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窗格，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路明非其实早就醒了，在堂弟路鸣泽叮叮当当、恨不得把全家都打包进行李的喧闹声中，他想不醒也难。

听着门外那如同胜利游行般的动静，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有些潮湿气味的被窝里，仿佛一只试图缩回壳里的寄居蟹。

“近日，天文学界关于外星文明是否存在再起争论。根据美国航空航天局公布的消息，哈勃望远镜观测到在距离地球一百亿光年的位置上出现剧烈的红热反应……滴！”

客厅电视机里，早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路谷城！！！你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快点出去开车！你儿子辛辛苦苦上了六年学，就盼着和你出去度假呢！你还在这磨蹭！”

婶婶拍桌子的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薄薄的门板仿佛都在颤抖。

“马上，马上！这就去！但是……让明非一个人在家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叔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犹豫和迟疑，就像他每次试图在家庭风暴中扮演缓冲垫的角色。

“那又咋了！他都初三毕业了，马上上高中的人，马上就成年了，你还怕他自己照顾不了自己？到底谁是你亲儿子啊！啊！”

婶婶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八度，那音浪直接穿透房门，把路明非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彻底拍散。

他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亲儿子？他当然不是。他只是个暂时借住在这里的、多余的影子。

路鸣泽才是这个家的太阳，而他，路明非，最好是像影子一样，安静地蜷缩在角落，最好能悄无声息地藏过这一生。

门外，路鸣泽提着塞满崭新名牌衣服和鞋子的行李箱，最后甚至是路明非帮他收拾整齐的。

路鸣泽意气风发地出了门，留下满室的喧嚣余韵。

直到那炫耀般的脚步声远去，路明非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夹杂着婶婶最后的叮嘱和路鸣泽不耐烦的催促，然后是主门“嘭”地一声关上，巨大的声响让寂静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叔叔路谷城探进头来，看着窝在床上但是穿戴整齐的路明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无奈。

他压低声音，像地下工作者接头般快速说道：“明非，这几天你自己在家要注意吃饱啊，你婶婶……她也没给你留点钱……叔叔，先走了。这个你拿着，不想吃冰箱里的剩菜就出去吃点儿好的。”

他飞快地将一摞卷起来的、带着体温的红色钞票塞进路明非手里，动作迅捷得像是在进行某种非法交易，“记住，这事儿别和你婶婶说啊！”

不等路明非反应，这个被妻管严了半辈子、目测还要被继续管辖半辈子的男人，便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般，转身匆匆逃离了现场。

门外，婶婶极具穿透力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路谷城！你掉厕所里了？！”叔叔一边高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脚步声渐行渐远。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路明非捏着那摞红得有些烫手的钞票，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纹路。

他心里五味杂陈，分辨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钱，是叔叔的私房钱，是这个男人在强势妻子面前所能表达的最大的、也是偷偷摸摸的关怀。

他该感动，可这关怀的方式，连同这空荡荡、安静得过分的“家”，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客居的身份。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土豆、萝卜这类耐储存的蔬菜，像一排排坚守岗位的土黄色士兵，唯独鲜见荤腥。

他默默地拿出两个鸡蛋，一个土豆，动作熟练地削皮、擦丝、打蛋、搅拌，最后在平底锅里烙出了一张勉强算是能吃的土豆鸡蛋饼。

他叼着饼，目光落在被婶婶关掉的黑色电视机屏幕上。

“一百亿光年外的红热反应？”刚才被掐断的新闻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那听起来比《星际争霸》的过场动画还要科幻。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遥控器，重新按下了开机键。

“……NASA的地外卫星回收到了大量的星际尘埃，科学家推测这些星际尘埃是超光速粒子波函数坍塌后的实体残骸……”

电视里，主持人依旧用那种播报明日天气般的平稳语调，讲述着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路明非的早餐，就在这片如同科幻片背景音的氛围中，默默地吃完了。

叔叔一家为了庆祝路鸣泽小学毕业，举家出游了，目的地或许是阳光灿烂的三亚，或许是更有格调的夏威夷？

他没问，也没人特意告诉他。

他知道，自己是那个被留下的看家犬，负责在他们享受天伦之乐时，守着这个并不真正属于他的巢穴。

“自己也大了，不能总让婶婶操心……”他咀嚼着这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感觉嘴里寡淡的土豆饼愈发没了味道。

一整个上午，他就在电视节目的切换和无所事事的发呆中度过。

手握“巨款”，他却茫然不知该用于何处。

当这个平时拥挤喧闹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人时，那种无处不在的隔阂感反而更加清晰。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天台那个藏匿于空调外机之间的狭窄缝隙，那里虽然逼仄，却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比这个宽敞却冰冷的“家”更让他感到自在。

