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牺牲已是必然,那么进行无畏的反抗有什么意义?
艾德里安·康科德静静的盯着窗外,叉子无意中从指间滑落,在瓷盘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黑、绿、红三道诡异的光晕,正如同贪婪的巨蛇一样在王都白碑城的夜空中缠绕、蔓延。可这并不是什么自然景观,而是概念污染。
教科书上冰冷的名词,此刻正在吞噬艾德里安十六年来所认知中的天空。
“艾德,别在像一根发蔫的黄瓜了。”父亲雷恩的声音从艾德身旁传来,试图用叉子敲击盘边造出声响拉回他的注意力,“今天可是你生日开心一点。明天,跟你阿加文叔叔和母亲去奥古斯都帝国见见世面。注意要小心一点哦,可不要因为用错餐具就被关进了监狱哦。”
“雷恩,不要在吓唬孩子了。”桌对面,身着灰白长袍的阿加文面带温和地笑了笑,“奥古斯都虽是律法的国度,但也不至于用错餐具就被关进监狱。”
“哪里不至于了我上次可是赔了二百誓石币。”雷恩嘟囔着,用餐刀不满的在牛排上划着十字,“就为了一瓶只值三块的饮料真是可笑的规则。”
“垃圾也理应有着属于它的归宿才对。”阿加文整理着袖口,语气带着略微的骄傲。
“所以说像是我们这种野蛮的骑士才根本无法生存在那!”阿加文右侧的莱昂灌了口酒,将酒杯砸在桌面上,“去了那说不定只要说句脏话就可以把我半辈子积攒的家当全罚光了!”
国家的天空正在死去,他们为什么还有心情去讨论餐具和垃圾呢?
艾德转回头,声音里因恐惧而带着颤抖:“那是什么?”他手指向窗外,“你们告诉我啊,那天空上的东西是什么啊!”
餐厅顿时沉默了下来。灯火映着长桌旁六张面色各异的脸——父亲雷恩,母亲莉安,父亲奥古斯都来的朋友阿加文叔叔,还有父亲的三个老战友:莱昂、罗伊、班森。
雷恩放下了刀叉。刀叉与桌面的碰撞声在此时的沉默中格外清晰。
“边境摩擦。”坐在艾德左侧的罗伊伸出手拍了拍艾德的后背出声安抚道,可目光却一直盯着面前的牛排上不敢看向艾德。
“摩擦?”艾德突然站起,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刮蹭声,你们真的看不出来吗“那个天空是代表着至少三个领悟了‘概念’的人来到了白碑城!好巧啊源能协会的人刚好也出现在了王都他们是组团来旅游的吗!”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曾经熟悉的、此刻却让他感受到陌生的脸庞:“他们是来接收难民的想最后再从我们这个将死的国家身上分割出最后一份遗产!
“我们知道然后呢。”雷恩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自嘲,眼睛始终盯着杯中金黄的酒水,“你说的对他们至少都来了三个啊。而我们呢却一个也没有啊。”
“那就一起走啊!”艾德将手紧握成拳重重的锤在了桌面上吼道,“明天一起去奥古斯都!我们在哪重新开始!”
