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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神探:我的警犬会说话

作者:张晚诚

小说侦探/悬疑/推理

18万字| 连载| 2022-12-09 10:52 更新

“再巧妙的犯罪,都逃不过它们的鼻子和眼睛!”智商爆表、会破案、更会搞怪的警犬神探“惊喜”来袭!林轩是一名动物行为研究学的高材生,幼年患病后发觉自己有能够与狗“交流”的能力。四年前林轩的妹妹林汐在“7·23连环凶案”中失踪,林轩想利用警队资源找到妹妹,因而进入警犬大队。本书讲述了主人公林轩带领寻血猎犬玫瑰和哈士奇多肉推理破案的故事。两只警犬均有独特的看家本领,性格却不尽相同,搞怪与严肃皆备。本书共描写了三个支线故事,一条主线故事,分别为扑朔迷离的男童失踪案、废弃工厂抛尸案、靖城纵火案,推理严密,逻辑合理,皆为主线“7·23连环凶案”服务,前后呼应,情节十分完整,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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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共22章

正文

第1章 警犬玫瑰

这是一座废弃的食品加工厂,位于距离市中心二十多公里的乡镇工业园。

我独自站在巨大的厂房顶棚下,眼前只有三两道光线从顶棚的缝隙斜劈下来。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我看见数十个锈迹斑斑的铁桶,胡乱的摆放在四周,桶体裂开的缝中淌出粘稠的油状原料,大多都已凝固。

在厂房中央,一条五米宽、十米长的空水槽壁上,依稀能够看见一圈黑色的印痕。我估摸着这个水槽曾经应该盛满了油水混合的液体,蒸发后在这封闭的室内挥散不开,所以这里才有那么浓重的潮气味。

和这个气味比起来,另外一种类似于尸体腐臭夹杂着鱼腥的气味,更让人产生逃离这里的冲动。我捏着鼻子,环顾一周,湿冷透过我的衬衫侵入骨髓,如果不是地上还散落着食品包装袋,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里与“食品厂”三字相互挂钩。

此刻不知怎得,我的脑袋里像是灌了米糊一样,昏昏沉沉,四周的场景好似蒙上了一层迷雾,让我摸不着看不清。

“喂!站住!”

就在我快要晕厥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女人声音,将我的意识拉扯到现实当中。我惊愕的顺声望去,脑中清醒大半,随即看到一道曼妙的身影,飒爽英姿的向我快步走来。

来者是一名女警察,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穿着一件敞开的皮夹克,露出里面的天蓝色警用衬衫,精致的五官像是一名技艺精湛的大师精心雕琢过一样,一头齐肩短发,让她给人一种很是干练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外面不是写着无关人员不得入内吗?”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警戒线,用质问的语气对我说话,像是在盘查一名嫌疑犯。

半个多小时前,我偷偷溜进来时,这里只有一条无人看守的警戒线,而现在周围多了一群衣着统一的警察,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停在他们后面,还有一众人站在警戒线外,伸长着脖子朝我这里张望。

“我叫林轩,是……”我准备告诉女警察我的身份。

“小林,没想到你比我先来现场!”

没等我的话说完,一名方脸的警察从一辆警务车上跳下来,似乎看出了我和女警察之间的误会,他笑着替我介绍道:“这位是警犬大队的技术指导老师,是一名研究动物行为学的专家。”

眼前这个男人我认识,叫张震,是靖城市刑侦支队的队长,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

两天前,市里一个七岁的男孩失踪,父母报警后,警方初步排除绑架的可能性,怀疑是走失或者诱拐。已经过了失踪找寻的黄金时间,警方那头还没有一丝线索,所以在今天上午接到一名群众的电话后,心急如焚的张震调了十多名警察赶到了这里。

有群众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男孩出现过,年龄和身高特征极像失踪的那名男孩。

我现在所在的这栋厂房面积倒是不大,但是周围还有别的建筑物和废墟,张震原本是想让警犬来完成搜索任务。可是警犬大队那些训练有素的警犬们,一到这附近就乱了阵脚,有的甚至还出现腹泻和呕吐的症状,于是张震便请了我这么个所谓的“专家”,来这儿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震没待几分钟,就有些扛不住废厂房里面的气味了,他转身对那名女警察招了招手:“陈沁,让大家都带上口罩工作!”

