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出租房。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入门是厨房，再是客厅，再往前是厕所。

厨房已经废弃很久，租房的时候房东说了会漏水，于是本该有些烟火气的地儿铺满了灰。

客厅有一面大镜子，此刻也被用纸蒙住。

剩下一张茶几还有沙发相伴靠在墙边，此外空无一物。

若不是客厅右手边的门缝里露出一线白光，整个房子好像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那是卧室，卧室不大，摆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便只剩下辗转挪移的地儿了。

与外面不同的是，卧室看得见的角落打扫的干干净净，勉强有几分家居模样。

书桌上的电脑开着，上面正打开着招聘网站的浏览页面。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前，闭目沉思。

男人坐着的椅子没有靠背，只能半倚在身后的床沿上，不算舒服，但也算有所依靠。

书桌前面是一扇紧闭着的窗，就算如此，窗外边还是传来了模糊而激烈的吵架声。

……

为什么人总是喜欢吵架呢？男人想不通。

大事吵，小事也吵。

外边儿吵，家里也吵。

跟别人吵，跟自己也吵。

……

男人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自己跟自己吵，但是男人会。

那是在半年前，男人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两个声音，一个阴阳怪气，一个装腔作势。

阴阳怪气的那个说自己叫“老妖”，装腔作势的那个说自己叫“老贼”。

打那以后，不管有的没的，这两家伙总会在脑子里叽叽喳喳的，闹腾的不行。

就在刚刚，窗外边一老太太数落自家儿子没出息，被边上老头子骂了一句，然后这两老人家就开始吵了起来。

没想到自己脑子里这两家伙像是受到影响，也开始唇枪舌剑。哪怕男人把窗户关起来也于事无补。

真是，日了…

“说到没出息，谁能比我更没出息啊，三十好几了还在找工作。”这是老妖说的。

“我怎么就没出息了，之前所有的工作生活对我来说都是积累，积累你懂不懂？”这是老贼说的。

“这两神经病，吵归吵，拿我说什么事？”男人心想。

不管男人怎么想，并不影响二人继续。

“积累个屁，你积累啥了？”

“真是鼠目寸光，这些年的经验教训难道不是积累？”

“哟，是光有教训不长经验吧。”

“怎么没有经验？销售、策划、培训、配音我哪样不能干了？”

“那你这些年赚着钱了没？”

“我…”

“没有吧，干了八年销售，不是嫌弃东家偷工减料，就是嫌弃西家夸大其词，要么怪人家老板无奸不商，要么说人家老板没有良知，拜托，良知能卖钱吗？”

“良知是用钱能衡量的吗？”

“那良知可以吃吗？”

“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这？”老妖怪笑一声，接着说：“就不提销售，讲策划，你做策划赚钱了没？”

“…哼！”

“没有吧，跟着一个小老板，又是策划，又做统筹，结果人家赚了钱情愿在外面花天酒地，人家给你涨工资了没？”

“我哪能知道他们会这样？”

“还不是你没有眼光，还不够胆。情愿窝在一个小池塘里也不愿去大城市闯，怪得了谁？”

“有舍就有得，虽然可能少了很多机会，但起码可以兼顾一下家庭。”

“哟，好伟大呀。那你上次陪儿子逛街是什么时候？”

“…”

“真是天真啊，三十多岁了，居然还指望资本家给你自由。”

“…”

“再说培训吧，不错，你知识储备确实可以，但你搞搞清楚，谁想听你那些甄别公司优劣的技巧？谁想听你那些失败的经验？谁想听你那些如何保证心态平和？人家想听的是怎样赚钱！”

“…”

“而你那些经验只会让别人与金钱背道而驰，谁管别人公司好不好，谁管别人产品好不好，这年头谁能带自己赚到钱，谁就是大爷。你醒醒吧。”

“…”

老贼沉默了很久，难道这些不是为人根本吗？是什么时候开始金钱变成了王道？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只不过是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你有自己的坚持，这没错。但你不能跟钱过不去。你要吃饭，你的父母要开销，你的妻子儿子也要开销。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你不可能去找到一个完美的事情然后再投入身心去做。你要接受不完美。”

“接受不完美？”

“对，人无完人，产品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你能放下这种精神包袱，你就一定能赚到钱。”

“放下包袱？”

“对，放下包袱。你想想，你的配音技术还不错，之前你那上百个徒弟也证实了这一点，你只要继续发展下去，然后收取一定的学费，这可比你打工赚钱多了。”

老妖的话越发轻柔，早已经没有之前那种阴阳怪气的感觉。就像一个多年的知心好友给出了发自肺腑的建议。

老贼好像在思考什么…

男人也在思考什么…

老妖说的话似乎很对，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产品，别人能做，自己当然也能做。

可是…

自己配音方面的专业不够扎实啊，如果去正式教学，怕是会误人子弟呀。

“你要清楚什么是商品，商品是需求，是信任。只有别人有需求，只要别人信任你，你的知识就能转化为商品。”老妖此刻异常耐心，循循善诱的说着。

“需求，信任！”

男人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词语，像是要肯定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不对，或许商品是需求，是信任。但好的商品却不仅仅是需求是信任，而是满足需求，成全信任。”男人脑子念头闪现。

“没错，不能满足客户需求的产品不是好产品，不能成全客户信任的商品都是垃圾，我如果用我那不专业的知识去教学，那是以次充好，那是对别人的辜负。”老贼坚定的说道。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老妖听起来有点生气。

“这是我的坚持。”老贼斩钉截铁。

“你会后悔的。”说完这句话，老妖便不再开口。

“我宁愿进工厂打螺丝，也不会后悔的。”老贼也不再多言。

此刻电脑屏幕上赫然有一条招聘信息。

“小迪汽车大量招收普工…”

“小迪汽车？”男人喃喃自语：“是那个小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