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市第一人民医院学生宿舍内
“搞毛啊,第一个科室就是精神病科。
“这不正好符合你气质,不要放弃治疗啊”
“吔屎啦你”
今年大四,在医院实习,我知道我会分去精神科,我妈说托了关系,让我先去精神科实习混日子,然后早点跑路去复习备战考研。只有我一个人第一个科室分到精神科,得在被吐槽前吐槽自己。
宿舍除了两张床,一盏灯,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外啥也没有。好在以前学校宿舍更差,已经习惯了这种战俘营一般的宿舍。
本打算好好洗个澡早点睡,公共浴室不仅没有热水,甚至连莲蓬头也没有。要不是去精神科,我宁愿睡在病房。从水房接了点热水,草草洗漱下早点睡吧。
当你觉得生活不能更糟时,生活总能找地方补你一刀......
完全睡不着啊,鼾声好大,嘛,也怨不得他,毕竟胖子的生理结构所致。困啊。刷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吧。
天亮就醒了,没精神,感觉完全没怎么睡啊,起床就吐槽他死胖子鼾声和TM电锯一样。这货也一脸困意,揉着脑袋睡眼惺忪。算了,先去科室吧,第一天早点到留下好印象。
“李老师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实习生”
“小王是吧,你妈妈之前打电话交代了,这边平时也没什么事,你就早上跟着查房,看看病例然后自习看书吧。”
“好的”
住院的患者很少,科室主要的工作都在门诊。李老师让我有兴趣就了解下常见精神疾病,没兴趣就在病房看书,反正这里空病房挺多。
反正我也没打算以后当精神科的医生,只是稍微看下好奇的病例,毕竟单凭书本的文字描述也分不清具体症状具体疾病。
其实社会上对精神病误解很深,大多数患者都挺安静平和,少数比较躁动的按时吃药也很安静。这里大部分是比较轻的病人,重症的基本都送去专门的精神病医院了。
确实如别人所言,混日子的,闲的蛋疼。在电脑前百无聊赖的翻着既往病例,偶尔有人进办公室咨询医生,只是别的科室一般是病人来,这里主要都是忧心忡忡的家属来办公室询问病情。
“医生,您看他还有没有自愈的可能。”
“有,但是几率很低。他现在是轻症还好,只要按时吃药能控制住。”
“这天天吃药有副作用吧。”
“确实有,但我们也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只有这种药能治。”
重复的问题,大同小异的回答。目送又一批家属离开,我向李老师吐槽道“这个科室太培养耐心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止啊,还有体力和敏捷。以后千万不要搞精神科,容易把自己整得精神衰弱”
哈哈,每个科室的老师都是这样劝我们这些学生不要去他们所在的科室,各有各的苦吧。
摸鱼摸到中午下班。赶紧解决午饭后就想着去午睡,近来总感觉睡不饱,大概就是春困秋乏夏盹冬眠那样吧。还是以前好啊,都不用午睡,精力充沛的像个小孩。
枕着午后绵软的阳光,很快便沉入梦乡。
睡觉、上班、看书、吃饭。学医就是这样枯燥且乏味,尤其是考试前,和书在一起的日子比人还多。
“还是你小子舒服啊,就特么摸鱼一上午就下班了”黄昏时室友才刚下班,显然他所在胃肠外科今天很忙。
“建议你来我们科,以患者的身份”
“不了,哪能和你抢病床”
之后听他吐槽了一会今天遇到的奇葩病人及家属,还有那一台接一台的急诊手术。说完他便往床上一躺刷直播了。
“你要睡了?”见我放下手机盖上被子他问道
“嗯,昨天没睡好”本想说他打鼾的问题,想想也没有解决的办法,说了白说。
“今天等你睡着了我在睡吧”
“你他妈......算了,居然不嘴臭了”
看着明晃晃的白炽灯,又瞥见室友拿起了耳机。硬生生把关灯要求憋回去了,别人已经够自觉了。
好像不太行,虽然在室友之前睡着了,还是被鼾声吵醒了。唉~,这货睡前居然还没关灯,起床把灯关了捂着耳朵尽力睡呗。
又是好困的一天,室友看起来更困,大抵是胖子的睡眠都不好吧。
冷水洗个脸,强打精神去科室。
“小王啊,我最近有点事要调去四医院,你来不?”四医院是精神病院。
“好像离这边宿舍有点远”
“直接睡那边空病房就行”
虽然住精神病院有点怪怪的,但想想最近低劣的睡眠质量,病房有空调,没有鼾声,好像还不错。
“我明天搬去四医院住了”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你大爷的,老子去精神病院又不是监狱”