陈沁回车上取了一包一次性口罩分发给现场的警员们,最后还剩下一只,她朝我这里瞥了一眼,又凑到我身边,并没有马上把口罩递给我,而是直言不讳的小声问道:“原来你就是林轩,我听同事说起过你的名字,听说你能听懂狗说话?”

我没有搭理她,从小到大,这样的闲言碎语一直充斥在我的身边,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我晾下陈沁,走到张震的身边:“张队长,我可以帮你找到失踪的小孩,不过你答应我的事情……”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拿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来谈交易,是件很无耻的事情。况且我现在在警犬大队工作,按理说张震是我的上司,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你放心,等案子结束了,我答应给你看的档案,肯定不会食言。”张震倒是没有在意。

我点了点头,被刺鼻的气味呛得咳嗽了一声,陈沁很不情愿的把口罩扔到我手里。

我边戴口罩边解释道:“其实这件事很正常,狗的嗅觉细胞是人类的1200倍,同时大脑中负责分析气味的区块约占大脑的10%,所以它们感受到的刺鼻气味,会损伤大脑中枢神经,严重的就会呕吐甚至永久丧失嗅觉,我比你们也就先到二十多分钟,刚才在这里时,要不是陈沁同志朝我喝吼了一声,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现在恐怕已经被这里的气味闷的晕倒了,人都难以忍受,警犬更不行。”

“那怎么办?”张震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含糊不清的说:“你也看到了,咱们刑警队就这么点人,如果真要地毯式搜寻,肯定要去市局调人。”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然一转:“实在不行,我也只有自己想办法了,你先回去吧。”

我一听,张震这话可是一语双关,字面上的意思是要去调人来搜,实际上是告诉我,如果你帮不上什么忙就走吧,当然,答应你的事也不用想了。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不慌不忙的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哨子,说道:“普通的警犬搜不了,我的狗可以。”

“你的狗,在哪里?”张震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

我用嘴巴抿住哨子一端,用力的吹了一口气,哨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四周回响了几次,久久没有停息。

没过一会儿,一个堆放的纸箱,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倒在地,箱子内的罐头都散落出来,然后一道玫红色的影子从箱子后闪了出来。

那道飞影奔到我身边时,才稍稍停缓了速度,围着我转了一圈,之后定在我的腿旁。

这时张震和陈沁才看清楚,在我身边的是一只四肢健壮,毛发透亮的大犬。它的毛发棕色中带着一点玫红,像是一抹晚霞辉映在它的身上。它坐立在我旁边,脑袋大概起到我大腿的位置,一双宽大的耳朵耸拉着盖在它脑袋的两侧,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睛正冰冷冷的盯着我面前的陈沁。

方才陈沁对我颇有“敌意”的一幕,可是都被它看到了。

陈沁张大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警犬队的狗一到这里就病恹恹的模样,她可是亲眼所见!

我身边的这条警犬叫做玫瑰,是一条母性寻血猎犬,我和它已经朝夕相处三年,对我而言,它已经不仅仅是我训导的工作犬,还是我的伙伴、好朋友。

此刻的玫瑰四肢在地上不安分的晃动,时不时从鼻腔发出沉重的“呼呼”声,显然是很排斥这里刺鼻的气味。如果换做是寻常的宠物犬,逃离这里才是它们的第一选择,但是作为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玫瑰更加具有对排斥物、诱惑物的忍耐性。

陈沁方才说的没错,我能“听懂”狗的语言,在我看来,每一种动物,都有方式传达它想表达的意思。而在所有动物中,唯犬与人类最为亲密,它们数量庞多,无处不在,嗅觉灵敏,善于搜寻踪迹,也会在你不经意间,目睹你的所作所为。换句话来说,如果谁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将会得到任何你想要的讯息。

而我偏偏就是这么个人。

小时候的我不会哭也不会闹,不与人说话,行为刻版,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妈都把我当做自闭症儿童来对待。

辗转各地,还花费了家里大半的积蓄,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止步于检查阶段。医生都说我这并不属于自闭症,可是结论却又分歧不一,有的说我是脑电波异常,属于万里挑一的怪胎;有的干脆说我精神异常,有妄想症。

总之就一句话,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好在长大一些后,我的情况有所好转,这段经历便慢慢从我家人的脑海里淡出。

