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酣春，雪消湖清。

若江水畔，青衣垂钓。

叽叽叽，受惊的竹鸡扑棱着翅膀一溜烟窜进毛竹林里。呼啦啦连动起满林的鸟雀四处窜飞。

水面掀起一阵波澜，少年提起垂竿，误牵出一片水草。他倒也不恼，慢慢收拢鱼线，小心取下水草再将其掷进江里。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扰跑偷食的鱼儿。

少年摘下鱼钩，随手捻起石上的青苔，用鱼线松松绕了几圈，便再次抛进水里。

“呆子。”

竹个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双唇不自觉跟着开合，呛进一口江水。

“咳咳咳、咕噜咕噜…”

江水疯狂涌入竹个个的腹腔，她感觉自己快要淹死了。

窒息带来的求生欲让她止不住的用力扑腾。剧烈的挣扎没有让她上浮，反而导致她头部缺氧加速下沉。

意识涣散之际，竹个个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事实。

【真糟。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一条鱼。】

于是少年收获到今早唯一的胜果——一条突然浮上来的肚皮朝上的鱼。

色若竹柏，形如鲮鱼。应该是条竹鱼。

思及此，少年抱高鱼篓仔细观察鱼身。

鳞闪紫绿，鳍杂红点。

确认没有认错，少年眉梢轻扬，哼着歌朝道观迈步。

竹个个一清醒，温甜的榆树皮香夹杂着刺鼻的桐油味，蛮横的冲进她的鼻腔，直顶她的天灵盖。

竹个个猛觉恶心，引起肠胃一阵翻涌。

“呕。”

竹个个吐了。

竹个个作为一条鱼吐了。

竹个个作为一条在水缸里的鱼吐了。

好在竹鱼喜净，且以水植为食。竹个个才不至于那么狼狈。

但水缸里蓄满的水也不再清新。

竹个个看着眼前漂动的藻苔碎片，稍稍平复的肠胃风雨突变。顾不得身份限制，她一个鱼跃龙门落到实地，接着匆匆朝外奔走，一心寻找干净水源。

“砰”的一声，竹个个撞进个单薄的胸膛。

为何是单薄的胸膛。竹个个低头察视被她撞倒的少年，推翻刚才的结论。

【这哪里是单薄，简直就是瘦弱如纸。怕是风一吹就要跟着飞走了。】

腹诽归腹诽，竹个个还是伸手拉起青冠少年，温声关怀道，“小道长可有受伤？是小女莽张了。”

扶柳少年端立低头，沉声宽慰道，“福主体谅。路生脚下，兴至方止。是小道碍了福主的路，该是我赔不是的。”

似理非理的话搞得竹个个一头雾水，索性拉起小道士的胳膊继续前行。小道士就这样被她一路牵到了莲花池。

池水清澈，宛若明镜。

波光粼粼的水面直晃到竹个个眼底，心痒难耐的招呼小道士离开，“好了，我的兴事寻到了。路便归小道长你，自可随心去走。”

谁料道士外走两步，于池边石凳坐下。

竹个个克制住心中躁动，端起笑脸凑过去哄诱，“小道长这是做甚？莫不是走累想要歇息？还是。”

她故意卖着关子，扯起一根腰带绕着手指打转，低头在小道士耳畔笑骂，“还是小道长知晓小女来求姻缘，特留下与我作陪？”

耳畔的湿热带出一片绯红，小道士慌乱起身，双手抱拳拱手，弯腰直呼“狂言愚弄，不可胡说”。而后逃也似离去。

虽与竹个个先前的预想略有超出，不过很合她心意。

查探周围没有旁人的气息，确认不会有人出现，竹个个放心的敛去外形，化作鱼身投入花池。

【果然只有干净的水才适合本鱼儿。】

鱼身轻跃出水，衔落数瓣莲花。

竹个个抖落盖在头顶上的莲花花瓣，贪婪的深嗅清香，欢快地摆动鱼尾，愉悦的倘佯在花池中。

“何苦来哉？”

【有人！】

竹个个一个摆尾，灵活地藏匿在荷叶下。

便见一布衣女子垂泪走来。

那女子本直直朝池边石凳走去，却在见到莲花池中的莲花座后顿足，弯腰拜了三拜便席地而坐，面容也不再似来时那般伤心。

初来乍到的竹个个鱼脑混沌，不解其意，只睁大眼继续窥看。

女子低头玩弄腰间韦带，自顾自念叨着，“世人皆说万有因果，所以要万事小心，不要留下恶果。”

“可是”，女子握拳锤地猛然抬头，恶狠狠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莲花座，“因果报应不应是归于行事本人的吗？为何？”

“为何、为何”，女子大口喘气，一句质问硬生生从牙缝间挤出，“为何恶人的报应要落到子女身上！”

一句话震耳发聩，竹个个惊地撞动荷叶。

【神君庇佑，万不可惊动到她。我可不想做鱼汤。】

竹个个心中念叨，自觉的屏住呼吸。好在女子沉浸在情绪里，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自该看清这人间苦楚，而不是任由恶人行事。怕是神明个个眼瞎耳聋，见不到、听不到。既如此，我便自判因果。”

慷慨激昂的话语本是能振奋人心的，竹个个此刻却只感到难过。

那女子的眼眶分明盛满了泪水，但一滴未落。

“暗女，可找到你了。”

一位同样着布衣的妇人出现在月洞门。女子起身过去搀扶，嗔怪道，“让幺弟跑就好。母亲你病还未愈，可不能受凉。”

“嘿呦，瞧你说的，我成了四五十的老太。”

“没有没有，母亲壮实着呢。”

二人声弱，竹个个探视一圈，换回人形小步快走。

越近殿堂，香火味越浓。

榆树清香汇浓，竹个个尚能接受。只是那桐油味，竹个个实在接受不了。

退堂鼓狂响，竹个个退步欲逃。

“个个，凡心不是什么好物。”

“可是，我想同神君再亲切些。”

“傻鱼儿，你本就是我最喜欢的。”

“那神君怎么不对我哭呢？”

“哭？道你傻便真的呆了？哭也不是什么好物。”

“可是神君只对我笑，旁的模样便再也没有。个个想要神君所有的模样，不论好坏。”

时间久远，竹个个记不清神君那日是如何回她的。只记得神君怔愣后浸红的双瞳。

那是神君唯一一次没有被她逗笑。

亦是神君在她心中唯二的模样。

忆及此，竹个个褪去胆怯，昂首挺胸大步没行几步，在一处偏门被人拦下。

“姑娘可要求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