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万字| 连载| 2025-01-20 03:49 更新
君恐功高震主,藏诡谋于浅笑。
士惧生灵涂炭,明忠贞于言行。
然帝王无道,善暗渠作妖,心寒忠良,退栖一隅,隔江望龙,以待屠之。
逾十六载,为正是非公道,少年临北行,环江而绕,携江湖之义,搅庙堂风云。
三月三,生轩辕!
当初晨的第一缕曙光,洒落人间的时候,白龙城早已人满为患!
不管是朝朝暮暮、一丝不苟的保卫着,白龙城安宁的城主府护卫队。
还是白龙城那些平日里,压根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
皆等候于此!
就连那位,自从断了双腿以后,便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范围之内的城主大人。
也不例外!
若是滞空而望,宛如蜿蜒长龙一般的人形队伍,自白龙城城门口开始,顺着城中主干街道的两侧,足足绵延出近十数里路程。
借着朦胧不实的天色,明显可以看到远处,依稀还有三三两两的白龙城城民们,自这个城池各个深巷角落里,匆匆忙忙行出,而后很自觉的跟随在,队伍长龙的最末端。
谁也没有喧哗嬉闹,更没有围堵拥簇!
虽不曾见,有任何一个人操持这一切,但这一切又仿佛,是被无数人努力操持着,有条不紊!
此时此刻,白龙城中的每个人,都好似被一种,莫名的神秘力量牵引着,默默循规蹈矩!
似乎今日之举,他们早已在私下里,演练了无数遍。
每个动作、每个步骤,皆早已烂熟于胸!
不光如此,除了动作步调,如出一辙之外,就连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是难得的相似!
皆面露悲戚、眉头深锁,目不转睛地望向,白龙城城门口方向!
似乎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担心伤怀着什么,很多人脸上,甚至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多时,偌大一座白龙城,已是万人空巷。
白龙城的城主南玄机,是位精瘦的大衍中年。
其实,他的年事并不算太高,时年才不过四十出头而已。
但是,鬓角沾染的风霜,平白无故为他新添了十个年头。
南玄机膝下,育有两儿一女,长子南若寻,次子南若苏,小女儿南红楼。
由于南红楼出生较晚,尚且年幼的缘故,一家人无不对其偏爱有加。
尽管,南若寻与南若苏兄弟二人,有着长幼之分,但其实,他们二人是双生子,也就是孪生兄弟,一个比另外一个,仅仅只大了半个时辰而已。
因为是双生子的原因,南若寻、南若苏兄弟二人,自幼长相就十分相似。
仅仅单凭身形相貌而言,不要说是其他人,就算是白龙城那些,司空见惯了两人模样的一众城民百姓们,也不见得能分辨的出,他俩到底谁是谁。
不多时,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肉眼可见的雨滴,就像是一个个调皮捣蛋的孩童一般,轻轻拍打着,静静驻足在白龙城街头,每个人的发丝、脸颊、肩头,直覆周身。
冰凉的感觉,让白龙城中的每个人,都清楚感受到了,老天爷的不爽。
但是,整齐排列在白龙城中,数以万计的城民百姓们,却没有任何一人,有想要抬脚离开的意思。
甚至他们当中,都不曾有任何一人,选择撑伞避雨。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细雨当中,望着白龙城城门口的方向,任由细雨不断冲刷着自己的身躯。
城门口,坐在轮椅上的南玄机,一马当先位列于,人形长龙的最前端。
一头过肩长发,随意束在肩头,因为没有经过精心打理,显得有些凌乱。
他,衣着打扮并不光鲜,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衣衫,与路人无异。
只是,一动不动盯着身前远方的双眼,早已通红一片,面容更是憔悴不忍直视,像是昨夜一宿未眠。
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下轮椅的扶手,隐隐有青筋暴现,以至于让他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呈现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在他的左手边,站立着的是位面容稚嫩娟秀、充满灵气的少女。
少女约摸十岁出头,只是她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此刻早已布满了泪珠。
时不时都有泪水,顺着她那稚嫩的脸颊倾泻而下,融入细雨当中。
即便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哭音;但她那副寸断肝肠的模样,不由让人心生怜爱。
她便是南玄机,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年仅十一岁的南红楼。
而在南玄机的右手边,则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的双手轻轻挽着南玄机的右臂,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妇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
但其一头秀发,却几近一半发白,满脸遍布岁月留下来的沧桑。
这本不是应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之人身上的状况,但却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尽管,在她眉宇之间,遍布疲惫。但她整个人,却表现的十分平静,甚至都要比南玄机,这个经历过半生大风大浪的男人,还要镇定自若。
只不过,在她目不斜视盯着远方,看不到多余色彩的眸子里,时不时都会闪过,一丝无法言明的哀恸。
那是一种,令人视之揪心的悲伤!
