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天将明,天空泛起鱼肚白,小院中海棠盛开。
房内,吴方端坐在床上,浑身包裹着一层朦胧的淡红色气体,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气体也跟着微微膨胀收缩。
他睁开眼。红色气体紧跟着凝聚在胸口,随后隐入胸膛。
“第三百天。”他喃喃道。他的面色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记录时间,但若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就绝不会这样认为了。
照实际来看,他的来历也没有什么非凡的地方。他只不过是县令的侄子,一个整日酗酒的人的儿子罢了。
但他又何必记录时间呢?
因时间有特殊的含义。
实际上,不论对任何人而言,时间都有特殊的含义。时间记载了过往,延伸向未来,从不停止。
可这样无终的时间,无开始的时间,人又怎知该从何处开始记呢。
吴方起身,向四周望了望。
到这个世界已经三百天,这间小小的房子,在他眼中依旧陌生。
他走到桌前,手掌在桌上摩挲着。他每天早上都会这样,这并非是他懒得擦桌子,实在是桌子的神奇。
他坐下,倒了一杯茶,目光又炯炯地盯着腾着热气的茶杯。
桌子悬空而立,与其说是桌子,不如说是一张四方的悬浮的石块。茶水是夜间添上的,但到了早上,还是热的像刚烧开的滚烫的热水。
这个世界,有仙,有妖,有魔,万族林立。
但到了实际生活时,吴方还是惊奇。
前世的记忆中,磁铁也可以让物体悬浮,保温桶也能保障热水,但这里却既不靠电,也不靠磁。
喝了一口茶,他顿觉脑海清明,一夜的倦气顷刻间一扫而尽,这也是在前世未有的。
他长长地伸个懒腰,打开门,一封信掉在地上。
那封信原本应夹在门缝中,如今开了门,自然就掉到地上。
他捡起信,拆开读完内容,看见将亮的天,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迈步向门外走去。
清晨的路面干净,青石铺的路有些不平,脚踩着却很舒服,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道旁的树正开花。这是一种浑身漆黑,叶子纯白,花却大的如牡丹而有翡翠一样的绿。从宿主的记忆中,吴方知道这叫黑菱,他初见时便觉得惊艳,得知在秋季开花后更加了诧异。
花瓣落地,并不只是死了一样落着,让来往的人践踏,是落地一瞬就隐入青石中,青石中就多了一瓣花。秋来秋往,青石路如同鲜花铺就的道路,但这里的人既不知道驻足,也不懂得欣赏。
人对于习惯的东西从不懂得细看,也自然不知道欣赏。
吴方走得很慢,距离约定还有点时候。他很喜欢这条路,也因这条路,他买下了偏于一隅的院落。
青石把花的鲜艳定格了,就如同把时间定格了。
他才来了三百天,宿主的记忆自然都继承了,但等真正认识后,他便有些感慨。宿主是个书呆子,既已经无法修行,却也不愿意放手,还是苦抱着书啃,寄希望于能修出书气。
书气,又是这世界的神奇处。读书人以书气入道,格物致知,通达事理,晓天知命,也可成就逍遥天地的修为。
可宿主自小对书气无感,一昧苦读,终于心痴神狂,不知从哪里听到个身死而神明的说法,自己取了三丈白绫,吊死在梁柱下。
想到宿主,吴方喟叹一声,固执纵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迷信却危害颇深。
穿越到这样一个百族共处,天下太平的时代,吴方觉得很幸运。
道路不长,即便走得很慢,吴方也将到达路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堵红墙,墙上红皮剥落,墙也斑驳,看起来像是在哀叹岁月的无情。但墙垣高大,依旧能看出主人的不凡。
站在门前,吴方轻叩。天已经透亮,虽是深秋,气候却如夏天,空气温湿,瓦槽中凝聚着的水珠滴落,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吴方等了一刻,门内并未传出脚步声。
他未免有些诧异,又轻叩门扉。朱红门,门缝严实,纵使他想偷看两眼,也做不到。
“难不成是先生起晚了?”吴方蹙眉。
天地静谧,他心中突的一跳。
从大门到卧室不过百米距离,可等吴方进了卧室时,却觉得从卧室门口到床前竟似有万里之遥。
九卜先生死了!