“哦,不要放弃治疗,早日出院”
“爷是替你考察你后半生的归宿。对了,那边有空调哦,过几天升温了热死你个傻X”心中暗道:都是你个崽种影响老子睡眠好吧,
“没事,大不了我去太平间睡”
试着想象了太平间夜半传来鼾声,整挺好。
“再忍你小子一夜,这几天差点给我整神经衰弱”
“唉~”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今天别半夜起来把灯关了”
“别告诉我你一个大男人怕黑,噫,太恶心了”
“不是......夜盲症。昨晚摔了”说着他抬起了泛着淤青的小臂
“我靠,好意思,一个学医的把自已搞出夜盲症,废物点心”
“天天吃药的辣鸡闭嘴”
“我吃维C是预防口腔溃疡”
平凡又日常的互怼。
这一晚虽然还是鼾声如雷,意外的是醒来时没有那么困了,难道是习惯了?离谱。
“小王,你就住这个房间吧”李老师把我领到3楼靠近楼梯的房间,毕竟是专门的医院,一路上2道铁门,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万一碰上个正在疯的,受伤了都没地说理去。所幸是一个人一间病房,大不了晚上把门反锁,等等......好像不能从里面反锁......
“那啥,李老师我现在后悔来得及么”
“放心,3楼就你一个人”
“哦,这样啊,差点给我吓出一身汗”
“这是护士值班室电话,锁门后想出去给她们或者我打电话都行”
“嗯。”
专门的医院就是和科室里不一样,一个个和行走的教科书一样。各种精神病症状{}。好多被害妄想症啊。总是说家里人要为了家产、宝物、或是其他的什么陷害他进精神病院。有些编的还句句在理,不行,呆久了怕是自己都会神经质。
虽然没有鼾声打扰,但是起床时还是觉得没睡好,大概是第一天睡在陌生的地方,有些水土不服吧。
看书之余,我更喜欢留在1楼,这里的患者认知都比较清晰,配合治疗,情况稳定,出院也快。“我跟你说,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好好,特别关心我,特别友善,但是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把我当成怪物一样,他们从心里害怕抵触我这样的人”说话的是106床,典型的强迫思维加继发性妄想,我心里,暗自给她下了诊断。除了自闭点就和正常的女生没区别。
“嗯哪,好好保护自己,你自己肯定是爱着自己的”顺着这类患者的话来,慢慢引导。
“嗯,你也会好起来的,加油”
???我满脸疑惑,应该是我没穿白大褂,她才误以为我也在住院,才愿意和我吐露心声。比起精神科医生,她这样的应该更需要心理咨询师。emmm想想心理咨询师的价格,还是不推荐给她吧。
今天都晚上十一点了,走廊灯还没熄,明晃晃的透过窗户照进来,这里的病房为了方便观察又没有窗帘。算了,反正比宿舍条件好。可能经过一天的适应,这一觉睡的格外舒爽,差点错过早上交班。
从我吃饭起,隔壁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就没停过,听得有些烦躁,声音的源头是新来没几天的小护士,从她旁边人的安慰中大概了解到是被突然犯病的患者打了,现在正委屈着呢。
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她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这有啥,哪个学医的都会经历的,你这还好,明确知道对面是神经病,知道对面脑子不好。我见过被吸毒的打一巴掌还被倒打一耙的,还有被一群低素质家属围着骂的,比你委屈的多了去了......”我絮絮叨叨的和她说了这些年在医院听过各种奇葩事。
“在这你还可以回怼一句你神经病啊,估计自己都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其他人只能逆来顺受,不然就是各种投诉啊文件啊报告什么的。”终于劝住了。
“谢谢,我没事了”虽然她鼻子还一抽一抽的,但至少没哭了。
“是吧,反正当初决定学医时脑袋进的水迟早变成泪流出来。”
后面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下午我正在病房里看书
“爸,你怎么来了”
“经过这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说着在床头柜上放下了水果
“整的像探病一样”我不禁有些笑道
老爸没说话,拍了拍我的头,他不擅言语,不会接话茬,这是他表达亲情及缓解尴尬的方式,大概?
