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玉霞像极了秋天满地波浪般的落叶，纁色连片，一红到边，强壮的太阳扛着锄头缓缓下了山。田晓生掂了掂放在岩石旁的竹篓，试试重量，收获还算不错，他利索的背起上肩，大迈步向着远处的一缕岚烟处走去，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

这座山叫做招摇山，常年弥漫着因灵气浓重而结成的雾气，也只有在山巅能略微感受阳光。田晓生的家却一点也招摇不起来，只有他跟奶奶相依为命，靠下山贩卖灵力矿物为生，住所也不过是几间简陋的茅草屋。不过，在灵气的滋养下与奶奶的培养之下，晓生的灵力天赋和运用可见一斑。山脚的不远处便是最近的郡县——澧郡，取意于“山出渚水，灵韵而东，汇合澧水”，这郡中亦如此般绚烂，集市繁华，缭乱眼花。招摇山上的灵力矿石富裕，矿石熔炼可得灵气，但也险象环生，生气稀薄，自晓生记事起，这招摇山上他就没见过奶奶外的其他人，也鲜有生灵。这雾气就像是一道门，只有内里人才有钥匙进出，擅闯者，遗尸荒野，灵魂无踪。

明日又是月十四，到了下山的日子。

夏未离，却已有了些许的秋属寒意，轻袭的卷风夹着枯叶咄咄逼人地向墙根旋去。三更时分，月朗星稀，一抹黑影从圆月中落入围墙，再看，却还是风纠着叶，悉悉索索。

邵家是这澧郡的名门大户，据说早年间靠捕猎贩卖灵兽发家，有些老一辈还称邵家老爷为“兽爷”。但后年事已高，经不住凶险，才开始做起了衣帛布匹生意。邵家大院初成之时，郡中有名司礼星卦司首礼落于黛蓝鹤庆之匹几语：圣灵当道，红袖渐成，千年之隅，轶魂渡成。

此时的邵家深院的雅处之阁，夜灯长亮，透过纸窗，略有轻声细语传来，内中楠木四角桌的两旁红椅之上，靠左之人黑衣全身，帽檐遮住的半片脸上，依然挂着严肃的神情，说道：“少爷，后日为千年期至，狱世门终将开启，羽族之势有望夺回，老爷灵寿将罄，您一语万众，切莫犹豫。”一旁的少爷发髻未抟，听闻此语却未予笃定之词，只是说：“首领且回，明日之事务必妥善，后日午时号羽破云之时，还望诸位兵羽列位。”黑衣首领急忙叩首，振气说道：“我鹮支必歃血祭天，誓助羽族”，说罢，便从阁房之中消散不见。

“都讲过了吧？”

“回师父，明日之事均已交代，但她对此言并未有大的波澜，想必有所准备。”

老者捋了捋仙须，转身说道：“她亦为星神，但羲神未世，不可轻心，嘱咐零多加留意那小子的动向。”

“是！师父。”

“小子，起床了，早些下山早些回来，山下凶险，不要逗留。”奶奶还是那么的紧张，每次都说山下凶险也没见啥呀。

“我不是小孩儿了，奶奶，你这话可吓不到我”，正说着，晓生便拎起装好灵石的竹筐，冲奶奶做了个鬼脸，道了别：“我会早点回来的”，便沿着小径向山下走去。清晨的露水还没消散，一路上湿漉漉的草打湿了他的裤腿。每个月的十四他都会下山来贩卖灵石，奶奶教的踏云步用在也在赶路中愈发熟练，很快便到了山脚。从这雾的屏障之边跨过的须臾间，身体上的露水便瞬间蒸升，田晓生重新抖了抖肩上的竹篓，大步流星向不远处而东城门走去，一切太平。

“馅儿大皮薄，仙气热腾，刚出笼的包子嘞！”这街市上，卖早点的师傅起的稍微早些便开始张罗，不少生意人却才听闻这吆喝声起身开铺，妇人边扎发髻边唠叨着男人吃早饭，一派祥和安逸之景象。不过，与这安平普通之景相比，这澧郡城中最“招摇”的莫过于郡城建在心隅之处的司霓坊。司霓坊位于郡城之中心，是来往之客必趋之处，极富地杰天灵之美，晓生虽久居深山，但也略喑男女之事，七巧之美。经过此坊时，也偶有驻足，听楼坊间传来的乐姬之音。

这郡中之人虽看似平淡，却各有天赋，田晓生曾听奶奶讲过，这是因为招摇山些许外漏灵气的滋养，使得郡中幼婴出生时便天具慧骨，能吸收灵气，从而天赋各异。招摇山上的矿石是很好的灵气炼化之物，只不过大部分人家没能力得到后天所需的灵气，才渐渐泯然而已。

