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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岗

山鬼哭月

  • 短篇

    类型
  • 2006-09-02上架
  • 3574

    连载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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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岗

下岗 山鬼哭月 3574 2006-09-02 00:16:11

    萍姐下岗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

  细算起来,萍姐下岗应该两年有余了。

  萍姐下岗时给我的文竹,春刚来临就发了新芽。一棵刚出土,另一棵却穿过了叶面,大有要长到天花板上去的气势。

  萍姐是公司卫生清扫工。

  我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她正在走廊拖地板。

  当时,我走得又急又快,生怕刚到手的工作会因一个不小心给弄丢了。

  萍姐收住拖把,一面给我让出路,一面嘱咐道:

  “小心地滑。”

  我急于报道,并未留意她的嘱咐。没想到还真像她说的那样,我一个趔趄差点撞倒她身上。

  她在急忙扶住我的那一当儿,带着责怪的口气道:“急什么,心急喝不了热稀饭。你们小青年就是莽撞!摔坏了看你还急得了不!”

  我不竟打量了一下。她约莫四十几岁,齐耳的短发,瘦小的个,身着洗得已经发白的工装。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连声感谢话也忘了说就匆匆上楼了。

  进公司后,我被分配到总经办,对于我这个学文科的人来说,这不蒂是个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出乎我意料 的是,萍姐竟与我同一个部室。

  上班不久,我就见她进来,向正在喝茶的主任说道:“有扇窗户铰链坏了,是不是换换?”

  主任不耐烦的挥挥手:“既然看见了,你就去办吧。”

  当她走出去以后,主任还愤愤补了一句:“婆婆妈妈,真烦!”

  那天下午,萍姐一人爬在三楼窗台上,吃力的转动着改锥,摇摇欲坠的窗扇看来十分危险。我赶紧跑过去,一面帮她扶住,一面向她说:“让我来吧。”

  她低头看我笑了笑:“这种粗活不是书生做的。”

  当天,在下班的交通车上她刚好坐在我旁边,我想到下午这件事,不竟问她道:“公司没有维修工?”

  她呵呵的笑着说:“屁大个事,找什么维修工?”

  我被她说得张口结舌,无话可说,只好转换话题。

  “那么高的地方,你就不怕?”

  她又呵呵笑道:“怕又咱办,要吃饭呀。”

  我和萍姐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知道,她来自农村,大概六年前到了这单位。对于一个成立不到八年的公司来说,她也应该算是元老了。

  在公司,萍姐不仅心直口快出了名,而且节俭也是出了名的。

  她每日都自己带饭,从来不在食堂吃。就连中午一个小时的午休,她也要在吃好饭后钻到后山的林子里去。回来时,一个背心袋里少不了都是些蕨菜、鱼腥草、野葱、灰灰菜之类的野菜。

  如果有谁问她味道如何,她就会笑笑说:“香着呢。”

  为了证实她的说法,有一天吃饭时她拿出个小盅,对大伙说:“你们来尝尝。”

  我敢说,凡吃过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反对意见。那些与糟辣、野葱绊到一起的蕨菜,瞬间就被我们这些馋嘴猫一抢而空了。

  看着我们这副馋样,她笑道:“山上多着呢,喜欢的话,以后给你们天天都拿来。”

  随后的好长时间中,午休只要没事,大伙总会与她一起走进林子,一路有说有笑,好不开心。

  也许就为这,大家就亲昵的称她为萍姐。

  萍姐就是这样一个人。

  萍姐的工作除了清扫整个办公大楼公共区域外,还要负责几位老总副总办公室的卫生和整理。再后来,公司绿化完成后,她又多了一个修剪花木的工作。到我接任总经办主任时,她要求连公司的收发也兼了。

  我问她:“忙得过来?”

  她笑道:“事在人为。每天都要转到的地方,发报纸是顺带的事。”

  尽管她如此说,我知道萍姐的工作量已达到了不可复加的饱和程度。

  正因为如此,后来午休时,她就很少再到林子里去。有说有笑的美好时光一去不返,我们自然就很少再能吃到那些美味的野菜了。

  我在公司七年多来,总经办总是事情不断。一方面是关系户塞进的人员难以承担相应工作。另一方面,当然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明争暗斗了。

  我一直闹不清楚,一个小公司就像一个小鱼塘,闹腾半天也没什么龙门可跳。人与人之间何苦要乌眼鸡似的斗个不停。

  总经办的人员中,唯有萍姐不同。她整日都是扫她的地,发她的报,剪她的树,种她的花。对于那些明争暗斗,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没听见,反正她总是说:“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说实话,尽管公司的交给她的“灾”越来越多,她也一直在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的“消”着,可拿到手的“钱财”却一年不如一年。萍姐工资由公司辉煌时期的一千来元渐渐降到了五六百元。

  萍姐不再带饭,每天中午或是两个馒头,或是两个花卷。有人问到时,她就笑笑道:“这样简单,省得麻烦。”

  萍姐就是这样一个人……

  人们都说:不思进取的话,再好的企业就十年,这话一点不假。

  公司走马灯似的换老总,短期业绩自然是追逐的目标,拚设备也就在所难免了。公司经营到第十一个年头时,危机频出,不仅设备维修不断,就连产品也因竞争过大而滞销。我接任总经办主任正是这样的时候。