良久的沉默后,“吃点水果,你老是口腔溃疡就是因为你不爱吃水果”
“懒得吃,反正天天有吃维C”
“让你学医不是让你有理由糟蹋自己身体的”
“这样的不吃,这样的吃”我指了指完整的苹果和手机上削好了的苹果。
老爸提着水果走了,我莫名感觉到不适应。
十多分钟后,他又端着盘子回来了,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
我突然懂了,之前的诡异感觉是哪来得了。平时放假在家绝对不是这样,我要是懒得削苹果吃,我爸绝对会不管我,让我接着懒死算了。而且来看我这种事应该是我那儿宝妈的娘才做的出来。不是不在乎家人,我和老爸就是这个性子,从不给家人主动打电话、发视频这些事。身边又没发生大事,就觉得没必要通话。
“我跟你说,我认识刘翔,今年奥运会他肯定会拿冠军。”214床总是幻想自己认识各种名人。
“我知道,就是打篮球特别厉害的那个”
“你记岔了,你说的是姚明”
看来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系统性幻想中,基础的认知没有问题。
“小王啊,我们科各种疾病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吧”李老师走过来对我说。
“嗯,要是早点来这边实习,上学期的精神病学考试指定能上90分。”我心里觉得无所谓的,反正大学只要及格万岁就行了。
晃了晃小瓶子,维C吃完了。改天出去买吧。
老爸带来的水果除了香蕉吃完了,其他的基本没动,倒不是喜欢吃香蕉,主要还是懒。
“呲”突然灯泡熄灭了,看了眼窗外我意识到停电了。所幸这个时间点,患者都回到了病房,没有引起大的骚乱。
索性今天就早点睡吧。
好吵啊,半夜不知道谁在发癫,从三楼往下看,绿化带里有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在嚎着,听不太清,大概是“如果我能勇敢一点点就好了”“要是我在往前一点点就好了”,然后疯了一样撕咬着树木。
护工来的很快,把他摁住了,值班医生给那患者开了一针安定。我困了,懒得凑热闹,有人发癫而已,这在精神病院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大概是昨晚被吵醒过,今天早上不仅没精神而且还睡过头了。
“李老师,不好意思,好像闹钟没响。”早上错过了交班,在他们查房时才找到了李老师。
“没事没事,昨天晚上发生那样的事,没睡好正常。”
迷迷糊糊地熬到中午,期间李老师劝了我很多次没精神可以回去补觉。算了,以后免不了要值晚班,提前适应适应。
“昨天你是没看到,311他那疯样,之前我还一直以为他没什么事,最多几天就出院”坐在我背后说话的是医院的护工,他们喜欢在吃饭时摆龙门阵。
“真的假的?这小伙子看着好好的,住进来起天天和没事人一样”
“没,人家第一天晚上就发病了,动静大小你们没印象。不过后来确实很稳定,之前我还看见他在安慰其他的病人。”
“何止,这小子还开导过新来的护士。”
“哈哈哈,还有这事,你们说,这人看起来好好的为什么会有精神病。”
“他们医生都搞不懂,我们几个文盲讨论这个干嘛。”
这几位护工嗓门很大。完全没有顾及患者的隐私。不过勾起我对昨天晚上的疯子的好奇心。
嚯,我自以为来精神病院两周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精神病开导医护人员,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绕了一圈,没有看见昨晚的那人。可能昨晚闹太大了被单独关起来了?算了,直接问老师吧。
根据老师的描述,还有电脑上记录的病历资料,311不擅言辞,李老师让他用写的回忆发病前的事,写的好乱,不愧是精神病,想到什么写什么,他写道他来自一个乡镇中学,操场上好多黄绿相间的鸡屎,有一个无忧无虑的蹦蹦跳跳的少女,很活泼,很好看,像花一样。教室里人很少,就四排座位,因为有很远的山里来读书的,两边有宿舍,学校不大就两层楼高,学校附近也没有很高的楼,最高的只有三层。311以前大概是中二病,总是喜欢在阳光下站着,捧着什么东西,思绪放飞空中,一个穿牛仔背带裤的超人在三层楼高的地方摆着poss,还有大圣,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妖怪斗法。后桌是一个执着的少年,经常为了一道题想半天,总是来问311数学题。第二组第一个是很白的女生,白的不健康那种,左边是一个农村女孩样子,被太阳晒的黝黑。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都叫同一个名字。还有一个短发的假小子,一些普通的路人角色,以及3个痞子。成绩差不是堕落的借口,311总是重复的写着这句话。
很日常的上学,碎碎念的上学日常,311很自然的暗恋着花同学,因为她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但是不记得她的名字了。还有一个瘦弱的有点矮有点黑的小男孩,总是被霸凌。他很可怜,我想去帮他,可是我不会打架。我曾和代表着愤怒的恶魔签订了契约,那个恶魔好弱,被痞子抓住手腕就挣脱不了,我看向在操场中阳光下,捧着手心思绪神游的少年,你愤怒啊,你生气啊,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311的笔记于此处打止。???我看不懂,分身了?恶魔不应该是他幻想出来的,能被抓着手腕?
