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河南岸。

正值盛夏，水边虫鸣剧烈，我坐在走私船的侧沿，撑着下巴看两名船员收帆抛锚。

芦苇浅滩深处，数块规格不一的木板被人组合成了一个简陋的沙地码头。

这里明显荒废已久，堆积的鸟粪粘粘苇絮，在码头堆积了一层厚厚的伪装色——为此我们的走私船同码头足足错过了两次才终于停靠在这片鸟屎中央。

最近行情很差，我们这些平日里搞偷渡走私的走私客也需要拓展业务，前日船老大找了一位据说有十几年没联络过的老伙伴，最终罕见的接下了一桩“清理”，也就是埋尸的活计。

之所以我用“罕见”一词来形容这单活计，是因为这单活计有三个奇怪的点。

这单活计的层级过低，报酬奇高，且埋尸地点诡异。

喜欢违法的朋友们都知道，从事见不得光买卖的老鼠们也是有层级之分的。

极大罪者卖国屠城、大罪者谋杀残虐、重罪者走私偷盗，而埋尸这类的活计则同盯梢诈骗类似，都属于是债鬼、流浪汉们常做的轻小罪行。

我们这支有团队、有船只设备、从事偷渡走私事业的中上层老鼠团队平日里原是不屑去做这类平庸活计的。

除非雇主加钱。

本次船老大许诺的分成足有平日的五倍之多，扣掉船老大的私扣和上家的中介费，雇主支付的金额可能抵得上内城区的两栋小楼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冤大头愿意花这么多钱来处理几具尸体。

再有疑处便是埋尸地点的诡异，大多数埋尸活计都是往坠星河中央一丢就草草了事了，而这次的雇主却指定了这片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我抬头确认了一眼码头后的芦苇荡，在鸟粪肥塘的滋养下的芦苇在此野蛮生长，均高三米往上；密布的苇穗遮挡住了黄昏的阳光，穗层下方的阴影深邃，漆黑如野兽的巢穴……

“啐噻！”（意思是饭桶）

船老大暴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维：“袋子搞破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处理血迹，屎做的手脚叫你搬个袋子你都能拖在地上走，到底有没有带头脑来船上啊，真是白生了你这一个………”

被骂的船员是船老大的儿子，外号二黑，狐假虎威的饭桶角色，平日里就因为做事毛手毛脚没少被船老大骂。前两年挨骂他还能稍微总结经验认真做事个两天，现在挨骂就纯粹很多了。

另一个叫阿力的船员人如其名，是个拥有一人半的身高搭配一身腱子肉的壮汉，听说他是船老大早年从难民船上高价买来的，为人耿直忠心；他看到二黑站定不动任骂的样子，便沉默着揽下了全部工作。

再加上我，半路加入的哨子；四人便是走私船现有的全部人手了。

等到阿力卸完了货，另一边的骂声也默契的停了，船老大便安排我们人力运货。

货是麻袋，足有七个，很沉。我被安排搬运其中较小的一个，估计过去也有个大二十公斤重。船老大一向是不参与重体力的，阿力便自然扛起了四个较大的麻袋；剩余两个由二黑负责。我在心中预估了一下七个麻袋的总重量——大概三个男人，或者四个女人。

二黑就着麻袋的重量不同问题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在黄昏时分，我们一行四人在船老大的带领下向着芦苇更深处正式进发。

脚下的触感在沙土泥水间不断切换，一脚深一脚浅的脚感带来的体力消耗量极大，最开始时我还因为在意麻袋内容物而选择拎着麻袋前进，不久就累的直接将麻袋搂在怀里了——倒没什么预想中尸块的硬物感，麻袋反倒给我一种沙袋般的柔软触感。

终于，眼前被芦苇遮蔽的视线渐渐宽广了起来，一片没有长芦苇的小泥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船老大走到泥地边缘蹲了下来，伸手朝泥地里探去，不一会儿就捏起了一个小东西。