床上的人似睡着般,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赤红的被子一角搭在床边。鲜血从被角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迹。
血迹未干,证明凶手并未走远。
屋中的物件摆放整齐,桌上放着一卷书,书翻开倒扣着,旁边的茶还冒着热气。
凶手定然还没走远。
吴方正要折身出去,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县令与张令甫。
他这才想起来,最近有人传言,说县里出现了凶戾妖兽,怀疑是妖族作祟,县令专门请来了张令甫道长,两人还说要来找九卜先生测算一番,当时他虽未在场,但县令为了安抚人心,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可吴方还是没想到,两人会在今天来,还是在这个时候。
声音响起,吴方知道,两人都已到了前堂,张令甫修为高深,他断然无法藏身。
“九卜先生深居简出,此番若能让九卜先生出手,此等小事不足道了。”张令甫站在堂中,左右环顾着道。
“张道长所言甚是,只是此等小事,竟要劳烦张道长前来,吴某实不敢当。”吴蒙冷笑道。
张令甫却似听不出意思,淡淡道:“为民除害的事,怎能说是小事,我亲受掌门嘱咐,自然要尽心尽力。”
吴方到了门侧,闻言皱眉,心下忖道:“张道长据说修为通天,小妖作祟竟然到现在还没解决,难不成其中有古怪?”但他并未久站,当即往门前一走,苦着脸道:“叔叔,张道长,九卜先生他——死了。”
吴蒙正面向门,一眼就看到了吴方,正疑惑时,听到吴方说的话,失色道:“什么?!”
张令甫自然也知道吴方站在门前,方才吴方在门侧稍作停留时他就感应到了,也是大惊,身形一闪,整个人已消失在堂内。
“叔叔,九卜先生他,是被人杀死的。”吴方坚定地道。
“走,过去。”吴蒙说完,提步向卧室走去。
正堂离卧室不远,吴方又心急,片刻时间就已经到了。
见张令甫正翻着书,吴蒙急切地道:“张道长,九卜先生他——”吴蒙喉结耸动,继续道:“真的死了?”
他的鼻中已传来血腥味。
张令甫放下书,仰面闭目,似悲伤到了极点,缓缓道:“九卜先生,是被人杀死的。”
“谁?”吴蒙冰冷道。
“被亲近的人杀死的,至少是熟识的人。”张令甫道,目光看向吴方。
“张道长怀疑是我杀的?”本来站在吴蒙身侧的吴方,向前一步,掏出怀里的信,道:“我是凭信而来。”
“信?”吴蒙一把夺过,翻开内容,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人不是你杀的。”张令甫目光转动,无奈地叹口气,仿佛他希望是吴方杀的。
“人自然不是吴方杀的,是我杀的。”吴蒙面色难看,下半句话更是语出惊人。
“这是我的字迹。”吴蒙将信展开。
张令甫目光又在吴蒙身上扫了一眼,淡淡道:“也不是你杀的。”
“人确实不是我杀的,但信确实是我的字迹。”吴蒙失声道。
吴方站在一旁,眼见张令甫左右踱步,胸中怒意宛如涛浪般,但他很好地隐藏起来,他的目光平静,面色中依然带着惊讶。
原来,吴蒙叔侄二人每说一句话,张令甫便以神识扫视二人灵魂。纵然嘴巴会说话,可灵魂总是很诚实的。张令甫自然有资格断言。
但被扫视的人,就不自在了,就好像你本来好好的站在人前聊天,对方徒手扒掉你的衣服,而且你既无法说不,也无法反抗。
张令甫并未看到吴方的愤怒,因为他不能时时刻刻用神识扫视,他也只能用在关键的地方。
“我知道。”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一个青衣别剑少年走进来。
“是谁?”张令甫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少年的手。
吴蒙瞪了张令甫一眼,目光也投向少年。
吴方则冷冷地看向张令甫,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他。”青衣少年面色轻松,手指着吴方。
“我?”吴方惊呼一声。
“也不是你,是另一个你。”少年点头,又摇头。
张令甫若有所思,缓缓道:“据我所知,九卜先生在此五年,无人知道来历,也无人知道目的。九卜先生施善不求报答,起居饮食也不求奢侈,知道他的人很多,可交好的人,却不多。”
“是的,他确实如此,连我也不知谁与他交好。”吴蒙沉吟一声。
“我倒是知道一些。”张令甫看向青衣少年,目光闪烁,道:“上月三号,九卜先生曾经去过一趟山阳门,五天后离开,又五天,山阳门门主亲自登门请教,三日后离开,离开时却面露愠色,对九卜先生也颇有微词,似乎两人吵架了。”
“这月初,九卜先生出城往西走,半夜才返回,似有失落之色。”
张令甫话锋一转,道:“你是什么人?”