妇人名为慕含烟,尽管由于南玄机的缘故,白龙城乃至整个苏辞王朝,不认识她的人,并不多见。
但却鲜少有人,能知晓她的来历出处!
所有人只知道,她是南玄机年轻时,在行军途中,所救下的一名弱女子。
后来,两人日久生情,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别看如今,一身粗布麻衣的慕含烟,看上去显尽沧桑,比之同龄人要苍老许多。
但是曾经,她的沉鱼落雁之姿,不知道令多少热血男儿,为之疯狂,又有多少大家闺秀,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少顷,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由之前的淅沥小雨,渐渐变成了连绵急雨。
雨滴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天空中挥洒而下,倾倒在白龙城各角巷落。
仅仅片刻间功夫,就已经浸透了,伫立在白龙城街道上的,所有人的衣裳。
“老爷!”
人群中,有一年过半百,身着玄衣的老者,快步上前!
来到静坐于轮椅上,目不斜视的南玄机身侧,轻声恭敬说道:“雨下大了,您的身子骨……”
老者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南玄机抬手打断,他并没有转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打紧!”
南玄机很清楚,老者要说什么,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于一片好心,才出声提醒。
但是,这种时侯,他那里还顾得上自己呢?
玄衣老者顿时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他已经跟随南玄机,整整三十载光阴!
三十载的相处,他早已摸清楚了,南玄机的脾性。
一旦他决定的事,别人就算是有心言劝,也是徒劳!
原来在军中时,他本就是南玄机,手下的得力干将、左膀右臂!
后来,南玄机不知是何原由,辞官归野!
因为放心不下,南玄机一家人的安危,他也就跟着南玄机,从军中出来了。
毕竟,南玄机在从军时,由于嫉恶如仇的性子,曾得罪过不少人,与人结下的梁子,并不在少数!
本以为就此,可以与南玄机一家一道,过上闲云野鹤、粗茶淡饭的日子。
却不曾想,新圣启宁皇帝,硬是央求南玄机,担任白龙城城主一职,美名其曰:只有他可以震慑住,一直都对苏辞王朝,虎视眈眈的北漠铁骑。
许是拗不过他,亦或许是南玄机,顾念先圣恩情,在推脱了好几回,也没有成功的情况下,他只好答应了新圣,这个最终的要求。
于是,他们又一路辗转,来到了白龙城!
南玄机应言,坐了白龙城的城主之位,而他则在南玄机的安排下,成为了城主府的管事。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称南玄机为城主。
由于离开军中以后,军中的称呼,自然也就成为了过去。
此后,他一直都称南玄机为老爷,因为他觉得,这样称呼更加亲近一些。
对于这个,曾经跟随自己一起,打过天下的手足,南玄机自然不可能,与他纠结一个称呼。
一个称谓而已,当时早已一切看淡的南玄机,并不怎么上心。
只不过,他当时本是想着,与老者以兄弟相称,不过见老者一直都,坚持自己的想法,南玄机也就由着他去了。
对于眼前这个,足足大了自己十来岁的老人,一直以来,南玄机都心怀感激。
不论是曾在军中,还是近十几年来在白龙城,老人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特别是在他,断了双腿的这十年时间里,很多事情没有办法亲力亲为,多亏有老人一手操持着。
不然的话,白龙城如今,还是不是如此规模,都很难说。
渐渐地,他们二人也就习惯了,这种亦仆亦友的关系。
许久,南玄机收回目光,稍加左右环顾,眸子里瞬间涌现出些许怒气。
不过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怒火压了下去。
最终,把目光放到了,身侧的老者身上,开口问道:“雁行,若苏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
闻言,屠雁行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回老爷,老奴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二少爷了,也不晓得他到底去了哪里。”
其实,他一早就注意到了,二少爷并不在人群当中,只不过他怕老爷生气,所以一直没敢吱声。
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祷他能早点到来,却没想到,迟迟不见他的踪影。
但就在刚刚,南玄机环顾左右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大事不妙。
老爷之所以,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二少爷,肯定是由于心中过度悲痛,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个平日里,就叛逆不定的儿子。
刚刚随意一扫,势必就会发现,他并不在人群之列。
南若苏虽然纨绔不羁,但好歹也是,屠雁行看着长大的。
屠雁行膝下并无儿女,因此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大的感情。
甚至,一直把他当做,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事已至此,他只希望老爷这一次,千万莫要大动干戈,不然的话,二少爷可就有的罪遭了。
南玄机霎时怒目圆睁,气的整个身子,颤抖地越发厉害了。
当即,猛的一拍轮椅扶手,险些就要从轮椅上跳起来,怒道:“这个孽子,当真气煞我也!”
声音洪亮如钟。
突如其来的一声斥喝,吓的周围那些人,无不缩了缩脖子。
而后,俱是一脸惊魂未定,向他瞄了过来。
听到“孽子”这个称呼,不用想他们都知道,是谁惹城主大人,生这么大的气。
“完了!”
