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颍市胡庙乡。

仲夏傍晚，农村大集上行人寥寥。

孙姐卤肉摊后，一个体态圆润的女子正挥着塑料扇子，沉浸在短视频的世界里，时不时发出嘿嘿傻笑。

此女子名为孙菲菲，乃是卤肉摊的老板娘。从她的肤色以及那姣好的五官骨像不难看出，倘若她能瘦下来，定然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

这时，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骑着电瓶车缓缓驶来，在摊位前迟疑片刻后停下，说道：“老板娘，来半只鸡！”

正刷着短视频的孙菲菲极不情愿地抬起头，圆鼓鼓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诧。

“咦？”

她连忙站起身，用抹布擦拭几下油腻的玻璃橱窗，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些。半晌，她才开口道：“你是？韩飞？”

男人摘下棒球帽，微微点头。

孙菲菲赶忙将手机揣进围裙前面的口袋，说道：“哎呀，老同学，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打声招呼。”

名为韩飞的男人笑道：“回来两天了，这不，来照顾你生意了嘛。”

闲聊之际，孙菲菲已麻利地将一只盐水鸡拎到案板上。她娴熟地将鸡剁成漂亮的小块，说道：“来，这一半不带屁股的给你。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

韩飞瞬间被感动了，又多要了几样卤肉。付钱的时候，孙菲菲说道：“听说你这两年挺难的，本来四十三块，你扫四十就行了。”

韩飞尴尬一笑：“谢了，要不晚上一起到我家喝点？”

孙菲菲脸上泛起红潮，低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别招惹我哈，哪天到你家不回去了。”

说罢，她莞尔一笑，从一个盆里拿出一个大猪腰子，麻利地切好装进塑料盒，道：“拿去，送你的，补补！”

“这，这多不好意思！”韩飞赶忙推辞。

孙菲菲说：“老同学客气啥，这个大补！”

韩飞见拒绝不掉，只好收下，道：“那好吧，以后常来。”

看着韩飞远去的背影，孙菲菲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而此时走远的韩飞，也轻轻叹了口气。

韩飞与孙菲菲年少时曾有过一段纠葛，如今，那些都已成为过去。

夜晚，整个韩家村都安静了下来。唯有村西头的一栋小别墅还亮着灯光。韩飞的房间干净整洁，装修华丽。

然而，此刻床边的桌子上却一片凌乱，除了一堆鸡骨头，还有两个酒瓶，一个已空，另一个也快见底了。

“总算都结束了！”

韩飞吞了一口酒，苦笑一声，盯着手机自言自语。

作为电商公司老总，曾经资产五千多万，在 2024年虽不算富豪，但也算是成功人士。两年前的一场突发变故让他欠下巨额债务。为了还清债务，韩飞变卖了所有资产。

目前，韩飞唯一的资产就是老家的自建房，这是他几年前为父母所建。可惜的是，没过几年，父母先后离世。这本是为表孝心给父母建的房子，到最后却成了韩飞自己的落脚点。

就在上午，韩飞还掉了最后一笔债务。本想找人庆祝一番，却发现这几年的负债生活让他在社交上陷入了困境。别人不想见他，他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但庆祝还是要庆祝的，他戴上帽子，掩着脸，骑车到镇上准备买点卤菜。大部分店都已关门，不得已他才来到老同学孙菲菲的卤菜摊。

韩飞左手端着酒杯，右手仔细查看手机里的各种贷款 APP。再三确认后，他一个个将这些 APP卸载。那种感觉很爽，如释重负。

本来，以他的资历和人脉，还清债务后，他还可以继续贷款，也有很大可能东山再起。

但他现在只想摆烂，不想再和贷款有任何瓜葛！

他一直很努力，从一个农村娃，最终在沪城扎根并拥有数套房产，然而最终还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如今大环境不好，有的大佬昨天还圈养歌舞团，第二天就被带走了。折腾来折腾去又能怎么样呢？

韩飞觉得目前有吃的有住的，混混一辈子不成问题，运气好了还能讨个成色不错的二婚女。

比如孙菲菲就很不错，虽然胖了点。

韩飞唯一的牵挂就是远在海外的年幼儿女。

他打开微信，点开前妻李美珍的头像放大，青春靓丽的李美珍依偎在一个高大的白人老外身边，前面是两个亚洲面孔的十几岁孩子。

李美珍一直带着两个孩子在枫叶国陪读。债务缠身期间，韩飞为了保护家人，主动提出离婚。而李美珍竟假戏真做，没多久就和别人登记结婚。韩飞心中满是委屈，连分手也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