田晓生要去的是一个叫商履的地方，是郡中最大的奇珍货物的市铺，也是矿石交易的主要场所。商履的主人是个已为不惑之年的油腻大胖子，慧骨开晚却精通算术，独一人创起这商行，亦为奇人。老板虽阅人无数，处事圆滑，不过，田晓生每个月的到来可谓上宾，毕竟对于矿石这种抢手之物，这也算是垄断了。礼宾到位，价格不亏，常理之事。

“田兄弟，今日的矿石带来几石许？”胖子边寒暄着便已经招呼着他的伙计过来“验货”。

“夏天快过了，天气蛮干爽的，所以就多弄了点”，田晓生回答道。

“好嘞，田兄弟，先喝茶，我这就给您兑银子去。”

田晓生像往常一样，刚抿一口，茶杯落盏之刻，水中却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波纹，他迅即侧首，一枚细羽从耳颊间穿过，“奟”的一声插在身后的大红木房柱上，木绽之余，细羽化作灵气消散了。作为矿石的垄断之人，遭人拦路截货的经历并不在少数，但大都刀枪之器，凡人之躯。被灵器偷袭，这还是第一次。田晓生也深知非同寻常，一念踏云步，飞速向门外闪去。

田晓生想起了奶奶在教他武功时讲的话“习功自卫，切忌先申，若有灵人恶意相伤，走避之，勿恋战，此话攸关众生生死，切记。”闪过门槛的那一刻，黑鬃马，破裂甲，兽面人出现在眼暇。每个人的灵气在盔甲与兽面的缝隙间散发，为首的兽人更是在灵眸中焕发着难掩之力。在这时间凝固般的一瞬，田晓生瞥见那首领肩甲之上龙锦暗纹焊绣的“邵”字。但来不及多想自己与这邵家有何纠葛，还得奶奶来定夺，当下之急，脱身最为重要。

“追！”首领一声令下，所有战马扬蹄长啸，群起嘶鸣，向着田晓生的方向追去。田晓生虽有踏云步加成，却奈何敌不过御驾灵骑，一众黑将在身后暗箭不断。那首领也是功力不俗，在田晓生身后咫尺之时，脚踏马鞍一跃冲向踏云之人，右指凝灵气为刃，瞬时拔剑而斩。

田晓生急忙转身格挡，但剑气凌厉迅疾，直逼眉心，就在此时，突然原本死寂的空气中荡起了波澜，琵琶声起，琴瑟合音，这声音裹挟着灵力已极其精准浓厚之力将剑气击碎消散，一缕长绸绕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的拉起，定睛一看，已然靠在了侧旁楼中上层的红廊漆木上，前面站着的便是拉他上来的女子。

“莫首领，女子有所叨搅，我家长老劳烦您回去跟你们家少爷知会一声，此人明日再交也不晚，今日我司暂留一日，明日奉还。”说罢，见那首领将手中灵气收敛，虽有些许的犹豫，但还是率众将撤离。

这女子方才转过身来，田晓生只消看了一眼，明眸皓齿，粉面姣容，朱唇张合，身着一袭青色纺纱，却已魂丢半边，全然忘了刚刚才逃脱的险境之惊。

“公子，随我进屋歇息片刻”，随即转身向屋内走去，纤细的肩上有着些许萤石点缀，更显得美丽动人。

田晓生也渐渐从这大落大起中清醒过来，稍作定神，抖了抖身上，整了整衣着，这才拱手致谢：“刚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敢问姑娘芳名，来日也好报答。”

“小女子司零，公子不必谢答，这也是本家长老吩咐，奉命办事而已，公子且好生歇息。”谈语间全然没有同莫首领对话的那种冷艳，透露出温柔于甜美，讲的田晓生心都酥了。

况且，田晓生一听她是司零，心里就已经灯草刨肚——开心的不行，那可是郡中招摇之首司霓坊的头号艺姬，田晓生也只是闻其声却从未睹其芳容，今日遭遇，实属一种缘分。当然，我们晓生可是有分寸的人，虽然欣赏郡中第一姬刻不容缓，但正事还得办，况且还出来这么多预料外的事，他看着房中阴影，自觉时辰不早，便准备起身告退，毕竟下山多次，从未逾规过。

“司零姑娘之恩，改日一定答谢，但家中有规矩，现在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山上，免得我奶奶着急。”说着便已唤起踏云步，准备跃窗而下。

司零见状，缓缓收起折扇，缓步起身，轻声道：“想必公子还未明解我救人之意，今日我家长老命我护你，这楼坊便如壁垒，坊外街间莫首领将人等并未撤去，即便你从此处离去，想必难以出城。”

“啊这……你的意思是我这就走不了了呗，那我得待到啥时候啊？”

司零接着说道“日落之前公子且好生歇息，待入夜，我自会带你去见我家长老，小女子就不叨搅了。”说罢，便推开房门退了下去。田晓生看瑰丽却又空旷的房间陷入了沉思，遇到此般状况，田晓生抓紧在踏上打坐开启灵视告知奶奶，但灵视通路就像是被刀砍断了一样，杳然联结。看来奶奶早上的叮嘱不无道理，面对此般状况，田晓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