只有我自己还清楚记得,那段时间我究竟面临了些什么。我依然能回忆起,当时我脑海里有成百上千的声音,无时无刻都不消停,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台电视机摆放在我面前,开启最大的音量,而我拼命想辨听其中的某一个声音,却如同在海水里捏住一粒沙一般困难。

孤僻的我至今很少与人交际,这种性格却让我在与动物的相处中游刃有余。我一直觉得身边的动物时常在对我述说些什么,只是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于是我尽力从它们的行为原理、肢体动作中接收它们想传达给我的意思。例如现在的玫瑰,它的嘴紧闭合,看不见舌头和牙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厂房中央的那个大水槽中,且身体略微前倾,这是它在告诉我,水槽里面有它所发现的东西或是动静。

我皱了皱眉头,略显失望,男孩不可能藏在水槽里,看来玫瑰发现的也是与案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找陈沁要来了失踪男孩曾经穿过的衣服,递到玫瑰的鼻子前让它嗅了嗅,然后让玫瑰再次搜索一遍。

玫瑰撒开长腿,眨眼间就跑的没了影,我留意到陈沁一直跟我保持着距离,不知道她是害怕狗,还是害怕玫瑰盯着她看的敌意眼神。

张震在我身边踱步几圈,期间还接了两个上级询问进展的电话,挂掉电话后他忍不住问我:“小林,到底有没有把握找到?”

我摇了摇头,“估计是找不到,不然玫瑰早就已经示警了。”

话音刚落,陈沁突然抬起头,目光掠过我望向某处,紧接着她明晰的眼眸一震,语气急促的说道:“那只狗在干什么!”

我急忙回头,一眼就看见玫瑰不知什么时候跳进了空水槽中,四肢有一小半都陷入在如同沥青一样的黑色油渍中。它原本顺滑光洁的毛发,沾染了不少粘稠油渍,拧结在一起。

玫瑰目标明确的直奔水槽中间,随后它抬动前腿,把凝结的油渍往外刨,还不时用脚在油渍内探索,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我朝它大喊道:“玫瑰!回来!”

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对玫瑰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它对我的命令都充耳不闻。

张震两道浓眉皱的有棱有角,面色都有些温怒,他满怀期待的把我“请”过来,就是听说过我在警犬大队的名声,想让我一展身手,他也好大开眼界。

而此刻,他的眼界确实开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只“疯狗”在油污里打滚,连主人的命令都不听。恐怕他心里早就骂开了,这是什么狗屁专家!老子养的狗都比他养得听话!

玫瑰的举动,着实让我心头惊了一下,我迅速向玫瑰跑了过去,站在水槽边上,攥着手心,紧张的看着玫瑰继续在油渍里乱刨。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它跳进去时,玫瑰突然高昂起头,前脚往上抬动了一下,挑起来一个细长的物体。

那东西溅起的恶心油渍差点沾到我身上,我定眼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尽管上面覆盖着一层油污,但是还是能辨认清楚,那是一支人的手臂!

难怪刚才我总觉得厂房里有一种腐肉的气味,原以为那是某种食物变质的味道,没想到是这不起眼的水槽下藏着一具尸体。

我的胃抽抽了几下,险些吐了出来。

陈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跟我这个愣头青比起来,经常出没于凶案现场的她,表现的很是镇定,只是眉宇间时不时流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神态。

“这怎么会……”张震的脸色急遽变化,急忙掏出电话通知队里的法医。

四十多分钟后,一辆疾驰的警车停在场外,法医带着他的助手赶到现场。

两个助手穿着密不透风的橡胶连体衣,跳进了水槽中,我没有好奇去看他们抬动尸体的动作,而是找陈沁要了一条毛毯,给玫瑰擦了擦身子。

陈沁围着水槽勘察现场,眯着眼睛不放过周围的任何蛛丝马迹。而张震站在法医身后,不停的催促初步检验结果,现在一个案子突然变成了两个案子,他比谁都要着急。

尸体在水槽中,原先应该是被水泡着在,只是水槽里的是油水混合的液体,时间一长,液体便出现水油分层,等水分蒸发之后,上面的一层黑色油液正好覆盖在尸体上面,所以才没有让我们发现。

现在尸体被助手打捞上来,放在一条塑料袋上,法医带着两层口罩,蹲在地上,伸手翻开了死者的口鼻。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而且还沾着粘稠的油渍,那法医手指刚一牵动尸身,尸体上的腐烂人体组织就连同着油渍剥落下来,就像是尸体在融化一样。

