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市,夏
当最后一缕晚霞被深市湾的潮水吞入腹中,鳞次栉比的高楼次第亮起霓虹,将这座永远沸腾的城市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李耀东挥了挥手,目送同事们离去,转身走进与身后繁华格格不入的巷弄。
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被经年累月的雨水泡得发潮,踩上去偶尔溅起一星半点的泥点。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晒的衣物在晚风中晃悠着,像一面面写满生计的旗帜。
他一步步远离身后的霓虹,走进愈发浓稠的昏暗里,直到看见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腐朽而沉重的叹息。李耀东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将巷外的喧嚣隔绝大半。
他把皱巴巴的外套随手扔在床脚,摸出白沙烟盒抖出一支烟,掏出刚跟同事们吃烧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响,橘红色的火光骤然亮起,成了这片逼仄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火光跳跃着,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亮窗台上积着的薄薄一层灰。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深市,这座能吞噬无数梦想的城市,为何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他?
李耀东夹着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摩天大楼上。四年前,他背着一个双肩包义无反顾地踏上这片土地时,曾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时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墙,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在这充满奇迹的城市闯出一片天。可现实是一把钝刀子,慢慢磨掉了他所有的锋芒。如今的他,不过是蜷缩在十平米城中村出租屋里的一只蝼蚁,每天为了三餐奔波,为了节省一块钱的公交费多走两站路。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耀东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伸手打开悬在头顶的白炽灯。
灯泡“嗡”地响了一声,刺目的光线骤然洒下,灯丝烧得通红,在昏黄的光晕里微微颤抖。
这十平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衣服随意地摆在床上。
“妈,你身体还好吗?爸呢,他最近没再偷偷喝酒吧?”李耀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对方听出了什么。
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心里头泛起一阵酸涩。
“妈,我好着呢,前几天给你寄的钱收到了没?你别不舍得花,爸要是再偷偷喝酒,你就没收他的私房钱。”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牵挂,像一根细线,轻轻扯着他的心:“大头,夜里冷,你多穿点衣裳。钱够花就行,妈和你爸不图你挣多少,就盼着你早点回来。”
李耀东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仰起头,看着泛黄的天花板,却还是有温热的水珠从眼角滑落。
当初他走的时候,当着父亲的面拍着胸脯说,混不出个人样就绝不回来。如今他一事无成,又有什么脸面回去?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李耀东再也撑不住了。
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门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模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真的错了吗?错在不该离开那个小山村?错在不该对这座城市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滋滋的声响,女主播甜美的声音飘过来:“各位观众朋友们,今晚十点,深市上空将迎来一场难得的仙女座流星雨,感兴趣的市民可以前往开阔地带观测……”
流星雨?李耀东愣了愣,慢慢站起身。
这个小小的房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他一刻也不愿多待。他拉开门走出去,巷子里的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几分黏腻。外面依旧是灯火通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繁华像是海市蜃楼,虚幻得不真实。行人们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疲惫或焦灼的神色,没人注意到这个低着头的年轻人。
李耀东摸了摸口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烟没带。
他是什么时候染上烟瘾的?好像是从第一次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开始,好像是从女友说“我们不合适”开始。
烟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陪着他熬过那些难熬的时光。
他沿着坑洼的路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曾经那个豪气满怀的青年,如今脚下的路布满荆棘,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早已血流成河。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家乡的模样,那片青山绿水,那片鸟语花香,还有小时候和伙伴们在山梁上追逐打闹的身影。山梁上的野花开了吗?母亲的鬓角是不是又添了白发?四年了,他已经四年没回过家了,他的心真的好疲惫了。
巷口外有一片小小的树林,是附近居民饭后散步的地方,此刻却没什么人。李耀东走到树林深处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找到的一片安静之地。天空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灰,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许是盛夏的深市,本该如此闷热而压抑。
“流星!快看,流星!”远处传来女孩们惊喜的尖叫声。
李耀东下意识地抬起头,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划破天际,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沉沉的夜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朝着自己的方向坠落,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远处有人影匆匆跑来,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
热。
难以言喻的灼热感,像是从灵魂深处燃起的火焰,席卷了每一寸神经。紧接着是冰冷,如同坠入寒冰地狱的彻骨。在这冰火交错的极致痛苦中,李耀东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挣扎……
“嗡——嗡——嗡——”
刺耳又熟悉的震动声,持续不断地钻进耳朵,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
李耀东猛地睁开眼!
“嘶……”他痛呼出声,捂住了后颈。
等等!
这感觉……这位置……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四张上床下桌的标准配置,墙上贴着球星海报,地上散落着几双球鞋,书桌上堆着书本和几台笔记本电脑,空气里弥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这里是……大学宿舍?!
李耀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2014年6月15日,上午8:07。
来电显示:刘导员。
他重生回了10年前!大学毕业答辩结束,即将离校的前夕!
轰!
巨大的信息流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大脑。
深市四年的挣扎、出租屋的憋闷、母亲的电话、父亲的沉默、巷弄的昏暗、流星的毁灭之光……以及最后那无边的黑暗和此刻宿舍的明亮,所有的画面和感受交织、碰撞、炸裂!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后颈那剧烈的疼痛依旧清晰,仿佛被烙铁烫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搏动。他伸手摸索着,在耳后的位置,清晰地摸到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硬物,像一颗嵌进肉里的小石子。
不是梦!那场毁灭的流星雨是真的!这诡异的肉球也是真的!而他,带着四年惨痛失败的记忆和这未知的神秘,回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嗡——嗡——”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刘导员的名字不断闪烁。
李耀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接通了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刘老师?”
“李耀东!你搞什么名堂?都几点了!三方协议就差你没交了!深市‘恒科地产’的offer多难得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HR那边催了两次了,今天下班前必须把三方寄出去!别磨蹭了,赶紧来我办公室拿表格签了!”电话那头传来刘导员连珠炮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恒科地产!
深市!
那个吞噬了他四年青春、磨平了他所有棱角的地方!
一股冰冷而强烈的抗拒感瞬间从心底涌起,混合着重生带来的眩晕和耳后肉球的隐痛,让他几乎窒息。
“刘老师……”李耀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那是灵魂深处历经沧桑后的痕迹,“我……我可能不去深市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刘导员拔高的、充满惊愕和不解的声音传来:“什么?!李耀东你说什么胡话?!不去恒科你去哪?这机会你不要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刘老师。”李耀东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推荐。但我……想回家。家里有点事,我需要回去。恒科那边……麻烦您帮我婉拒了吧,非常抱歉。”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轻松感,却缓缓地从脚底升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扫过那些还沉浸在毕业狂欢和未来憧憬中的室友(他们此刻大概还在别的宿舍串门或者补觉)。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楼下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肆意的笑闹。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与他记忆中深市城中村的昏暗压抑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回家!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回到那个有山有水的小山村,回到父母身边。
他不再需要证明什么给谁看。
他要用这重来一次的机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李耀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校园里青草和梧桐叶的气息,吹散了宿舍里沉闷的空气,也仿佛吹散了他心头积压四年的阴霾。
他摸了摸耳后那个硬硬的小肉球,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奇异。
深市,再见。
恒科地产,再见。
他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行李。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被重新翻了出来,大学生活的痕迹被一件件收起,只留下最朴素、最贴近家乡气息的衣物。
家,回家。
他能想象出,母亲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游子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