“然后呢,”李医生提问。
“然后在星期天,因为星期一要早自习,住宿的要在星期天晚上提前在学校晚自习,我住在附近,因为花同学,会在这里上晚自习,我也会来”
“下晚自习后,我送她回宿舍。”311一脸傻乐。
“离宿舍十米远的地方我就会转身,因为宿舍走廊上会挂着女生的内衣,过去不礼貌,会羞涩。”311羞于谈及这些事,声音越压越低,脑袋也往下埋。
“乡下没有路灯,天很黑,拜拜”
再问下去,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扣着头皮,小臂发力到颤抖,可以了,再问下去又要失控了。
“他在逃避那段过去,我们也无能为力”李医生向311床的家属说到
“医生还有别的方法吗”
“这样刺激他,主动诱导他发病,但是解不开源头,只会加大治疗的难度,现阶段只能每天吃药稳定病情,至少保证他不加重。”
这叫什么病来着,我记得上学期期末考过,怎么完全记不起来。算了,不想了,不如直接看现成的病例。
“李老师,311床现在在哪,我有点好奇他的症状。”
“那个人啊.......嗯,他转院了,我们这控制不住。”
“这样啊。李老师,我请个假,去外面药房买瓶维C。”口腔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隐痛提醒了我,话说才断了一天怎么就有口腔溃疡了,难受啊。
“库房里有维C,等下我让护士给你拿一瓶过去。”
“哦,谢谢李老师。”
转眼就快出科了,李老师提前让我回去就当放几天假。
有在意的事,明明学过311这个病例,典型的界限性遗忘:分离障碍。现在却没半点印象,总觉得堵在胸口不得不做,我决定了,直接去现场,侧写也好,问其他当事人也好,必须搞清楚。
顺着老乡指的路,我背着包来到了XX镇中学,整洁大气的操场,六层的教学楼是周围最高的建筑。附属的建筑也比较新,和311的回忆完全不像啊。我正想进去看看,但被看门大爷拦住不让进。
“大爷,这里是XX镇中学吗?”
“小伙子看不到大门口的招牌?”
“不是,我就是看起来这学校是新建的,以前的旧校址也是在这嘛?”
“小伙子连母校的路都忘记了?不过难得有人还记着回母校看看,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大爷,我不是这儿的人,我只是找来一些东西。”
“哦,白费我一番感慨,以前的老校址在山里,荒废好些年了。”
经过一番口舌终于清楚了老校址的路线。
看到熟悉的布满鸡屎的操场,确定是这里无误了。农家人把荒废的学校遗址当做了家禽的养殖场。断掉的半截旗杆、吱吱响的门、摇摇晃晃的桌椅、还有没有玻璃的窗户。拂去椅子上的灰,正襟危坐,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那个蹦蹦跳跳的少女唤起了少年的情愫,那些课间的吵闹带来些许安宁。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想趴在课桌再梦一场。
手上厚重的灰尘打断了我的幻想。311的心结不在这,他写的记录断在了宿舍。去那里看看吧。唔,下意识的排斥呢,大学前没住过宿,没有记忆值得回味。
乱糟糟的,到处都乱糟糟的,东倒西歪的桌子、凳子、上下床。莫名有些烦躁,转身离去,手肘被窗台上断掉半截的钢筋划破。鲜红色的血液顺着钢筋和手腕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