我回过头,隔着口罩都能看清楚那个法医拼命的与自己的面部肌肉搏斗,估计他胃里早已翻江倒海了。

法医让助手用干净的水稍稍把尸体冲洗了一遍,这下才能依稀辨清尸体的本来模样。我看到尸体泡的有些膨胀,松松垮垮的头皮上连着长头发,判断死者是个女人。

“看出什么了吗?”张震撮着手掌,急不可待。

“死者身上暂时没有发现明显致命伤,从腐败程度上来看,至少是死亡5天以上,具体的结论要等解剖的结果出来。”法医知道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差错,回答的很不确定。

我暂时没去多想,一丝不苟的用毛毯擦着玫瑰的毛发,无奈那油渍太顽固,根本就擦不掉。

我心里不免有些苦恼,把毛毯翻了个面,哪知玫瑰趁着这个空隙,突然从我手中挣脱,四肢飞迈,身影疾驰如风,一头又跳进了水槽当中。

我站起身,把毛毯丢在地上,得!白忙活了!

这次玫瑰没有待多久,跳进去后就叼着一个东西返回我了身边。

那法医正准备让助手把尸体抬上车运回去,一回头看到玫瑰嘴里叼着的东西,眼睛忽然一亮,大声制止了助手:“等会儿!先看看这个!”

一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玫瑰的身上,玫瑰甩了甩身子,嘴里咬着一张扁扁的卡片,四肢很有节奏的迈动。走到我身边时,它的头往下一弓,松开嘴,把那张完全看不清内容的卡片搁在我脚下。

我正要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出“别动”。我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一抬头就看到那个法医同志连跨两步,抢先用带着手套的手把地上的卡片拾了起来。

他让助手递给他一瓶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的把水往卡片上面浇。

这张卡跟我们平常进出单位佩戴的工作证差不多,外面套着一层胶套,经过清水冲洗后,我看到里面有一张登记照,下面几行写着些文字。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卡片很有可能就是死者的证件。

显然抱着这个想法的人不止我一个。那法医看过卡片上面的内容后,脸色轻松了不少,他把卡片往我们面前一杨:“这张证件胶套顶端挂着一个开口张开的小铁圈,而我刚才尸检的时候,正好发现死者脖子上挂着一条尼龙绳带,我想证件就是从死者脖子上的绳带上掉落下来的。”

他取来密封袋,一边把证件放进去,一边继续说道:“证件是工作证,上面有死者的照片还有姓名,而且公司名字叫东润食品厂,正好就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溺亡的案件和别的案子不同,因为往往尸体都在水中泡过很长一段时间,大部分的线索都已经消磨的一干二净,所以要想在尸体上找到什么,难度不言而喻。

比起尸检、痕迹检,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才是溺亡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而现在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明,还和东润食品厂牵连在一起,至少现在就能确认死者的身份,还能判断其是在工作或者上下班期间死亡——一般人平常时间根本不会佩戴工作证。

张震接着法医的话问道:“既然你没有在死者身上发现伤痕,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意外死亡?”

“您请讲。”法医想听听张震的推测。

“我是逐一判断的,首先排除自杀,从登记照上不难看出,死者生前衣着整齐,还画着淡妆,想来是个爱美的女性,就算是要自杀,也不至于选这么脏的池子。”张震思路很清晰,推断有理有据。

我蹲在地上,轻轻在玫瑰后背上拍了一下,手指向尸体那边,压低声音:“玫瑰,去找找尸体身上有什么线索。”

在日常的训练中,玫瑰早已与我的指令、手势达成默契,它身形一溜,避开法医和张震的视线,绕到了被裹尸袋包裹的尸体边上,隔着袋子轻嗅。

张震没有察觉玫瑰的举动,他走到水槽边上往内探望了一眼:“这池子虽然有大概两米深,但是四边并不大,死者如果是被人推下去,那么她在里面往上抬起手臂,手掌完全能够抓住水槽的边缘,槽壁并不光滑,死者即使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也可以借力往上攀一攀,足以让头部保持在水平面上。”