李美珍的解释也毫不拖泥带水：“我这是为了给咱们孩子一个身份嘛！”真是一个贤妻良母啊！韩飞无力反驳。

李美珍的朋友圈依旧对韩飞开放。韩飞翻了翻，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离开自己后，过得还挺滋润。

犹豫片刻，韩飞在对话框输入：债务已清，带孩子回来看看？

消息发出后，他凝视着屏幕，只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然而几分钟过去后，并没有消息回过来。韩飞一阵苦笑，又端起酒杯。

第二瓶酒即将见底，他只觉得头晕眼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卫生间一阵疯狂输出后，他又摇摇晃晃地回来准备睡觉。

路过客厅，恍惚之间看到墙上父母的遗像，韩飞忽然就泪流满面。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早上，韩飞是被热醒的，摸了摸身上，都是汗，也不知道空调啥时候关了。

像往常一样，他眯着眼摸索枕边的手机。

咦？手感和平常有点不一样。手机好像长胖了！

睁眼一看，自己的水果 15竟然变成了一个砖头样的庞然大物！

再仔细一瞅，手里没有手机，而是一个缠着透明胶带的随身听！

他一个激灵，一屁股坐了起来。

只听砰的一声，随身听和脚下的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一盘磁带崩了出来。

韩飞捡起来一瞅，磁带上印着“港台 97流行十大金曲”。

环顾四周，墙上的欧式壁纸变成了报纸，身下的乳胶床垫变成了满是破洞的草席。

他挪动一下屁股，旧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靠窗的桌子上堆着凌乱的书本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一个摇头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在韩飞审视周围的时候，最终静止下来。

“这好像是老房子！？”

“难道是我还没睡醒？难道是我还在做梦？”

韩飞这两年神经衰弱，闭上眼意识稍微有点模糊，就会做梦。由于梦太多，通过自我训练，久而久之，他甚至逐渐能分辨出自己是处于现实，还是处于梦境。

“做梦就做梦吧，反正醒来也没什么事。”他这样想着，打算把此后的事情都当成梦来看待。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鸡咕咕，鸡咕咕……”

“母亲王桂英？”

韩飞欣喜若狂，他好久没有梦到过自己的母亲了。此刻他只希望自己暂时不要醒来。

要不出去看看？就算是在梦里，能看下好久不见的母亲也不错。

他刚准备出去，这时一股香水味传来。循着味道，韩飞看到半开的抽屉里躺着一个五彩斑斓、骚气十足的信封。

信封上三个字：孙菲菲收。

孙菲菲？卖卤味的孙菲菲？

韩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拆开信封。伴随着刺鼻香气，几张花花绿绿的彩色信纸展现在韩飞面前。信纸上还有“豆蔻年华”字样的水印。

韩飞默念：“亲爱的菲菲，很冒昧打扰你，临近毕业，我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向你吐露心扉。你在我心中，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字里行间的酸臭，骚味十足的辞藻只让韩飞感觉耳根发热。

真 TM羞耻！这字迹分明是自己的。

这确实是他写给孙菲菲的信，也是他人生第一封情书。

当年十五六岁的孙菲菲还不是卤味老板娘，而是一个妙龄少女。

只是，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梦里？

韩飞看着手里的信。实际上信里很多内容韩飞早就不记得了，但现在看起来却是细节满满。

这梦也太真实了吧！难道这不是做梦？

韩飞判断梦境与现实的标准就是，梦里的事物不会很详细。梦里永远都有找不到的厕所，吃不到的美食，还有拍不到的照片。因为梦中想象的东西都是抽象的，只可远观不可近玩。如果是在梦里，手里的这封信的内容不会这么详细。

韩飞没有继续读信，而是一字一字地念着糊在墙上的报纸。报纸上有很多名字，都是当年电视报纸的焦点人物。时隔多年，韩飞早记不得了。如今看了报纸，才又重新回忆起那些大人物名字。

“这不是梦！”几分钟后，韩飞断定。

韩飞心脏狂跳：“我重生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仿真 BP机电子表：1997年 7月 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