“艾德,不行。”雷恩抬起头来看向艾德,声音里带着疲惫和释然,“十年前,向柱石公国发动战争。是我和你的几个叔叔还有国王一起决定的。在奥古斯都这种严格的律法帝国中,我们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战争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莱昂、罗伊、班森:“那时候,我们四个,谁都有能力阻止下来。可是我们却都为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选择了同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艾德面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灰黄色卡片,以及一把带鞘的短剑,剑柄缠着新的皮革。
一万‘戍边债券’,大概值个以前的一千万誓石币吧只有这些了不过应该也够你去奥古斯都的首都梭伦城买栋房子,开个小店了好好活下去吧。
他拿起短剑,轻轻按在艾德手边,“还有你也成年了,该有把剑了。”
他一口饮下杯中的残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老子选的这条路已经彻底走烂了。它没用了。但你的它才刚刚开始,记住不要用这把剑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
艾德失去了灵魂一般,跌坐回了椅子上。他抬头看向正对面的母亲莉安,她手指攥紧餐巾,别过脸去,身体在轻微的颤抖不敢面对他。
“所以”艾德的语气里带着愠怒,“连妈妈你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艾德,”母亲的声音带着颤音,“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我们,我们只是希望至少在你成年的这一天……”
“像个傻子一样被送走是为了我好?”艾德打断她,又望向了自己的父亲,我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啊去不了奥古斯都但可以去同在第七大陆的阿周那或者别的地方,也许——”
“艾德。”
雷恩的声音不高,却成功的让艾德停了下来。
他伸出了手掌,将五指全部张开,停在半空。那只手布满老茧和疤痕。
“源能协会和五大帝国为首的加盟国有条人道主义规定。”雷恩盯着自己的手掌,“只要高层的抵抗意志消失,他们就会大规模收容难民。所以得我们这边,最高层的抵抗意志先消失。国王,和我们四个作出决定的罪人。”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将手掌缓缓翻转过来,由掌心向下,变为掌心向上慢慢抬起,像托起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五个人。”他看着儿子,坚毅的面庞此时眼里却滴落着泪水,“换五亿人能活。”儿子这笔账很好算吧?
艾德的嘴唇开始发抖,接着是肩膀,全身,眼泪滚落下来。
“……我明白。”他语无伦次着,“这笔账很好算小孩子都能算得明白……可是……”
“可你是我的父亲啊!”
那声呼喊,打破了此时晚宴厅中所有的伪装。
雷恩的手在空中抖了一下。他闭眼收回手,重重落在桌上。再睁眼时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的砸在桌面上。
“就因为是你的父亲,”声音带着嘶哑,“才不能只做你一个人的父亲。”
他目光转向座椅旁的双手大剑,剑柄的缠革已被磨得发亮——就像十六年来艾德每个等待的夜晚反复抚摸出的痕迹。
“如果我们这‘五个’放下,”他字字沉重,“那‘五亿’个里面……至少还能有很多孩子,可以继续喊‘爸爸’。”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抬起胡乱的搓了搓眼睛。当目光再次看向艾德时,脸上属于父亲的痕迹都已消失,只剩下骑士的平静。
他紧紧盯着艾德,似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脑海深处:
“我的路到头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该承担的罪孽。你的路,才刚开始。好了不要再说了,把饭吃完去好好的睡一觉吧。”
莱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
“喂班森,”他抬眼看向对面一直埋头塞东西的大汉,“你舌头是被狗叼走了吗?酒都快比水还淡了,尝不出来吗?”
班森咽下盘中最后一块肉,用手粗鲁的抹了抹嘴。
“尝出来了。”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砸在桌上,“但是就算馊了烂了……也说不准是这辈子最后一口了所以再难吃都要享受到最后才对。”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起身!将右手握在斜靠在椅旁的剑柄,左臂肌肉绷紧,那柄沉重的巨剑被他单手抡起,劈向自己右后方的阴影处!
剑刃并没有切过血肉的阻塞感——只划下几缕晃动的烛影。
班森他将剑对准阴影处,眉头紧锁:“有东西。”
那片阴影,不自然地蠕动了一下。
一个轻柔但在此时又略显突兀的声音从阴影处传了出来:“感官真是敏锐呀……不愧是几位久经厮杀的骑士大人。但这么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否有些过于粗鲁了呢?”
罗伊暴起,战斧横扫,同样落空。他迅速退至班森身侧,目光盯着那片阴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对待闻到血腥味、想来分一口的鬣狗,可不需要什么礼仪。”
三人隐隐成三角之势,将餐桌与阴影隔开。
“一切烦恼、苦痛与无谓的羁绊最终不都要归于永恒的寂静吗”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施舍感。那我赐予你们这样的终局,难道不是一种恩赐吗?