我瞟了一眼水槽内面,觉得张震的推断没有漏洞。

“最后一点,有可能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死后抛尸。但是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傻到把尸体丢到这里处理,这儿虽然看上去荒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毕竟是工业园的地,随时有环境、开发区管委会等部门过来查看,这样一来,尸体不就被发现了吗?所以我觉得死者应该是在工作中突发疾病或者晕厥,跌落进水池,而正巧身边又没有人看见。”

张震一股脑说了一大堆话,也不知道他平常就是这样,还是因为有我这个“专家”在场,他有意显摆一番。

不得不说,张震的心思很缜密,能将现场的位置和环境结合起来,成为有利的说服点。

我看到那法医听张震说话时频频点头,似乎很支持他的推断。而我虽然觉得张震的话没有错,但是他逐一排查的法子,是建立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上的。

谁说爱美的人自杀的时候就绝对不会选择肮脏的地方?

杀人的凶手也可能只是第一次作案,心理紧张,选择抛尸的地点有误而已。

人在生死面前,内心发生常理难以解释的变化很正常,更何况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正常的人存在——比如我。

“还是先回局里,等验尸结果出来后再做确认吧。”法医脱下手套,准备带着尸体回市局。

他的工作态度还是很严谨的,不过我从他的语气中还是听出来几分懈驰,心想张震的话已经开始主导他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了。

法医这行最忌讳先入为主,张震的推论很大程度上把案子定性为意外死亡,那么这位法医同志回去后很可能就朝这个方向探究。他不会再去找尸体身上其他细微的破绽,只要找到意外死亡的证明,这个案子就结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其实还是很矛盾的,一来我现在根本就没有证据推翻张震的话,另外跟他们比起来,我其实就是个“外人”。我的工作按理来说不属于刑侦方向,我要是不拿出点证明出来就去质疑领导的判断,不免今后张震会给我穿小鞋。

然而我已经淌上了这趟“浑水”,那么我不能让自己坐视不管,万一案子接下来的进展真的像我所想的那样,死者岂不是蒙冤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玫瑰冲我轻叫了一声,我看见它抬着头朝我摇尾巴。我装作不紧不慢的向玫瑰走去,期间张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玫瑰,没有说话。

我走到玫瑰身边,与张震和法医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我紧盯着玫瑰的面部变化,它在尸体上方嗅过后,脑袋立即又缩了回去,重复了两三遍这个动作之后,它彻底走开,显然对尸体身上的气味极度反感。

这种排斥的表现,与方才玫瑰进入工厂时所表达出的反感是大为不同的。我攥紧手心,脑海里不断回顾玫瑰对于各种物品、气味的喜好厌恶,尔后我的脑中蹦出了“鱼腥”两字。

“玫瑰,你是想告诉我,死者身上有鱼腥的气味?”我看着玫瑰,小声低喃了一句。能让玫瑰排斥的东西不多,鱼腥的气味就是一种。

我愈发想证实自己的判断,于是有意向尸体迈近两步,然后用鼻子猛吸了一下,充满腐败的气味顿时直往我肺里灌,那“酸爽”的滋味,差点没让我当场背过气。

我剧烈咳嗽了几下,蹲下身紧紧捂住鼻子,我方才看了一下,这食品厂有做过鱼罐头,尸体身上肯定会留有鱼腥味,玫瑰的发现不足为奇。

我的目光挪向别处,随后定格在之前被玫瑰撞倒的一堆未开封的罐头上。我走过去捡起来一个,扫了一样上面的字样,心里有了几分眉目。

罐头包装上写着“鲱鱼罐头”四个大字,这种小类食品近两年作为网红食品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臭”是其的特点,依托人们的猎奇心态,销量貌似还不错,所以国内也有一部分厂家开始制作这类食品。

我看着包装盒上头小身扁的鲱鱼图画,陷入沉思。鲱鱼是冷水性中上层鱼类,平时栖息较深海域,而海鱼体内的氧化三甲胺——挥发后就是我们所闻到的腥气,比淡水鱼的要浓,两者差别很大。

我曾带玫瑰去过海边,带着咸味和海腥味道的海风并未让玫瑰表现过抵触,所以我认为玫瑰讨厌的是淡水鱼身上的土腥气。

玫瑰嗅出了死者身上淡水鱼的土腥味,结合死者的职业,足以证明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案发现场应该有淡水鱼的存在。

