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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迷失的梦

不知是第几次，林林从梦中惊醒。这是他做了许多次的梦。在梦中，有一块软软的大石头压住了他，与其说是一块大石头，不如说象是一块软软的的泥，但又比一般的泥要硬些，他被压得很难受，想要呼吸，却又呼吸不了。于是他用手指一块块地将泥抠下，一点点，一点点，泥慢慢的抠完了。他终于喘了一口气，很安心。不料又一块软软的大石头来了，于是他被惊醒了，醒来时充滿庆幸。隔了一段时间，他就开始做这个梦。不知是不是和他目前的生活状态有关。大学刚刚毕业，物理专业。可一直找不到工作。

他住在表叔家，打了个地铺。男孩，这个还是比较方便。他不是特别善于言语，也不会干家务活。每天早上，他要早早起床，要不表叔表婶没法起来。他默默吃完早饭，也不敢多吭声。只盼自己早日找到工作，也好有个告别及报答。表叔表婶在同一家工厂打工，幸运地是他们的脾气都很好，从老家来到经济特区，谁都有一段辛苦难忘的过去。因此对他也特别能理解。唯一不理解的是，他是大学毕业的，而他们初中都没读完。大学毕业的，理论上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工作，而且应该是很好的工作，不象他们一个在仓库里，一个天天坐在电梯里帮人按电梯。不过他们在聊天时，还时很感慨：现在已经很好了，当初刚来的时候，在生产流水线上，一天上十来个小时的班，人都是麻木的。现在白天8小时，晚上加2小时班。人应该学会要感恩，不要忘记过去，珍惜现在的好。

他们的这些话，林林当时还无法理解。他是一个沉静的青年，只是静静听着，有时应几声。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尽快找到工作？

第二天，林林还是到人才交流市场去了。一份份递简历。市场上人来人往，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着渴望。林林的简历是自己设计的，很实在。有什么就写什么，在大学里当了班长，学生会干部，包括曾经的小小经商头脑，贩买英语字典，随声听之类，他也写了进去。

他也真不知道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四年的大学生活，换来的一张证书，他总觉得值些什么？可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觉得有点慌，人生第一次感到慌，并且心里很没有底。出来时一共带了1200元钱，幸亏有吃有住，只是打印简历，坐公交车去人才市场的，去面试，但半个月过去，也只剩几百元钱了。他暗暗留下了三百元，这是彻底失败后回家的车费。

想着想着，他走到了一家公司租位面前，刚刚初试完毕的人笑容滿面地离开，手里拿着到公司的面试通知单。她的笑，纯结而美丽，让人忍不住也在暗暗为她祝福。林林也羡慕地看了她一眼，她朝着林林礼貌地笑了笑，走了。林林抬头看了看公司的名称：祥瑞电子塑胶有限公司。又看了一下招聘职位的清单：有采购，生管，仓库管理，储干，文员，工程师等等。他把简历递了过去，是一个脸儿胖胖的女孩接过了他的简历。

“你应聘什么职位啊？”她甜甜问道，

“我想应聘工程师。”林林答。

“工程师有好多种，工艺工程师，流程工程师，设计工程师，你应聘哪个？”她还是很有耐心。

林林一下怔住了。他心里真没个底，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

“刚毕业是吗？学物理专业。”她一边随手翻简历，一边问着：“你这样的，没有在任何企业实习过的，是应聘不上工程师的，要不试试储干？”

“什么是储干？”他完全没有概念。

“就是把那些有学历，但又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招到公司，从基层学起，储备起来当干部啊！”她还是甜甜地说。

林林觉得很适合他，并且刚刚毕业，他还是很努力，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他怕不能预知的明天，和不能对自己能力的肯定。他心里下定决心，就从头开始。后来林林每次想起那一幕，他都想说：年轻真好，无论多苦，那时的心是愿意接受的，失败了一次，可以再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步入中年后，任何一个失败都会沉沉打击着他。

“那好。我就试试这个职位。”他激动地说。

“储干也要面试的，我先收下你的简历。”她说道，接着低头写着面试确认单。写完后就递给了林林。

林林伸手接过这张带着温度的小纸条，很细长的一小条，上面写着：

“林林先生，请于3月22日下午二点来公司面试储干一职。”

