害怕才是,但她更像天使,圆润纯真的脸庞洁净得叫人起不了一点邪念。
“有人在那吗?”
她空灵悦耳的声音传来,我的心漏掉一拍。
“抱歉,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看你的,只是路过。”
见她走过来,我心下一惊,有种穿着从沼泽走过的鞋踩在人家新拖的地板上又叫人发现的感觉。
“没关系啊。”
她轻轻的笑道。
她就那样乘着月光,从花海中走来,那一刻,显得所有本来就不出色的花都更黯淡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