我把罐头塞进了背包里,望向张震的背影,现在我能确认死者为非意外死亡,完全是依托所学的动物学知识加上玫瑰的嗅觉。可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他们。

总不能这会儿正正方方的走过去,告诉张震:喂!我家的狗说死者是他杀。

在我飞速转动大脑组织语言的同时,我看到消失了一阵子的陈沁回来了。她径直走向张震,两人讲了些什么,随后张震朝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小跑而去,玫瑰紧随我身后,还没走近就听到陈沁对张震在说:“我检查了一下厂房,能够看出厂子关闭的很突然,厂里还有没卖出去的库存和一部分设备。”

张震认同的点了点头:“估计是厂子的老板发现有员工意外死亡,怕承担责任,这才仓促逃走。”

“我能插句嘴吗?”我谨小慎微的说了一句。

张震充满疑惑的看着我,我不待他作肯定还是否定,指向地上被玫瑰跳下去溅出来的油渍:“你们看地上,水泥上除了玫瑰刚才弄出来的污渍,没有油污的干涸印记,以这厂里脏乱差的环境,应该不会有人专门清洁吧?”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张着一张问号脸盯着我,陈沁完全没有听出我的意思,很不耐烦的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水槽内壁的痕迹能够看出来,曾经这个池子是装满液体的,如果真像张队所说的,死者是无意识跌入池子,那么她当时肯定是俯倒或者仰倒下去,势必会溅出液体,而这种黑色调料液体,即使干掉后也会留下很明显的印记。”

陈沁那双皓齿明眸往下一压,快速的扫了一眼水槽周边,没有反驳我的话,看来她暂且是认同了。

这点我不用多做解释,死者又不是跳水运动员,不会一个猛子扎下去不溅水花。

我又走到旁边一块立起的木板前,指着上面一张纸,对张震说:“这张图纸是工艺流程图,运用这个水槽的工序叫做腌制,配置人员是五个人,说明死者工作中身边肯定是有人的,她如果在工作时间意外落水,不会没人发现吧?”

我这番结合环境推断的说辞,也算是跟着张震活学活用。

听我一说,张震原先稍微松懈的脸庞又紧绷了起来,两道剑眉争锋相对。他目光移向法医,继而又转向我和陈沁:“两起案子分开来查,林轩协助陈沁继续寻找失踪儿童,小苏尽快安排尸检,最迟明天我要看到报告结果!”

张震安排完毕后,让陈沁留两个人保护现场,其他人撤离。

我招呼玫瑰离开这里,随着众人往外走,在工厂门口时,看见叫梓航的那个法医有意放慢了脚步,还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你好,我是靖城刑警技术大队的苏梓航。”我正埋头走路,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到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站在我面前的就是那个男法医。此刻的他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英挺的鼻梁像是被人刻意捏过,与我见过的其它刑侦人不同,他整个人身上透露着一种淡雅的气质。

我伸手与他相握,简单的介绍了下自己的身份,苏梓航双臂环在胸前:“听你那么说,你觉得那个女人是他杀?”

“我可没这么说。”我否决了他的话,表情很认真的说道:“任何精妙的推论,没有证据作为依托,都是无用功,这个案子到底该如何定论,我觉得还是应该靠你。”

“你这么说,我反倒有压力了。”苏梓航揉了揉太阳穴。

我俩三言两语的闲聊了一下案子,直到他的助手在车内朝他喊了一声,苏梓航拍拍我的肩膀,转身朝车走去。

接下来的每一秒,对靖城警方来说都十足珍贵,警方很快撤离了废弃工厂。我找到停在路边的车,拉开了后排车门,玫瑰前腿一抬,后脚在地上轻蹬,很熟练的跳上了车后座。

我坐进驾驶室,准备开车回去,车窗却突然被人在外面敲了敲,我侧过脸颊,看到陈沁站在车外,正透过车窗的缝隙盯着我。

“陈组长,有事儿?”我连忙把车窗完全降了下来。

“同事带了两个报警人回去做笔录了,车坐满了,你带我一程。”陈沁毫不客气的拉开车门坐进来,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她坐在副驾驶看都没看我一眼,冷淡的说道:“开车!”