为何还要进行无意义的反抗呢,四位战争犯先生?我们一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度过一个开心的晚宴不等死好不好。
班森将另一只手也握上剑柄。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莱昂紧皱的眉头,罗伊紧握斧柄的手。最后,在布满愤怒的雷恩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阴影。
“这罪,”他表情紧绷,声音低哑,我们认。
“但至少命”
巨剑抬起,将阴影处与自己横断开来。
“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他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
临死前还有你这种级别的对手用来下酒,还真是不枉此生啊。
将巨剑抬起,一步踏出雷恩也站了起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和厚重的胸甲,挡在了那片阴影与餐桌之间的空间。
“阿加文!”雷恩的吼声在餐厅内回荡,“带他们走!现在!”
吼声中,他将头转了回去,目光扫过用手遮在脸庞低声抽泣的莉安,随后又望向满脸泪痕、已经被吓得一动不动的艾德。
“艾德,”他的声音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在后喊,也许是为了喊回被吓住的艾德,“记好我说的话——”
“不要想着复仇。”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要活下去……去听,去看,去理解这个狗娘养的世界……然后,要比你爹我活得更明白,更自在。”
一道修长的人形,缓缓地从阴影处“渗”了出来,他本身似乎就属于那片阴影,只是现在被剥离了出来而已。
黑色宽大的斗篷,苍白的面容,以及那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瞳孔和眼白都为灰白色,像是蒙着两团死寂的雾一样。
他抬起一只手,拂过胸前优雅的鞠了个躬。
“请放心,雷恩阁下。”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在奥古斯都的议员候补阿加文先生面前,我可不敢违反人道主义规定,毕竟我可不想像您以及您的伙伴一样,成为他人的猎物。”
雷恩紧盯着那双灰白色的“雾眸”不敢松懈,语气里却是带着嘲讽。
“哈哈哈”他将巨剑横在身前,剑锋指向那双雾眸的拥有者,“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与颤抖:
“黔首第三席……‘静默刺客’,埃克索尔西斯。”
他吸了一口气,铠甲微微隆起:
“这瞎了眼的狗老天还真是喜欢开残酷的玩笑呢。”一个瞎子,竟然有着操控感官的能力。
埃克索尔西斯的语气不在温柔而变得冷漠,说的话也精准的扎向每个人心中那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是的,虽然我是个瞎子。但你们,与我……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他那双雾眸,“扫”严阵以待的四名骑士。那些足矣致命的剑、斧似乎在他“眼”中都造不成威胁。
“哦,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的语气中充满嘲讽与怜悯。
“你们比我更加的可悲我只是身理上有些微不足道的残缺而你们缺是认知上有着残缺。”
“以为发动一场战争,抢下一条源晶矿脉,就能诞生一名王座?在餐桌中赢得地位与尊重?”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期待着能听到一声声怒吼。
可是让他失望了。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声的,和紧握武器时发出的微响。
“真以为王座诞生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吗?不过就算你们侥幸成功了,”他又转变回之前的温柔语气却打破了雷恩他们最后的美好幻想,“在那些真正的掠食者眼中……”
“也只不过是一只只养肥了、准备随时摆上餐桌的肥羊罢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埃克索尔西斯又无声无形地消融于黑暗当中,只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唯一发掘他还在的痕迹,还是自己在逐渐变弱的感官。
阿加文一把抓起艾德和莉安的手腕将他们拉至身后,嘴唇快速张合,身边流动者金色的字符这是一种与“静默”截然不同的、充满规则性的力量正是属于奥古斯都的律法之力,正在对抗着能够剥夺感官的“概念”。
艾德被拉着向后,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的身影。雷恩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手上的剑,剑尖下垂,与班森,罗伊,莱昂互相背靠摆出了一个迎击的姿态提防着可能随时到来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