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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玲

我走过的时代 付汉勇 2004 2016-11-28 21:05:39

  我进厂19岁,那么她最多也就22岁,老田大她两岁,时年24。

他俩都是厂行政科的。老田那时候叫小田,从部队复员不久,是个办事员,她还是一朵花,在行政科卖饭票。

真的是一朵花!这从刚进厂的小伙子们的眼神中可以得到证明。老有那么一些人,不肯一次将饭票买足,三元一买,五元一买,好名正言顺的多去几趟行政科。

初次看见她我是吃了一惊的,个不高,大眼睛,苹果脸永远红扑扑,瀑布一样的黑发,身段窈窕。关键是,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潜藏在眼睛里。古人发明了“顾盼”这个词,形容多情的女子。顾盼者,含蓄而不露,低眉之间情丝流连,稍纵即逝……

事实上,她那秉性是天生的,毫无做作,毫无矫情,也就那么一刹那,如夏夜流星一般,“顾盼”就悠然闪现。

能说其间没有美吗?

但是不久去买饭票的人减少了,因为知道她早已出嫁了。丈夫是我厂副厂长,一个很和气的人,只是相貌显老。

老田那时候生气勃勃,精明能干,一个标致后生。他也结了婚,老婆看上去像他的大姐,夫妻俩一个厂。

把这样一对金童玉女放在一间办公室里,便为后来的错误埋下了种子。

永远没有人知道那“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但确确实实,上帝挂在树上警告世人不可偷吃的禁果,被他们偷吃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厂一把手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干部,听到密报,立即命令不许传播,不动声色的安排。突然一天,一纸调令下来,小田被调到江对面的另一个单位,规定第二天就去报到。这处理确实有水平,保全了所有人。

只可惜禁果已经被偷吃!

小田去守趸船,每星期,有一个夜班。

一天下班后,红玲对丈夫说,想去江对岸看望母亲,第二天早上回来。和善的丈夫答应了。从此后,每个星期,红玲总要回娘家一次,时间就在小田值班的晚上。这样暗度陈仓,人不知鬼不觉。

咦,就有这样一个人!此人五十来岁,单身一人在邻船值班,夜里睡不着,朦胧中看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上了趸船,他脱下鞋,赤脚跟到小田值班的屋子那里。

此人有心。第二天,他装做没事的来串门,三言两语就知道昨晚值班的是小田。

此人太有心!他天天留心小田的值班。

那天晚上起着北风,天一黑,江面上寂静无声。红玲轻手轻脚从岸上下来,走入罗网。

那人确信红玲进屋,不免贴耳倾听,听到屋里已静,便慌慌忙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去叫人。

三十年前的捉奸,端的了得!灯光,手电,喧嚷,呼喝,凶猛撞门,五花大绑。

带到保卫科,立即审问。

“谁先找的谁?”“谁先解的扣子?”红玲拒绝回答,他们恼羞成怒,当即打电话通知单位和家庭。

等到第二天,真正的领导赶到,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两人各记大过一次,工资降一级,小田调出科室当工人。

两个家庭,成了冰窖。红玲家,成天没有一个字,小田家,老婆怒骂不绝。两边的受害者,都向组织表示,坚决不离婚!组织大力支持。

一天早上,两人不约而同没有去上班。三个星期后,广东边防来了电话,让组织去领人——两人竟然谋划一起跑到香港去!

通敌叛国!事情性质起了变化。下了红头文件,将两人除名。

到了这个程度,红玲的丈夫再也挂不住了,和她办了离婚手续。她失去单位,走出家庭,回到江对岸的娘家。有人看见她,在街头摆地摊,卖梳子什么的。

小田的老婆可是死不离婚。小田有两个孩子,为了生活,小田在宿舍区摆了个早点摊。每天很早就起床生炉子,后来根据需要,又增加了夜宵。

他俩确定无疑的不再来往了。低贱与贫穷,改变了一对金童玉女。

去年夏天,公司突然通知我去,说我单位一个除名职工,到法院告状,说当初开除是不合理的,要求法院判决除名无效。

“谁呀?”

“赵红玲!”

啊,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行政之花”的模样。湖水一样的眼睛,黑头发,一种神秘而略显轻佻的“顾盼”……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我面前。她脸呈咖啡色,密布皱纹,眼下有臃肿的眼袋,呆呆的无神,一双手,青筋暴露,掌心有茧。

她还认得我。“你是木工班的?哎呀呀,当干部了啊?你的八字命好,看你天庭饱满,就是个官相!”语气中有明显的夸张,叫人听了不爽。

我给她解释政策,她听也不听,只顾絮絮叨叨。她说她的贫困,先摆摊,后做清洁工,年岁大了,哪里都不要,街道给点低保,不够吃。

被单位除名的人没有社保,也就意味着没有退休金,这的确是很残酷的。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她已经不属于单位了。

中午,我为她到食堂要了个盒饭,我和她在一个屋子里吃。她埋头吃着,半晌,叹了口气:“到底是老同事!”一下子叫我心酸。

忽然,我也不知怎么,开口就问:“老田现在什么地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幸好她不在意,只是轻蔑地说:“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能做什么?老婆死了,在堤边捡垃圾哩!”

过了一天,法院意见下来了,因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根据《民法通则》,对赵红玲的申诉不予受理。

又过了若干天,我看见了老田:一个迟钝的老汉,在一道大堤边拾人家丢弃的塑料瓶。他已经拾了满满两编织袋,还在草丛里努力搜寻着,用一根竹棍。当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这根竹棍就是他的第三条腿。他的腰佝偻着,什么都不看,只看脚下的草丛。

这人其实我看见过无数次,只是今天才知道他就是老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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