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谁先来?”章琰笑得像只狐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空啤酒瓶,发出清脆又惹人心烦的叮咚声。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锐利地扫过桌边一张张被酒精和夜色浸染的脸,最终不由分说地钉死在路泽榆身上。
“路哥,就从你开始吧。说说,你怎么就把程穗桑……给弄丢了?”
话音砸进嘈杂的夏夜空气里,像一颗投入粘稠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所有故作轻松的伪装。
高考结束刚满一周,少年们悬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那片失重的真空里,借着章琰家楼下这间桌椅和炒锅一样油腻的大排档,试图用酒精和喧闹填满那份突如其来的茫然。
头顶那盏缭绕着几只不屈不挠小飞虫的白炽灯,努力散发着昏黄的光线,把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有些失真,又有些过于清晰。
折叠桌腿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配合着隔壁桌划拳的嚎叫、远处马路车辆的噪音,以及烤架上肉串被炙烤出的滋啦油爆声,构成了一曲属于市井夏夜的、喧闹又真实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烤串的辛辣焦香、啤酒花的微苦,以及少年们身上汗液蒸发后那点咸涩的气息。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默许名正言顺地触碰成年世界的边缘,新奇,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桌上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的绿色玻璃啤酒瓶,瓶身凝结的水珠不断滚落,在油渍斑驳的塑料桌布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斑,像无声蔓延又不断破碎的泪痕。
微醺的潮红爬上每个人的脸颊,酒精却让某些眼神比平日更加锐利,带着一种别样的清醒。
被点名的路泽榆握着手中那杯微凉的扎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试图渗入血液,压下心头那点被酒精泡得发胀发软的往事。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周围廉价啤酒、铁盘烤串签子构成的背景,有种奇异的和谐。
一种不动声色的,将他与这片喧嚣隔开些许距离的疏离感。
听到“程穗桑”三个字,他摩挲杯壁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唉,没想到一晃眼就他妈考完了!”
周逸珩试图打破因为这直接发问而骤然凝滞的气氛,猛灌了一口啤酒,泡沫顺着他嘴角流下,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声音带着被酒精浸润的沙哑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张声势。
“感觉……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他深呼一口气,仿佛想努力吐出积压在胸中许久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乔知衍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带着研究似的兴致落在路泽榆身上。
酒精让他平时一板一眼的语气多了几分跳跃的促狭:“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吗?话说回来,是吧?公认的温柔男神。”
他故意用了某个女生私下流传的夸张称号,引得众人噗嗤一笑。
“人家6班程同学眼巴巴跟了你三年,从高一到高三毕业……你小子倒好,温温吞吞,模棱两可,玩的是暧昧高手那套若即若离?”
“就是!”
贺旌炀立刻跟上,唯恐天下不乱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路泽榆的胳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求知欲。
“虽然跟你小子同班两年,但我一直不太明白你俩到底啥情况。”
“不是说你很早就婉拒了吗?可怎么看后续不太像啊?毕业照那天,人姑娘还过来找你了吧?我们都看见了。”
几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牢牢打在路泽榆身上,试图将他那层温和表象撕开一道口子,窥探里面不为人知的角落。
郁星凡,这个人前习惯性装高冷、在朋友面前才像个“活人”(章琰评价)的家伙,此刻也停下了拨弄花生米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向路泽榆,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光。
连一向最克制的李钧弈,也放下了手中还剩大半的酒杯,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带着无声的询问。
路泽榆感到那些目光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
酒杯里的泡沫细密地破碎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像某种倒计时。
章琰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反正高中都毕业了,以后天南海北,指不定就只能朋友圈点赞了。这会把那些憋在肚子里、见不得光的事儿,都抖落抖落?就当……给这他妈狗日的青春,办个像样的告别仪式?”
他用了一种故作粗鲁的腔调,试图冲淡话语里那点无法避免的矫情和伤感,但效果甚微。
坦白局。
审判席。
告别式。
路泽榆的脑海里闪过几个词。酒精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又有些异常的清晰。
那些他以为已经妥善封存、埋藏在高三厚重试卷和习题册下的记忆碎片,此刻被好友们带着醉意的好奇和调侃粗暴地撬开了箱盖。
光影开始晃动。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站在他们班后门口假装等闺蜜的女孩纤细的背影;
看见了夹在历史书里那张字迹娟秀、署名却龙飞凤画着一个卡通太阳的小纸条;
看见了成人礼那天楼下,她挤过喧闹的人群跑到他面前,眼眶还带着微红,笑容却比冬日稀薄的阳光还要灿烂夺目,笨拙地往他手里塞了那个包装仔细的小礼物……
无数的画面碎片,裹挟着青春特有的、那种带着铁锈味的甜腥气,汹涌地撞向他用理智筑起的堤岸。
啤酒的苦涩在他舌尖弥漫开,混合着回忆那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忽然仰头,灌下杯中最后那点已经彻底失了气泡、只剩下冰凉苦涩的酒液。
那液体像一道冷火,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却奇异地烧开了一些一直被强行压抑的东西。
他重重地将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再抬眼时,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了。
那双总是显得温润平静的眼睛,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竟清晰地映出几分从未示人的狼狈与难以掩饰的痛色。
酒精放大了情绪,撕开了我伪装。
“好吧,你们不是想知道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扯动的嘴角形成一个比哭难看得多的弧度。
“那我说给你们听。”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章琰和周逸珩都闭了嘴,只剩下烤架那边传来的模糊噪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这反常的反应牢牢攫住。
路泽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因酒精和夜色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最后落在刚才发言的乔知衍身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挤压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其实,老乔,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不是我装暧昧高手……从头到尾,不敢承认心动、临阵脱逃、把她越推越远的……
“那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一直都是我。”
话音落下,桌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烤串老板颠勺的哐当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而故事,要从高二那节体育课,我听见林琳琪喊我名字的那个瞬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