最终，在草草对付完午饭后，路明非还是决定出门。

就像那个叫梭罗的美国作家说的，“我从没在房子里找到过什么好处，除非是为了走出去。”他觉得这话简直就是说给他听的。

同样没在这个“家”里找到什么好处的路明非，为了避免不小心弄脏哪里、等婶婶回来平白挨一顿数落，选择了逃离。

可是，去哪呢？

他不是尼采，无法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诞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思想。

但他的双腿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带着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熟悉的街道，七拐八绕之后，等他再次从那种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仕兰中学附近那家熟悉的网吧门口。

“白哥，开一台机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张被捏得微微发潮的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网管白洛，这间网吧的老板总是在网吧里穿着干净白衬衫、气质与寻常生意人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利落地收钱开机。

他挑了挑眉，视线从钞票移到路明非有些恍惚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路神，你这是发财了？还是你叔叔婶婶被外星人调包了？给零钱就行，你这一次掏一张红的，难不成是打算离家出走，在哥们这儿长住了？”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看着自己手里那耀眼的红色，脸皮瞬间臊得发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支吾了一下，他学着偶尔在网吧里见过的、那些出手阔绰的熟客的样子，试图挽回一点面子：“呃……这次，多出来的，就先存着吧。”

“行！还是老位置！”白洛了然一笑，也不点破，熟练地接过钱，“路神要泡面吗？直接充一百算会员哦，首冲会员福利：免费送泡面和饮料！”

他朝着身后货架上的各色泡面扬了扬下巴。

“不用，不用。”路明非连忙摆手，脸上的热度更盛，“给我拿一瓶可乐就行。”

他现在只想赶紧躲到电脑后面，让游戏的音效淹没这尴尬的气氛。

“那你是要天府可乐、非常可乐、崂山可乐、百事可乐，还是可口可乐？”白洛这个网管显然是个有着恶趣味的人，故意报出一长串名字，很享受看眼前这少年窘迫的模样。

“啊？……”路明非果然被问住了，张着嘴，就想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被提问一样。

他对这些吃喝的品牌向来缺乏研究，平日里有的喝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挑三拣四。

“开玩笑的，给会员的当然是最好的！”

白洛变戏法似的从柜台下摸出一瓶冰镇过的玻璃瓶可乐，瓶身上凝结着诱人的水珠，“喏，可口可乐经典款。喝完记得把瓶子还回来，能退一块钱呢。”

路明非接过瓶子，入手一片冰凉。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感觉有些异样——那个著名的可口可乐徽标下方，竟然异常干净，没有通常该有的配料表和密密麻麻的厂家信息，连瓶盖上也找不到生产日期。

不会是哪个小作坊回收了瓶子自己灌装的吧？他心里嘀咕。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喝不死人。便也不再纠结，拿着可乐，快步走向网吧里那个他专属的老位置。

刚开机，登录《星际争霸》的账号，网吧里那套效果不错的音响系统，便响起了一个清晰却不聒噪的播报声：“《星际争霸》国服天梯榜前十高手‘明明’在本网吧登陆，欢迎各位玩家交流切磋。”

“路神来了！”不远处有熟识的玩家打招呼。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每次上号都来这么一出，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会觉得有点羞耻。

不过，这家网吧确实因为他这个“高手”的常驻，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游戏爱好者。

老板白哥很有生意头脑，也懂得营造氛围。

这家开在贵族中学附近的网吧，和路明非印象中那些烟雾缭绕、充斥著汗味和泡面味的“黑网吧”截然不同。

它更像他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北上广深那种时髦的“网咖”。

宽敞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迎入，进门处甚至设有一个精致的休息区，摆放着一些书和舒适的软包沙发和小茶几，提供现磨咖啡和红茶。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仕兰中学校服的学生在那里低声讨论着什么，或者安静地看书。

再往里，才是排列整齐的电脑区，并且细心地用钢化玻璃隔断划分出了独立的吸烟区。

能在寸土寸金的学区房周边经营这样一家格调不俗的网吧，路明非一直觉得白哥绝非凡人。

感觉白哥就是那《小说绘》的小说里那种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有钱、有能力、享受人生。

一点都不在意钱财，是个很心善的人，平等的对待所有人。

有时候，环卫工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休息，白哥看见了，硬把人家请到店里给人家冲两杯茶水，坐在滑溜的精致软包沙发上。

偶尔也有些窘迫的汉子敲门寻求帮助，白哥总会热心肠的帮忙，拿出铺盖来让人家在沙发上过夜。

就是被不小心蹭脏了，他也不恼，就是重新擦干净，说是太阳一晒，干了又都是一个样子，没区别。

一切动作显得那么自然而然，毫无施舍之感。

仿佛在他眼里，众生真的平等，阳光下的尘埃和宝石，本质上并无区别。

所以路明非一直觉得开这间网吧的白哥是个极好的人。

如果未来成年毕业了，从叔叔家搬出来，路明非大概也会像白哥那样开一家网咖吧。

正这样想着，路明非看到区域网里，好几个房间名叫“路神，切一把”的房间建立。

他戴上耳机，顺手点开房间，开始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