屠雁行同样被,南玄机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个拘灵,不禁心下哀叹一声,“二少爷这次,可是把祸给闯大了!”
平日里,不管他再怎么胡乱折腾。作威作福也好,调戏别家姑娘也罢,老爷虽然每次,都会有罚于他,但是那一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因为,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却一直都没有,做出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来。
可是此次,却与以往不同。
此次,二少爷的行径表现,无疑是戳中了老爷的痛处。
使得他原本沉悲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也难怪他会如此生气。
“按理来说,家里遭遇这种事,二少爷不论在做什么,都应该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才是,可是现在,却迟迟还不见踪迹,莫不是他并没收到消息?”
屠雁行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不然的话,以二少爷跟大少爷的关系,别说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是大少爷平时在军中,受一点小伤,或是稍微有点磕磕碰碰。
一旦传到,二少爷耳朵里,他也会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
别人只晓得,二少爷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他却知道,二少爷对于大少爷,向来非常敬重,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向来十分要好。二少爷一向最见不得,别人说大少爷的闲话,或是大少爷受到,任何一丁点的伤害。
于是,他上前俯身,在南玄机的耳边,轻声说道:“老爷,会不会是二少爷他,并不知道大少爷出事了?”
“您想想看,以二少爷的性子,如果真的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恐怕早就将这天都给捅破了,他们二人的感情,向来都是非常要好。”
南玄机目光微凝、眼皮横跳,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去,雁行,派人去给我找他,那怕是把白龙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膏粱纨绔给我揪出来。”
“老子不管他收没收到消息,不把他的腿打断,老子跟他姓!”
尽管他也觉得,屠雁行之言不无道理,但还是压不住,心中的熊熊怒火。
不是他不通情达理,而是他完全被气糊涂了。
看到自家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屠雁行不敢多言,只好匆匆领命去了。
心想老爷这次,看来是要动肝火了,连老子这种粗语都用上了,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怒火有多盛。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隐约觉得,那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老爷跟二少爷,不一直都是同一个姓嘛?他跟二少爷姓,与二少爷跟他姓,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来老爷,真是被气的不轻啊,但愿二少爷,能够自求多福!”
即便如此,屠雁行还是不免替自家二少爷,暗自担心!
老爷虽然性情温和极少动怒,也很易与人相处。可一旦他真正动起火来,别说是他,就算是夫人,也不一定劝的住。
慕含烟看到丈夫如此盛怒,怕他气坏了身子,连忙拽了拽,他的胳膊肘,带着埋怨的口吻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儿这孩子,一向比较贪玩,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跟他置什么气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嘶哑。加上她那,跟南玄机一样血红的眼眶,在场之人都清楚,是何因所致。
慕含烟并不是有心埋怨丈夫,她不过是怕他,受不了多重打击情绪过激,想劝一劝他而已。
然而,她的劝阻,换来的却不是南玄机的谅解,反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闻言,南玄机像是一根引燃了的导火索,猛然甩开她的双手,指着她的鼻子,训道:“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慈母多败儿,你知不知道?”
“你看看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
“到了此时此刻,你难道还要维护他不成?”
“果真是妇道人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被南玄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一番训斥。一直佯装着很平静的慕含烟,突然觉得心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烦乱与委屈。
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更是在眼眶里直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终于,南玄机左手边的南红楼,看不下去了。
用她那双灵秀的怒目,瞪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鼓着早已被泪水冲花的腮帮子,说道:“爹爹,红楼不许你这样说娘亲。”
“闭嘴!”
南玄机直接瞪了回去,丝毫没有给,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好脸色。
今日这种场合,他那里还管的上女儿的情面?
家里出了这种,始料未及的变故,他本就心如刀绞,也不晓得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别看他们一个个,表面上人模人样,可谁又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又岂能容许她们,在这里给自己添乱?
“哇!”
南红楼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下子冲进了慕含烟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在她的记忆当中,这还是头一遭,父亲冲她发这么大的火!
以前,不管是犯了多大的错,父亲总会很耐心的,给她讲述个中利弊关系,从来都不舍得说她一下。
原本她就已经,因为哥哥的事很伤心很难过了。
可是从小懂事的她,害怕勾起父母心中过多的悲痛,都不敢哭出声来。
但是,被父亲这么一吼,她心中的委屈难过,一下子涌了出来,想压都压不住。
慕含烟一脸疼惜,搂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女儿,抚摸着她的秀发,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女儿南红楼一哭,她的心也就跟着彻底碎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
只好陪着她,一起默默哭泣,把心中的悲痛,悉数化作眼泪,让它流出体外。
雨幕里,人影中,一切皆静!
唯独少女的哭声,响彻白龙城,见者触目闻着恸心。与这份难得一见的宁静,格格不入。
少女宛如芙蓉般的脸颊上,雨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