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身边再无一人，曾经遇见的一切都是早已编织的谎言，你是否会怀疑自己存在的世界，在见到一切凄惨的真实后，你是否会庆幸自己终于走出了虚妄，还是自伶自哀，哭诉自己没有意义的曾经。

……

晏凡赶到的时候，娘亲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树上，早已没了气息。

春风捻起她额头一缕青丝，娘亲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让晏凡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去山里砍柴的时候，自己总是不舍得回去，采路边的野花，抓河里的鱼，娘亲每次都坐在一旁等，有时太累等睡着了，晏凡去叫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然后两人便会牵着手一起回家。

“娘，我回来了。”晏凡拉起娘亲的手，原本有些粗糙但温暖的手掌，此时却冰冷刺骨。

“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晏凡眼前开始模糊，他渐渐看不清娘亲的脸，只有胸前那一抹红色挥之不去。

“娘！”晏凡声嘶力竭的大喊，周围站满了人，却没一个敢上前。

这次，娘亲不能跟自己回家了。

此后一人露宿山水，浑浑噩噩又是一年。

……

暖雨清风，柳眼眉腮。春始，村寨又到了耕种的时候。农人抬起头，看到一缕青灰色的云遮住扶光，天色渐蓝至浓墨，不一会，几滴清冷的雨水落了下来。

抵达的时候，田埂上的泥巴路早已经被雨水搅成了一滩滩泥水，身穿黑衣的男人，撑着伞不急不躁，慢慢的向前走，望着身前虚无缥缈的世界。不知是否因为下雨的缘故，男人身上一尘不染，脚踩在被雨水打湿的泥巴上，鞋子却没沾上一点泥泞。

田野到村里有条小溪，男人站在不知何时搭建的老旧石桥上，脚下雨滴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世界晶莹剔透，没有一丝隐瞒的展露在男人眼中。

村寨不大，十几座木屋隔着小溪与田地对望，茶褐对着新绿，一眼就看到了头。村民们早早回了屋里，空山只剩细雨声，让男人愣了神。

“晏凡你快点！”一道稚嫩的声音突兀地传来，扰乱了男人的思绪。他回头望去，三个小孩儿踩着泥巴往这边跑，一个男孩儿远远被落在后面。

男人眼神一凝，三个小孩儿除了中间的女孩儿看样子比较小，八九岁，另外两个应该都有十二三岁左右。前面两个孩子衣着虽不精美，倒也厚实。五冠相似，一眼遍看出是村里有钱人家的兄妹。不过男人的眼神却停留在站在最后面瘦小的男孩儿，衣着陈旧，皮肤黝黑。

几人似乎也发现了前方的男人，但被愈发变大的雨追赶，也没去多想男人陌生的面孔，继续往村里赶，但在他们跑到男人身边时，女孩儿突然脚下一滑，就要往前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提了起来，回头看去，正是男人，此时后者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提着女孩儿。

男人嘴角含笑，说道：“小丫头，下雨天可别跑这么快。”

男人松开手，女孩儿双手放在头上挡雨，说道：“谢谢大叔，可是我们不快点回去，老爹会骂我们的。”

男人闻言，伸出手将伞递给女孩儿，转头对旁边两个男孩儿说道：“你们也过来一起打伞吧。”

不想女孩儿赶忙摇头，“不行大叔，给我们了你也会被淋湿的。”

男人却是直接将伞放到女孩手里，退后一步，笑着说道：“无碍，我刚好也想淋淋雨，要是你们不要，我们就一起淋吧。”

见男人这么说，女孩儿也只能拿着伞。然后男人跟着三个小孩儿一起进了村里。

路上，女孩儿给陌生的男人介绍了自己。女孩儿名为陈清，与她外貌相似的男孩儿名为陈明，他们是一对兄妹。而另外的一名男孩儿，名为晏凡。

男人将目光放到名为晏凡的男孩儿身上，从见到的第一眼到现在，后者的神色便没有产生一丝变化，那双眼睛也是如此，不见生机。晏凡似乎对自己毫不在意，即使注意到自己正盯着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大叔，你是谁家的啊？”开口的是陈明，他在三个人里年纪最大，心思也最细腻，“之前好像没有见过。”

男人轻声答到：“大叔我不是你们这的人，来这不过是来见一个老朋友罢了。”

男人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眼前的风景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小道旁新修了几栋屋子。比起十年前，却更少了一点记忆中的味道。花落花开，只剩故人多情。

男人跟着三个孩子，寨子里的路纵横交错，但因为这场雨的缘故，路上除了他们四个并不见其它行人，只有位妇人在几人路过屋前时，拉开窗户叫几个孩子快些回去，百来人的村寨，孩子们跑上跑下基本上都认识。

“大叔，你往哪走啊？不然我帮你带路吧，这村里谁家我都熟的。”走到一个岔路口，陈清突然把伞一歪，回头对男人说。

单纯的女孩儿显然不同于另外两位的谨慎，热心肠地想帮眼前给了自己伞的男人带路。

“不必了。小丫头你们还是快些回家吧，可别让家里人担心。”男人脸上一如既往带着微笑向女孩儿回话，然后不等孩子们反应，就独自向左边的路走了。

女孩儿想把伞还回去，但男人却摆摆手拒绝。三个孩子也只好互相告别回家了。陈清陈明继续往前，晏凡则一人往右走。

他们都没注意到，此时早早走远的男人，又回到了路口，眼睛盯着男孩在雨幕中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变得无比阴沉。

……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推开陈旧的木门，晏凡走进熟悉的屋子。他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熟练地升起火堆暖身子。等到身子烤热乎后，又去灶台热了热出门前剩的米粥。空荡荡的屋子一时间只听到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嘀嗒声和柴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而在一年前，这间屋子还充斥着孩子的观笑声，晏凡也只是个想着吃完饭后去哪玩的小孩儿。

晏凡搬了张木椅，坐在门口，雨还在下，浙浙沥沥的，像是高天的泪。晏凡痴痴地望着远方，那处青山朦朦胧胧，并不真切，那是娘她睡了一年的地方。

……

陈清陈明两兄妹一到家，便迎上了自家爹满是怒气的目光。

“下雨了还不知道回家，看看身上都湿透了。”男人看上去已是不感之年，满脸的胡茬，头发也有了几缕灰白，虽说表情带着怒意，语气却听不出丝毫。

“是是是，老爹。这就去。”陈清对老爹的训斥不以为然，还是那副天然模样，收起伞蹦蹦跳跳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陈明也往自己房里去，走到一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还是回头对刚关上门老爹说：“老爹，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他……”

“好了。”陈明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爹给打断，“陈明，这几天就别到处跑了，和陈清把家里那些粗柴劈一下。”

“好。”既然老爹这么说了，陈明也不打算再继续说什么。但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男人，虽说后者一路来都表现得极为和善，但一想到那身手和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陈明心里就觉得揪得慌。

而此时，那个被自己念念不忘的男人，正坐在村寨学塾的屋檐下，他身旁坐着学塾里唯一的一名教书先生，后者正为两人泡茶。

“你这次来，是为了玉秋，还是他？”提问的是先生。

男人并未回应，只是接过先生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我上次来这，已经是十年前了。这里我认识的人，如今也只剩你了。李安阳，这次之后，我便不再来了。”

男人期待李安阳痛骂自己一顿，再说一堆大道理，就和十年前一样，但后者沉默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最后在小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便起身回屋了。

男人拿起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平生听风雨，皆是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