陈沁表情很酷,可是帅还不过两秒,一双肉嘟嘟的毛绒爪子悄然从后面伸出来,搭在了她的肩头上。陈沁愣了一下,脑袋一点一点转过去,接着她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的猛然弹起,一声尖叫从她嘴里扯了出来。

陈沁的身后,一只胖成球的哈士奇把脑袋从座椅后探出来,斜挑着舌头,一边哈气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陈沁。也不怪陈沁惊的花容失色,方才陈沁那一回头,差点跟这只二哈脸贴脸了。

那只哈士奇努力的朝两边座椅中间的缝隙直钻,似乎想要跳进前排,我毫不犹豫的伸手把它给按了回去。

这只烟灰色的哈士奇体重接近30公斤,在同类中是个实打实的胖子,蓬松的毛发也遮不住它丰腴的身材,因为看着像是一株长势极好的多肉植物,所以我干脆给它取名叫多肉。

之前我和玫瑰进废弃工厂时,多肉打死都不愿意迈进去半步,我只好把它留在车里,没想到这会儿它突然窜出来把陈沁吓得不轻。

这是第一次有陌生女人坐我的车,多肉显得异常的亢奋,一双蓝色的眼睛频频闪烁,毛刷一样的尾巴摆来摆去。我见状立即警惕起来,一只手挡在座椅缝隙之间,另一只按在多肉脑袋上:“诶,你老实点!”

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前两天我正跟玫瑰在草坪上玩飞镖,转身就看到多肉朝路边石椅上坐着的一个女孩跑去,我没来得及拦住。

多肉一去就用爪子把女孩的长裙掀了起来,还好女孩里面穿了安全裤没有走光,我赶过去时女孩正红着脸按着裙子不知所措,偏偏多肉那家伙蹲在地上,摆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我只得硬着头皮跟女孩道了歉,也辛亏人家没有怎么追究。

所以一想起这事儿我就来气,也怕多肉对陈沁故技重施。等我抬起头准备跟陈沁道歉时,看到她正张大着眼睛盯着我,眼眸微微颤颤,整个人如同定格了一般。

良久,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觉得你说话,它能听懂?”

我一直觉得,如果双方相处的时间够久,彼此间够了解,且心诚意正的交流,那么双方的沟通是没有障碍的,即使是跨越两个物种之间的对话。有研究证明,狗的智力相当于人类的6—8岁,我想在我绞尽脑汁去“听懂”它们语言的同时,它们一样能够从我的语气、口吻中意会我的言传。

我知道,这种事情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可理解,这也正是我一直被人孤立,被区别对待的原因吧。

我能看出陈沁表情中的惊讶,这正是她对我“不理解”最好的佐证。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于是扯开了话题:“你要去哪里,是去市局吗,正好我也要过去,咱们顺路。”

陈沁似乎也不屑于跟我这个怪人多交流,她的脸色慢慢恢复平静,整了整衣领,又刷的一下把安全带扣上:“去市局。”

我不敢懈怠,生怕陈沁又问我一些我难以面对的问题,我连忙把车点了火,开上了路。

一路上陈沁都没有跟我说话,我扑扑乱跳的小心脏逐渐平缓。车内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我从后视镜中看到玫瑰正安静的望着窗外,而多肉蜷在座椅上,把头埋在肚子上,一声不吭,估计是在生我的闷气。

我没在意,这事实在好解决——请它吃一顿豪华狗粮大餐。

在快要驶出工业区的时候,玫瑰突然冲着窗外叫了两声。我侧脸望去,路边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正拖着一个比他人还宽大的编织袋,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拾取的垃圾。

“这个男孩应该就是报警人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孩子。”我稍微放慢了车速,让陈沁能够看清楚一些。

陈沁身形不动如山,目光投向窗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嗯,这男孩年龄和身高确实跟失踪的孩子很像,只是两个孩子的生活条件天差地别,报警人电话中也没说清楚这点,让咱们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也未必是浪费时间,如果没有这么一出,恐怕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无辜的冤魂了。”我的心头莫无来由的触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话里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

陈沁是个聪明人,立即听出了我是对刚才在工厂里张震的不严谨有些不满。她把如炬的目光定在了我的脸颊上:“听你这意思,你很不相信警察?”