我们都围观而去，自我们黄昏出发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天已渐暗，我点燃腰间常备的小风灯凑上去才看清那小东西——原来是个螺。

老家伙是要原地打牙祭不成？

“是这了，这螺吃苇根呐。”船老大在看清小螺的样子后很快做出判断，便解开他腰间的灯笼，借着我的火点燃。

他的灯笼比我的风灯要好得多，一下照亮了四周十余米范围；借助灯光，泥地正中央一个灰色的异物突兀的出现在我们视线中。

一个喂畜的大石槽。

远离人烟的芦苇深处，客户指定的埋尸地点，喂大型牲畜的石槽，各种有关联想纷纷钻进了我的脑子；现场的氛围一下诡异了起来。

“爹，这是？”二黑的黑脸都被吓的白了二分。

“别多问。”船老大此时的脸色也不大好，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布片确认了一番，最终指了指石槽的位置。

“抄家伙干活，雇主要我们把货卸在槽里。”

不多时，一把半尺多长的匕首经由阿力抵到了我的手上，空地不大，十多步路我们便走到了石槽跟前，我瞟了一眼槽的内部，就是一个寻常喂牛的包浆物件，已经变成堆放鸟屎和烂泥的容器了。

放下货，阿力挨个解开麻袋，袋内是贴着胶布能隔绝气味的防水层，再撕开第一张胶布，不等气味散开阿力就抓起麻袋的头尾，像倒土豆一般将内容倒入淤泥坑里。

难怪麻袋的触感这么怪异，看来我是无法验证我对袋内人数的猜测了——麻袋内装着的根本不是尸块，而是生物骨肉粉碎后的糜状混合物！

那肉糜经过发酵，被倾倒出的瞬间便爆发出了一股极恶心的浓郁腥味，瞬间涌入了我的鼻腔，我的第一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泡了脏抹布的污血一样，臭的我意识都要散了。

一旁的二黑见状笑话我说小丫头害怕了，连着说了四五遍，我暗想这小子肯定怕的不行，笑话人都只想的出一句词来。只有阿力依旧是那副没长脑袋的样子，一袋一袋的倒着。

在我数到第六袋时，一声细微的芦苇断裂声从身后方向飘入了我的耳朵。

我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立刻转身全神贯注的朝声音来源集中注意力，马上就听见了更加明显的芦苇断裂声，声音密度正如爆豆般快速增加。很明显，有大东西正向着我们快速过来，照这速度不到一分钟双方就会碰面。

我的动作很大，船老大一下就察觉到了异常，再看我的脸色紧张，连忙吹口哨把二黑和阿力叫了过来，就这一会儿时间里，芦苇断裂的声音已经大声到足够让其他三人也察觉了。

根据以往经验，我们四人很快站成四角，唯一称得上战斗力的阿力手拿两把开山刀站在最前，其后是拿匕首我和二黑，最后是负责照明的船老大。

断裂声在距离我们近处的芦苇近处减缓。

二黑习惯靠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感，此时问船老大：“爹，会不会是大蟒”？

船老大没有回答，因为此时断裂声已经在芦苇丛的边缘停下了，很明显这是那东西蓄势待发的信号。我们一行人就这样和芦苇中未知的对手对峙了起来，足有三四分钟之久，直到二黑这个蠢货张开他那张狗嘴：

“依弥，它到……”

“闭嘴！”

“闭上你的嘴！”

我和船老大同时喝止了蠢货，但还是有一道极细微的芦苇断裂声逃过了我的捕捉，我一下慌了心神，正准备将注意力扩散至周边之际，那王八蛋适时的又张了一次嘴：

“或者让力哥上前去探探呢？”

船老大直接一拳干在了二黑的后脑勺上。

“呀哟！”二黑被打的悲呼。

“不许喊！你要害死……”

一声极响的破空声传来，方向来自我们的身后！

这东西速度好快！

“身后！”

“老大身后！”

我和阿力前后几乎同时喊道，回头却只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