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慕玄自梦中惊醒。

“又是这个梦么？”李慕玄定了定神，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拔开储水的葫芦，喝两口润润喉，揉了把脸，往山洞外走去。

此时夜半三更，天上云彩不多，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上，月色昏黄，他深吸一口山间的冷风，觉得脑子没那么难受了，就想要回洞里躺下，可自己惨死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就算躺下肯定还是睡不着，无奈之下只好又起身，坐在洞口，望着那轮昏黄的月亮发呆，山间偶尔传来几声兽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李慕玄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还沉浸在那个可怕的梦境之中。

数月前他得知左若童身死，三一门人发了疯地找他和无根生报仇，李慕玄便跟在无根生身边，东躲西藏，在得知苑金贵等几个相熟的门人都已丧命之后，本就惶恐，而几天前无根生一番话雪上加霜，让他彻底心态崩溃。

无根生说他已经广撒请帖，邀请各门派的异人做见证，和三一门人约定时间见面，了结这件事，同时又正在将能联系到的全性门人聚在一起，免得双方徒增伤亡。当时无根生问要不要一起去赴约，李慕玄只觉得掌门脑子坏掉了，送上门找死就算了还带上他，但又怕被人看轻，说他胆小怕事，只说考虑考虑。

得知了掌门的行事，李慕玄内心的恐惧越来越盛，神智都有些迷乱了，他躺在洞里，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下沉，魂魄却被风吹到了天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等到清醒，已经是一整天都过去了。

昏迷中，他只觉得神游天外，山河日月从身边旋转掠过，不知飘了多长时间，飘到了什么地方，他看到了一个山谷，看着很多陌生的、熟悉的人，看到了很多年后苍老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三一的诸位对不起”

“父亲母亲对不起”

“哥哥姐姐们对不起”

“青竹苑的诸位对不起”

“全性的诸位对不起”

“左门长对不起”

“李慕玄知错了！”

白发苍苍的李慕玄痛哭流涕，向着被自己辜负的人道歉，陆瑾竟也流着泪，居然开出条件要放过自己，但是事涉掌门，自己没答应，陆瑾暴怒动手，结束了他那荒唐又荒废的一生。

起初李慕玄只当是自己太过害怕，发了癔症，可后来发现这些画面好似鬼上身一般，不论白天黑夜，不断闪现在思绪中，哪怕是喝得大醉，也摆脱不了。今天又被惊醒，便只好吹着山风望着月亮发呆。

“在左若童的墓前举办退出全性仪式，见了不少旧人，找了个不相干、又有点能耐的年轻人，把倒转八方传了下去，然后和陆瑾一场大战，助他在逆生三重上向前一步，最后认师、认错、认死，这真的是自己在人世间最后一天的经过么？”。

他眼神呆滞，想到百年之后三一门人才凋零，苍老的陆瑾的泪水，年轻的陆瑾和其他三一门人那愤怒而又决绝的面容，他实在想不到掌门能如何解决此事，留给他们的结局只能是被三一门人撕成碎片。

山间的风愈发寒冷，李慕玄打了个寒颤，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洞外那黑漆漆的山林，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逃跑的念头。或许离开这里，离开无根生，离开全性，他就能摆脱这无尽的恐惧，可他又能去哪里呢？但要是不跑，三一门的能放过他？李慕玄长叹一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与绝望。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身又回到洞里。

他躺在草上，运使倒转八方，随手抓起几块石子在洞中乱甩，越甩越快，甩到后来嗤嗤作响，只听“砰”一声响，石子被甩到洞顶，撞得稀碎。

“不、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李慕玄转身把自己脑袋埋在草堆里，口中呜咽着，突然又嘟囔了一句，“罢了，试一下又无妨，”说完，便五心向天，气息匀净，运功调息起来。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李慕玄来到山中一个水潭，整个人赤身浸入。山中的水很凉，但此时他却觉得很舒服，仿佛只有靠着这股凉意，才能收束自己各式各样的念头。

泡了一会，他从潭里站起，将双手举到眼前，深吸一口气，挥手展开力场，一个水团逐渐脱离水面，飘向头顶上方。

这水团在他力场控制下，如同面团一般被分割、聚拢、搓圆、压扁。随后他又尝试把水团搓成各种形状，从圆球、方块，再到碗筷、剪刀等物件，到后来起了玩性，形状越来越复杂，竟尝试把水团做成莲花盛开的形状，却见水团上泛起波纹，越来越震荡，随即爆散开来，将他淋了个满头满脸。

李慕玄举着的手开始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迈出能得知真相，但也是粉身碎骨。

随后他强忍着内心的慌乱，稳住真炁运转，将力场对准了谭边的一株小树，像往常一样先将目标包裹住，然后发力，那小树扑簌作响，一堆树叶落下，而后一声脆响，一根铜钱粗细的树枝也从树上断开。

力场运转，树叶和树枝托到他身前，树叶上布满细小孔洞，仿佛是被弹丸洞穿，而树枝断口光滑平整，像是被一刀斩断。

“梦里的倒转八方是真的！那些画面是真的！”

在那一天的画面里，不仅有自己的死法，还有自己和陆瑾的一场大战，那日他将倒转八方挥洒自如，放之于外可以形成场域，进行切割、抓取、压制种种操作，对着自己用还可以护身、辅助移动，种种用法让他大开眼界，其中的精妙之处别说王耀祖不会，恐怕连想都没想过。

这几天李慕玄一直在尝试，终于在今天确认了那些用法就是倒转八方，只不过自己功力不够用出来没那么大威力，对力场的操控也不够精细。

相信了那些画面是真的，李慕玄思绪又开始活泛了，“苑金贵那损人还能有后，夏柳青也成了个干瘪老头，这么多年后还跟在梅金凤身边，是修成正果了？我居然能有那么长的寿命，嘿嘿，祸害遗千年，果然不假。我是怎么活到那么长时间的，我是孤独一个人活着的吗？中间发生了什么？看那意思，我是躲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躲掉，我花了一辈子，花了一辈子也没逃掉么？”。

此时他都没意识到，明明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可是内心的恐惧却退去了。

“那是相片里的老头有点面熟，是他，被我冒充的三一弟子，是云泽还是运生，我当时居然不记得了，后世的相片那么清晰，还有颜色，那以后谁还学画画啊。还有迎鹤楼的那个憨货居然做了和尚，劝陆瑾之前还给他磕头，看样子是个老实人加老好人，早知道就不揍他了，不对，他劝陆瑾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陆瑾。”

突然间李慕玄指着天破口大骂：“狗日的老天爷，你要告诉我这些，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在我在三一门下院的时候告诉我，在我在迎鹤楼入全性之前告诉我，在老王死之前告诉我，在我和掌门上三一之前告诉我啊，偏偏在我把这些祸事都做下了之后才告诉我，你是在玩我么？好玩吗？”

“破老天，好玩吗！”李慕玄朝天怒吼，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山里的淡淡回声：“好玩吗？玩吗？玩吗？”

李慕玄听着这仿佛如嘲讽般的回声，一股火气就往上撞，可是又不知火从何来，该向谁发，便大叫一声，运转力场往水里乱打，一直到真炁打空才停下来。

休息了一会，李慕玄收拾齐整，站在岸边，看向水面中自己的倒影，用手一指说道：“贼老天你既然玩我，那我就和你玩这最后一把，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不论能不能闯过去，我都是逆天改命，想让我苟活百岁窝囊到死，嘿嘿，总不能如了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