我的脸甚至能够感受到陈沁目光中的灼热,咽了口吐沫:“不敢。”

陈沁哼了一声,继续问道:“你的身份明明是警犬培育基地的技术员,在警犬队也只是个技术指导,你为什么会答应张震来刑侦队调查案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跳在一瞬间加速,我暂时没有把心中秘密告诉给陈沁的打算,所以沉默两秒后淡淡吐出一句:“纯属个人爱好。”

我的话,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来是借口,陈沁盯着我看了看,出于刑侦人的直觉,她揣测着低喃:“难不成,你有求于他,所以这次才帮他?”

这话落入我耳中,让我心里又是一阵波澜,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摆在我面前,我一定能看清自己难堪的脸色。

陈沁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可是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三言两语就探出了我的心思。虽然与最终结果还差些距离,但是我要是再透露几句,陈沁一定能挖空我的秘密。

于是我闭上嘴不再说话,好在陈沁并没有刨根究底,白了我一眼后,她当着我的面给靖城救助中心打了个电话,报了一遍地址,让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把拾荒男孩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很快把车开回了市里,在傍晚时,我的车停在了靖城市公安局的大楼前。陈沁下车后给我安排了一间她们平时值班用的休息室,让我给玫瑰清洗一下身上的油污。

我并没有跟陈沁继续呆在一起的打算,所以跟她道了别。我没做过亏心事,只是跟她在一块,时不时被她那双充满浩然正气的目光扫过,也谈不上亲近。

在休息室的沐浴间,我用热水给玫瑰好生冲洗了一遍,又吹干毛发。我牵着它和多肉去市局的食堂吃晚饭,我点了两份排骨拌饭,肉大多给了多肉,这家伙总算对我冰释前嫌,又冲我摇上了尾巴。

在食堂,一群警察的目光都落在玫瑰和多肉身上,尽管充满疑惑,但是看到我给俩狗套上的印有“police”字样的黑色吊带,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闲话。

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我从市局的大楼里出来,站在大楼前回头望,楼内还是灯火通明,估摸着今晚陈沁她们得够忙乎,注定是个不眠夜。

我突然觉得白天对陈沁和张震的态度有些不合适。人无完人,警察也是人,不可能在职业生涯中一次失误都不犯。很多时候,他们默默无闻的工作,换来的却是冷眼。

可是我脑海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他们的一次失误,对受害者来说就是天大的苦难。

我轻叹了声气,让玫瑰和多肉跳上了车,不是我不想上楼跟陈沁他们并肩作战,只是今天玫瑰着实耗了太多力气,废弃工厂里的气味对它的嗅觉也是一次不小的损伤,我必须带它回去休息。

回到警犬基地的宿舍,我倒头入睡,第二天一早,被陈沁打过来的电话铃声吵醒。

陈沁让我跟她去一趟失踪男孩的家,我换上了衣服,招呼多肉和玫瑰与我一同出发。

按照陈沁发过来的地址,我驱车赶到了一个全是独栋别墅的高档小区。陈沁站在一栋别墅的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一晚上没休息吗?”我把车停在陈沁面前,张嘴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此时的陈沁原本白皙的皮肤略显暗淡,沉沉的黑眼圈将她的眼睛四周罩的密不透风。

陈沁强撑着疲惫,把车门拉开:“昨晚跟同事看了一夜监控视频,这条街的探头其实分布的挺广,男孩从家里出发,一直到800多米外的十字路口,我们都能看清他的行驶轨迹,可是男孩偏偏在为数不多的一处监控死角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一个人出去的吗?”我有些纳闷,听陈沁的意思,男孩像是故意躲着监控探头一样。

可是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毕竟男孩才七岁。

“不是,还有他姐姐。”陈沁见玫瑰跳下车后,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玫瑰的后背:“我想让你带玫瑰沿着男孩行驶的路线,看看能不能给出大概的方位。”

“很难,只能试一试。”

一般训练过的警犬,能够嗅出600米到800米以外人的气味,而像玫瑰这样的寻血猎犬——而且玫瑰的嗅觉天赋超乎寻常,毫不夸张的说,它能嗅出3公里以外的气味。

如果是稍微封闭点的空间,或者是无风、无人流走动的室外,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让玫瑰找到男孩走失后的方向。可是陈沁给出的范围,是在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区,气味是否残留,取决于环境因素。再加上距离男孩最后出现的时间,已经超过48小时,这段时间内,路上男孩身上的气味既被流动空气消磨,又被其它气味所覆盖。

到底该如何找到男孩留给我们的蛛丝马迹。

这对我来说……不!是对玫瑰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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