吴方闻言一愣,暗道张令甫好手段。
原来,九卜先生深居简出,平时行踪更是无人知道。张令甫来了不过半月,却说的好像他亲眼目睹,未免引人怀疑,因此才将话题转到青衣少年身上。
青衣少年闻言淡然一笑,却在房中绕了一圈,道:“血迹未干,屋内摆放整齐,不像是丢过东西。”
“所以杀手并未拿到想要的。”吴蒙沉吟道。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看着吴方道:“所以凶手还会再回来的。”
“我确实是第一个发现的。”吴方苦涩一笑,对方说的确实没错。
“吴方,你——”吴蒙斥责道,他自然不希望吴方承认,但目前的形势,却由不得他,是以他只能怒斥一声。
张令甫目光冷冽,在吴方身上又仔仔细细扫视一遍,摇头道:“不是他。”
青衣少年忽然笑起来,对二人道:“你道不是他,你却害怕是他,我说却是我杀的。”
“你?”张令甫神识急忙扫视过去,却发现他根本看不清少年的灵魂。
“放肆!”少年怒喝一声,目光瞪着张令甫。
“二位这是?”吴蒙大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向二人。
“哼,依我看来,凶手说不定就是你。”张令甫冷哼一声,单手如爪,向青衣少年胸口撕去。
青衣少年面不改色,眼见即到面前,才悠悠推出一掌。这一掌轻飘飘慢悠悠,才出手已与手爪相碰。
但,青衣少年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中似带着不屑。
张令甫见状,面色不由凝重几分。
吴方依旧站着,心中却震惊不已,他没想到少年竟有这份实力。
倒是吴蒙,此刻突然笑起来,道:“二位,我们只在此争论凶手是谁,可有人知道,九卜先生因何而死。”
张令甫闻言点点头,正要往床榻处走,却被少年喝住:“家师尚礼,如今尸骨未寒,各位却要剥衣去带,让家师如已死的鸡豕般赤身待检,是何居心。”
少年说完又跳到张令甫面前,瞪着眼道:“你莫不是凶手,正好趁此偷了家师的宝贝。”
吴蒙见状,急忙止住身体,心下思忖道:“这少年句句狠厉,又敢与张令甫作对,恐怕来路不凡,保不齐真是九卜先生的高徒。”
吴方见状,黯然叹口气,他已看出,青衣少年绝不是九卜先生的弟子,可他却不知道张令甫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我看二位不必争了,不如让我前去,如何。”
话自然是吴蒙说的,青衣少年与张令甫闻言,都将目光投过去,异口同声道:“好。”
吴方却大惊失色,如今屋内,张令甫与少年争先,而他与吴蒙都有杀人动机,此刻吴蒙出口,无异于将自己摆在争论风口。他知道吴蒙并无修为,只是靠着博学,才得到县令之职,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吴蒙却对吴方照顾有加,否则,就凭一个只知道天天烂醉的老爹,吴方早饿死了。
随着吴蒙向尸体挪步,房内三人都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