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外婆家院外的大空地上,我的脸皱成颗晒干的橘子。夏日的晚上蚊子特别多,它们像小轰炸机似的绕着我的屁股转,时不时叮一口,痒得我直抽气。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底下的粑粑顺着移动的轨迹,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小长城”。
“臭小子,别往玉米地那边蹭!”外婆在院里喊,手里的蒲扇“哗啦哗啦”响,“踩倒了玉米苗,明早没煮鸡蛋吃!”
我含糊地应着,手在屁股后胡乱拍蚊子,可拍走一只又来两只,嗡嗡声吵得我心烦。正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突然觉得头顶亮了亮——不是月亮的光,是道细细的、发着淡蓝色的光线,正从天上慢悠悠垂下来,还会像晒软的面条似的左右弯曲,甚至绕着旁边的老槐树转了个圈。
“啥玩意儿?”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忘了屁股上的痒,伸手摸了摸旁边地上的小木棍——那是下午掏鸟窝剩下的,一头还带着树皮。我捏着木棍,慢慢凑向那道蓝光,心里琢磨着这光能不能摸。
就在木棍尖碰到蓝光的瞬间,“啪”的一声,像被家里的插座电到似的,一股麻劲儿顺着木棍爬到手心,又窜到胳膊上。我吓得手一松,木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屁股差点坐到“小长城”上。再抬头看,那道蓝光像被惊着的鱼似的,“嗖”地一下窜回天上,没了踪影。
周围的蚊子突然不叫了,连风都好像停了几秒。我搓着手心,麻劲儿还没散,心里又怕又慌——这光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也顾不上擦屁股了,抓起旁边的草纸胡乱擦了两下,提上裤子就往院里跑,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忘了捡。
“跑啥呢?魂都飞了!”外婆正端着绿豆汤站在门口,被我撞得晃了晃。我没敢说蓝光的事,只含糊地说“怕黑”,扒拉开外婆就往屋里冲,鞋都没脱就爬上床,蒙着被子缩成一团。
被子里又闷又热,可我不敢露头,刚才的电击感还在手心打转。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慢慢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做了个怪梦——
梦里我躺在一个冰凉的、发着白光的平台上,周围是灰蒙蒙的雾,隐约能看见头顶有个圆圆的、闪着红灯的东西在转。有软软的、滑滑的东西碰我的腿,我想爬起来,可身子像被钉住似的,怎么使劲都动不了。耳边还有“嗡嗡”的声音,跟蚊子叫不一样,更沉、更有规律,像是谁在说话,可我听不懂。我想喊外婆,嘴却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滑滑的东西在我腿上蹭来蹭去……
“小师弟,快去,将箩筐端过去,别愣着——”
声音突然扎进脑子里,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太阳穴往里面钻,像浸了冰碴的棉线,又细又冷,每一个字都带着股潮腐的霉味,像是从埋在地下的烂木头里钻出来的。更吓人的是,这声音还带着“触感”——念到“箩筐”两个字时,我的后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凉得发麻,像箩筐边缘的竹篾子擦过皮肤。
它开始循环了。“小师弟,快去,将箩筐端过去,别愣着——”第二遍时,声音里多了点杂音,像有人在远处嚼烂叶子,“端过去”三个字拖得老长,尾音像漏风的破笛,刺得我太阳穴突突跳。那些滑腻的东西突然停在我腿上,好像在等这声音说完;头顶的红灯也跟着顿了顿,红光暗了暗,又亮得更刺眼了。
“小师弟,快去——”第三遍刚起头,我突然听清了声音里藏着的东西:除了阴冷的调子,还有很轻的、“沙沙”的摩擦声,像竹箩筐装着东西在地上拖。我想喊外婆,嘴却像被黏住似的,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那声音却像没听见,还在往我脑子里钻,“别愣着——别愣着——”最后几个字越来越低,像有人趴在我耳朵边吹气,凉得我浑身发抖。
直到外婆的声音撞进来:“太阳晒屁股咯!”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后背的汗早凉透了,洇得被子里子贴在身上,像裹了块湿哒哒的旧抹布,连胳膊肘都沾着潮乎乎的棉絮。手心攥着的被子角被掐出三道白印,指节还僵着——刚才在梦里攥得太使劲,现在松开手,掌心都留着被子纹的印子。
可那阴冷的声音没走,还在脑子里打圈。“将箩筐端过去——”的尾音绕着太阳穴转,不是嗡嗡的响,是像只冻得僵兮兮的小虫子,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爬过的地方都凉得发紧,连耳膜都有点发麻,忍不住想伸手掏耳朵,又怕一掏,那虫子就真钻进去了。
腿上的滑腻感也没散,像还沾着梦里的青苔泥,顺着裤腿往皮肤里渗。我下意识地摸向右大腿,指尖刚碰到那三颗鼓起来的小圆点——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卡了壳,像表那英语播放机卡了似的,顿了半秒,紧接着“箩筐”两个字的尾音突然炸得清楚,连带着腿上的红点“嗡”地一下烫起来!
不是小火炭温温的烫,是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星子,埋在肉里烧,连腿肚子都跟着发紧,好像红点里有东西在轻轻跳。我猛地缩回手,指尖还带着烫意,再仔细听——“箩筐”两个字的声音里,竟裹着去年帮外婆拖玉米箩筐的“沙沙”声!就是那只断了两根竹篾子的破箩筐,拖在泥地上时,断篾子磨着土,就是这种细碎又扎耳的响,一模一样。
我赶紧甩了甩脑袋,头发都甩得贴在额头上。前几天在小黄毛家借的《飞碟探秘》还压在枕头下,封面上的外星飞船发着蓝光,跟昨晚看见的光有点像——肯定是看这书看多了,才会出现幻觉!又想起最近语文课上学的叶公好龙课文,说那个人天天画龙、盼龙,真见了龙却吓得扭头就跑,我现在不就跟他一样?天天翻着书盼着遇点怪事,真遇到了,却慌得手心冒冷汗。
窗外的太阳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床沿上,画了道暖烘烘的光斑,可我盯着自己的手,总觉得指尖还沾着梦里的滑腻感,连指甲缝里都像藏着点湿泥。脑子里的声音还在飘:“小师弟,快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又使劲甩了甩头,这次声音没了,只剩耳朵里的嗡嗡余响。
我又悄悄摸了摸大腿的红点,烫意还在。上次在电视里看科普片,说基因突变会张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这三颗红点,该不会是……我赶紧把裤腿往下扯,死死盖住红点,好像这样就能把秘密藏住。
“懒虫!快起来吃早饭,煮鸡蛋要凉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柴火的暖味。我应了声“来了”,穿鞋时却磨磨蹭蹭
我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套上,故意把衣角往下扯了扯,遮住大腿。走出房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枕头下的《飞碟探秘》,书角露在外面,好像在提醒我:少看点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