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冬。
北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诏狱内的青石台阶因为潮湿,结着薄冰。
两个狱卒佝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台阶。
“听说了吗?”年轻些的狱卒压低声音,“甲字九号那位,今天要出去了。”
年长的狱卒动作一顿,扫帚停在了半空。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扇沉重的生铁门,门上锈迹斑斑,却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
这锁是三年前刚换的,据说原来的锁被人用手指生生捏碎了。
“少打听!”老狱卒哑着嗓子说,“在诏狱当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可那位.......”年轻狱卒忍不住好奇,“都在里面三年了,没提审,没用刑,隔三差五的指挥使就会亲自送饭,这得是什么人物啊!”
老狱卒没有回答。
他记得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带着手铐脚镣,走起路来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纪纲大人当时的表情,老狱卒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在看囚犯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可怖的魔头。
“咔嗒……”
铁门内猝然传来一声轻响,似金属刮过石壁。
声音极细微,但在死寂的诏狱长廊中,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两个狱卒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时辰.......”年轻狱卒咽了咽唾沫,“是不是快到了?”
话音未落,通道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肃杀之气。
火把的光亮从通道拐角处漫了过来,十二名锦衣卫力士手持火把分列两侧。
中间走过来的人,穿着飞鱼服,腰间系着鸾带,胸前补子上锈的是獬豸(xie zhi)。
他年岁不大,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平添了几分戾气。
老狱卒急忙拉着年轻的狱卒跪倒在地,“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没看他们,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眼神复杂得像是翻涌的浓雾。
纪纲足足看了三息的时间,才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圣旨到——”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开,震得力士们手里的火把都晃了晃。
铁门后面,没有任何的回应。
纪纲深吸一口气,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锦衣卫千户沈醉,羁押三载,今查旧案尚有疑处,着即释出诏狱,官复原职。”
“仍领北镇抚司千户事,望尔戴罪立功,不负皇恩,钦此!”
纪纲念完了,铁门后面仍旧是一片安静,整个通道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两个狱卒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铁门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是锁链落地的声音。
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头之上。
一共响了七声,是手脚镣铐和腰间铁链全部解开的声音。
然后,“吱呀”一声。
生锈的铁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了半尺的缝隙,一只脚迈了出来。
脚上穿着的是黑色的快靴,靴面已经磨得发白,但依然干净。
接着是整个身影。
人走出来的时候,通道里的火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沈醉!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腰背依旧挺拔。
诏狱的囚服穿在他的身上,竟穿出了蟒袍的质感。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那部分,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情绪,却好像又能把人里里外外都看透。
老狱卒只是对视了一瞬间,就慌忙低下头,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沈醉!”纪纲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三年了,你可以出去了。”
沈醉抬起手,五指微张,挡了挡迎面而来的刺目火光。
“是啊,三年!”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般,“外面的雪很大?”
很平常的问题。
但纪纲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刚停!”纪纲说,“诏狱里感觉不到?”
“能感觉到!”沈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每年冬天,牢房的墙壁都会渗水,今年渗得格外的早,我就想,外面的雪一定很大。”
沈醉说着,慢慢活动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二名力士的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沈醉像是没有看见,他转向纪纲:“我的剑呢?”
“在镇抚司!”纪纲说,“你的飞鱼服,腰牌,都在,陛下让你今日就上任!”
“这么急?”沈醉挑眉道。
“冬至大祭快到了,京城需要安稳安稳!”纪纲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醉。
沈醉终于正眼看他了。
四目相对!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知道了!”沈醉嘴角微弯,移开视线,从纪纲的身边走过。
那十二名锦衣卫力士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让出一条路来。
沈醉刚走两步,就停了一下,“卷宗明天给我送来!”
纪纲没有说话。
沈醉继续往前走,走向通道尽头那扇通向地面的大门。
两个狱卒还跪在地上,沈醉经过的时候,年轻的狱卒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醉垂下的目光。
只一眼,年轻狱卒就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诏狱里最凶恶的江洋大盗,都没有这个眼神的万分之一可怕。
那不是杀气,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以至于对生死本身都漠然了的眼神。
“嗒、嗒、嗒!”
沈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纪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吐出来,他才惊觉自己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背上。
“大人......”一个锦衣卫力士凑上来,“真要让他官复原职?他可是......”
“可是什么?”纪纲冷冷打断,“陛下的旨意,你有意见?”
“卑职不敢!”
纪纲不再说话,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那扇已经空了的铁门。
甲字九号,是诏狱最深处,关押最重要犯人的地方。
但这三年,里面关的却是一柄失控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