  公司开始研究对策,第一首选就是拿人开刀——“减员增效”。

  且不说减员是否可以增效,单从对员工的心理冲击来讲,这样的对策并不亚于一颗十万吨级的原子弹。说得准确一点,它就像当年的“萨斯”那样,闹得人人自危。原来和睦共处的总经办陡然间也关系变得异常紧张。

  总经办共有八人,这当然包括萍姐。按照公司规定,减员三人,工作不减,五十岁以上作为下岗重点。这五十以上的人当中,唯独只有萍姐一个。当年她已五十一岁,孩子正读大三。

  且不说萍姐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不说对她的工作是否好做,光从工作量来讲,现在在职的总经办人员中,愿意承担她这份工作的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好在裁员后公司推行的是“竟聘上岗”,谁来接替倒不是我该担心的问题。

  唯一让我头痛的是,要让萍姐下岗真还有点于心不忍。十多年来,这个元老级的清洁工尽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贡献,至少绿化区已枝繁叶茂,办公大楼也总是明窗净几。更何况,年过五十的人,叫她再到哪里去找饭碗去?

  没想到的是,下岗文件下发的那天,萍姐就找我报了名。

  “想想再说啊。”我违心的劝道。

  “不用想了。”她挥手拍了拍襟前的尘土。

  “那……”

  “还那什么,你就记下我的名字吧。”她笑了笑,接着说“天旱饿不死手艺人,怕什么?”

  我有些发懵。多年来,萍姐历来是一张抹布一扫帚,手艺从何而来?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仿佛就像做了天大缺德事那样,见了萍姐就想躲。可她却像没事人那样,整天依然乐呵呵的扫她的地,修她的树,发她的报。

  人好像就是这样。到了关键时候,难缠的人要避他三分;干脆的人反到觉得欠她十分了。

  宣布减员名单那天,萍姐抱盆文竹放到我桌上。还是那样笑微微的道:“留个纪念,好生养着。”

  说实话,当时我真想哭。早知道会这样,打死我也不坐总经办主任这位置。

  萍姐就这样走了,走得一点声息也没有。没有欢送,也没有惜别。

  后来,只要走进公司办公大楼我就会想到萍姐。

  她走了,留下的百十来号人竟没一人竞争她原来的岗位。

  此时的整个公司也像这办公楼一样,不但效益不见,而且地脏了,楼空了,人心也散了。

  两月后,我带着那盆文竹和萍姐留给我的心病,也离开了那个希望幻灭的是非之地。

  有一天,我路过西门菜市,有人叫我。寻声看去,竟是萍姐。

  她立在菜市门口的左侧,旁边一张桌,桌上是隔成几层的木架子。不用多想,一眼就可看出,她在卖小吃。

  她向我招着手,满脸依然是灿灿的笑。

  “来,尝尝我的春卷。”我还未过去,她就忙不叠的撩开了遮挡蚊蝇的纱布。

  “呵呵,不饿呢。”我悻悻的笑道,心里依然不能从过去的歉意里走出来。

  “不饿也要吃。这是野菜做的馅,快尝尝。”

  这时正是开始流行“绿色食品”的时候,山野东西当然不用担心什么污染不污染。出于我意料的是,萍姐竟会在艰难时刻从这些不起眼的山野东西中寻到了生路。

  “儿子现在如何?”我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这问题。

  “下月就毕业。”

  “哦 ,那就好。”

  ……

  见到萍姐的那段时间,据说公司已经资不抵债,正考虑破产清盘。

  我拿着春卷边吃边走。心里一直在想:下岗对于萍姐来说到底是祸还是福?

  一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萍姐的电话。我问啥事,她说去了便知。

  我寻着告诉的地址找去,见到的竟是“山里山外”。只见门前人头涌动,有人坐在凳上,有人拿着等候的号牌。这“山里山外”可是当今最火的餐馆哩。

  我想:萍姐可能是为儿子毕业后找到了工作请客的吧。

  果然,没过多久,我看到小李,后又看到小韩,总之当年总经办的人一个都没少。

  正当我们这伙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萍姐来了。

  她亲热地与我们又拍肩又拉手,末了手一扬,说道:“跟我来。”

  我们随着她穿过厅堂,走到后院。她指着摆好餐具的大餐桌说:“你们喜欢野菜,今天就让你们吃个够……”

  “我们只喜欢你做的野菜。”我实在不想让萍姐破费,赶紧插言道。

  萍姐看着我,顿了一会后突然笑道:“呵呵,就是请你们来吃我亲自做的野菜呀。我晓得你们都是馋嘴猫,我今天只管你们这一伙,外面的就让师傅应付去。”

  我哑然。没想到萍姐竟是“山里山外”的老板。

  席间,我们无不感叹。

  公司清盘后,大家已如鸟兽散。如果没有萍姐这翻心意,还不知何日才有相聚的日子。

  更让人感叹的是,萍姐这样一个乡下女人,竟然能在艰难的生存夹缝中,不但依然发了芽,生了根,而且还长成了一棵婷婷玉立、枝繁叶茂的树……

  夜已深。

  回程路上,我看着灯火如昼的大街,一再想到萍姐。

  人世间,人的沉浮仿佛并无定数。

  可仔细想想,为何灭过顶的可以奇迹般生还,而灭人顶的却永不复在?

  我不竟突然想到了人们经常说到的五个字:天下与人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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