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逸三年三月
吴桃村村口
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桃树赴约般开满了淡粉色的桃花,红红粉粉惹得几家跨了冬久未见面的土犬从早到晚犬吠不停,嗷嗷之声道不尽思念。
一间小院的屋内。
吴庸贤放下书籍,抻了抻久未活动的腰背,饮尽早已凉透的粗茶,合上书籍,又关上了纸窗,推开门扉走出了屋子。
“吴先生。”
“吴先生忙啊。”
“吴先生来碗腐乳啊。”
面对吴桃村村民的问候,吴庸贤微笑一一回礼,又对着最后一位摆了摆手。
“暂时不用了。”
那位邀请吴庸贤吃腐乳的村民听闻笑着点点头,随即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吴庸贤回完礼,朝村口老桃树下那间私塾走去,行走间低头沉吟起来。
“再过两日就该开课了,还应仔细打扫,免得灰尘……”
正沉吟时,吴庸贤忽觉自己袖口被扯了几下。
止住了思绪,低头望去。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拉着自己的袖子,抬头看着自己。
“先生……”
“小石头啊。”
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的爹娘呢?”吴庸贤笑着问。
小石头扭头指了指后面,吴庸贤也望了过去。
一位正跑过来的妇人,一边拉紧沉甸甸的担子,一边生气的瞅了眼吴庸贤身边的小石头,嘴里轻骂。
“你这小崽子,属兔子的啊,一个不留神就跑得没影了。”
被训斥的小石头低着头,不停的往吴庸贤身后躲。
骂完小石头的妇人,看向吴庸贤的脸上又换上了笑。
“吴……吴先生,实在抱歉,这小石头太不听话了,又耽搁您时间了。”
一边说着,一边鞠着躬,随后把手伸向小石头,似乎想要赶紧拉回来这不听话的小石头。
吴庸贤会意,拍了拍小石头的肩头,让小石头放心。
小石头不情愿的扭捏着脚步回到妇人身边,同时还眼巴巴瞅着吴庸贤。
吴庸贤这才拱了拱手。
“不耽搁不耽搁,小孩子调皮,这是伦常,更何况我觉得小石头这种表现,其实是聪慧的表现。”
听到这话,妇人笑意有了些许变化,更像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吴先生,听您这话,我可得借您吉言了……”
往起提了提沉甸甸的担子,准备缓解缓解臂膀的酸软时,才想起了来意。
于是顺手把担子推给了吴庸贤,又开口带着些许祈求。
“吴先生……今年的学钱在这里了,您看看,不知够不够。”
吴庸贤有些被动的接过了沉甸甸的担子。
看着因害怕尘灰而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担子,心底对里面是什么已经有了答案,此刻并未揭开。
又看着妇人那略带担忧的眼睛,笑着开口。
“今年的分量可真沉呐,我都快要拿不动了,我想,这些已经绰绰有余了,唔……后天还是辰时,你带着小石头上学堂找我便是。”
妇人的担忧如阳春三月之雪,顷刻间消弭无影。
随意挽了挽额前碎发到耳边,看向吴庸贤展颜笑道。
“小石头说他认得路,才不要我送呢……是不是,小石头?”
笑着看向身后害羞的小石头,妇人对吴庸贤再度点了点头,道了别,才拉着小石头转身走远。
吴庸贤目送妇人和小石头远去,看着小石头一步三回头的脑袋,又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小石头。
被发现的小石头露出个鬼脸,后转头缠上妇人的胳膊,不知又在讨要些什么。
吴庸贤双手抱着担子,走了两步,担子居然朝一边歪去。
吓得吴庸贤紧忙将担子扶好,有些暗叹那妇人臂膀力道之大。
却没想到这担子居然如此重,看了看已日渐西山的光景,心里暗道怕是不能耽搁了。
再次出发,失了重心的吴庸贤只得抱着担子摇摇晃晃朝着私塾走去。
……
翌日卯时三刻。
月光如布,轻柔的披在大地之上。
照常起了大早的吴庸贤先是生火烧了水,又往蒸屉里放了几个昨日妇人当作学钱的烧饼当作早餐。
洗漱后,随意咬了几口,这才坐下。
拾起昨日放于案牍之上的书籍。
淡蓝色油布作封皮的书籍上,又被缝上了写着三个大字的白帛用作书名:释仙传
字体苍劲有力,宛如蛟龙如墨被封进了白布里。
吴庸贤推开纸窗看了看还挂在天上的十二个月亮。
借着月光,随手翻开一页,吴庸贤细细品读起来。
似是对内容已经熟悉至极,吴庸贤很快便入了状态。
温故而知新。
事实上,这本书其实是吴庸贤根据前三十年自身经历和游历听闻汇编而成。
手上这本释仙传只是抄本,原本已被他送给了一个曾经途中认识的挚友。
随着继续阅读,吴庸贤逐渐被带入回忆,脑海里又想起了曾经山野海湖生活的一幕幕。
“叩叩”
小院的门忽然被敲响。
“吴先生在家吗?”
“吴先生,我家小虎说想念先生了。”
“叨扰吴先生了,还请开门一叙。”
院外门口传来许多道声音,打断了吴庸贤的回忆。
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站起,去打开了院门。
一堆人涌了进来。
“各位安好,吴雀安有礼了。”
雀安是吴庸贤的字,寓意是小雀即便飞的再远,也终须偏安一隅。
这是三十年游历结束后,却无任何道缘的吴庸贤失意之时,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定下了性。
吴庸贤给各位登门者一一行礼,不论他们身份贵贱,也不论礼物薄厚。
不要以眼观人,这是吴庸贤用了三十年间,无数亏坎才学会的。
知礼守礼从那之后便刻在了吴庸贤的骨子之中。
时间流逝,一批人来,又一批人走。
在犬吠第五次经过吴庸贤小宅时。
吴庸贤这才送走了最后一波前来拜访的人。
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明日开课来给束脩的。
看着堆满小宅一隅的礼物,吴庸贤摇了摇头,合上了院落外的门扉。
门扉上有一牌匾,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知安隅。
回过身的吴庸贤先是把待客烧的水从灶上拿了下来,又收拾起茶具,放到了一起,最后一屁股坐在院内台阶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放松片刻。
想了又想,吴庸贤最终还是拿出了那本释仙传,苦笑着摇了摇手上的书籍。
留恋随着苦笑慢慢在吴庸贤眼中减少,最后泛起了阵阵失意之色。
“吴庸贤啊吴庸贤,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再无转机……就不要再妄想成仙之梦了。”
说完,吴庸贤随手一抛,将那本释仙传扔在了院落内,也不再去管它,转头进了屋内。
清风入院。
这股清风吹开了被扔在院落里的那本释仙传,一页页被风拂过,仿佛有人正在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