他表示感谢，离开了。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这个给他机会的女孩，她也甜甜地看着他。如果人人都象她一样，甜甜对人，世界该有多好。之前很多次递简历，要不就说收到简历了，回去等通知吧。可一等就等了几天。他还滿以为会有机会的，天天在房间总等着电话中响，有几次电话响了，又是保险推销，或是打错了。有几次他都有幻觉，总以为电话响了。有的就会问很多：会不会白话啊，描述一下之前的工作经验？然后告诉你，对不起你不适合。有的才递过简历，别人就说只招有经验的人。

他又去了几家公司的租位，不幸地是，只是浪费了几张他打印的简历。

他回到了表叔的家里，因为工厂中午是有免费午餐的，因此家里没有人。他煮了碗面。今天他吃得很安心。下午他睡了一觉。尽管是三月下旬，太阳也是很毒，出去晒一下，就会发晕。白花花的太阳挂在高空，看着这个世界。下午的觉，他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时时刻刻老是缠着他的梦。他不停地抠着泥土，不停地又有更多的泥土形成一个更大的球，无论他如何努力，永远摆脱不了。他痛苦地抠啊抠，又给吓醒了。这才发觉自己把被子也踢到一边去了。有时候梦很痛苦，醒来倒是一件好事。但是有时候醒来痛苦，在梦中会觉得曾经快乐。　现实生活的失落，反映到梦中，就变成了一种类似的经历，就好象很多女孩就会做这样一个梦，起床准备上班，打开衣柜，却发现没有一件可以穿的衣服，于是挑啊捡啊，就迟到了。可是这次，他已经拿到了面试通知单了，并且是储干，要求不高的职位。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个梦？

他无法再在屋里坐着，于是换了身衣服，回去跑步去了。不知为什么，他一不开心就去跑步，一直跑，跑到没力气为止。表叔的家在工业区附近，因为这样上下班方便，且房租便宜。周围很安静，因为大多数租房的人都是早出晚归的。他跑啊跑，心里什么也不想。突然前面有人也在跑。不是运动地跑，而是惊慌地跑，看着他，忙说：“抓暂住证的来了，没有就快走。”　暂住证，这是一个多么熟悉又遥远的东西，他听表叔说过，如果没有暂住证，会被联防队的人抓起来，面相凶恶，或是象小偷，劫匪的人，很有可能立即就逮起来，毫无理由好送到樟木头，据说要卖苦力，联系家人来花钱来领人。他虽然面相不至于狰狞，但是完全是个典型的屌丝，也是极具风险的。于是他也往里跑，躲在一间民宅的树下。他很紧张，但又想自己又没有犯错，他跑步犯法吗？他没有工作犯法吗？他为什么要如此可怜躲在树下。几只蚊子有他的头边飞来飞去，他都不敢去打它。树叶有些湿湿地沾住他的腿，他也一动不动。他看着联防队员走过去，没有心情去想别的事情，只是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快点过去。这是他要的生活吗？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一心想来大都市感受不一样的生活，在这半个月中，基本上毁地差不多了。他滿怀着希望来到这里，但如此耻辱地躲在一棵树下。他呆呆地坐在很久，联防队员早就走了，他还是坐在那里，蚊子咬了他好几个包，肿了起来。他还是坐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想了什么。反正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表叔在家等他，他的手机没有带出去。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但是帮表叔表婶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直到哪里都是干干净净。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这样。

表叔表婶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说。那天的月亮很圆。那晚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当他穿好自己最精神的衣服时，他吃惊地发现他的表停了，他赶紧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下午二点了，可约好的是下午二点要到达公司面试的。他一下子吓着了，赶紧跑了出去，开始拦出租车，要知道他可是从来不打出租车的。可是这次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凭着自我感觉这次应该可以了。等了很久，没有出租车停下来，他住的地方很偏，出租车也不愿来。他在太阳下走了许久，滿头是汗，看上去狼狈不堪。终于远远看到一辆出租车来了，他跑了上去，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穿看制服的联防队员。他心底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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