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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忆与送别

嘘,看! 風流枼碎 2926 2016-09-21 23:03:23

  容墨依稀记得,自己见过死人,不止一回。第一次,是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偏僻的村子里,那个生来喜欢热闹嗓门儿很大的铁匠李师傅,容墨记得那时李师傅才四十多岁,家里有一个妻子,足足少了他五岁的姑娘家,那个时候她还怀着身孕,听村子里大人们说,已经四个多月来。李师傅的死很突然,就像他来到这个村子一样突然,村子里面所有人都知道,李师傅是从外地转过来的,而他的妻子,则是这个村子里一户耕田种地脚踏实地的人家家里的小女儿,那户人家只有三个孩子,跟村子里的比起来,已经算是很少的了,大女儿成熟稳重,排行老二的是个儿子,和李师傅的妻子相差了个三四岁的样子,口才很好的一个家伙,只不过妻子去得早,连个孩子也没留下。李师傅的妻子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容墨记得三四岁时他总爱往李师傅家里跑,那时李师傅的妻子总喜欢端出糖水来给自己打上一碗,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喝完然后向她请求还要喝,她就站起身来再打上一碗递给自己。容墨有一回去李师傅家玩,正看见他妻子一个人在家里吃午饭,那天李师傅有事出了村子,傍晚七点才回来。他妻子看见了容墨,把还没喝完的肉汤全部给了容墨这小家伙喝,容墨记得回家事时因为这事母亲还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训了自己一顿。

容墨记得,李师傅死得蹊跷,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去的,但是大人们说,死得很蹊跷。李师傅就像忽然来到这个村子一样,又忽然离开了,来得突然,去得突然,那个时候李师傅的妻子挺着大肚子去跟着人们埋葬,既没有哭也没有闹,让人看了就心疼。第二天,李师傅的妻子就失踪了,村子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去陪李师傅了,有人说她离开了村子一生未嫁,还有人说她一个月后就找到了第二个心上人闪婚了。容墨至今仍然相信着第二个。

第二次见到死人,是奶奶。奶奶是村子里很慈祥的老人家,名望很高。小时候父母都出了村子在外打工,容墨就是奶奶抚养到大的,一直到奶奶的去世。奶奶很疼孩子,见到哪家的孩子总要过去,小点儿的就给几颗树上刚打下来的甜枣儿,大一点儿的呢,就塞给他们一些小石子——那时村子里流行玩石子儿,

男孩女孩都喜欢捡上几颗河滩旁的石子儿玩,或者是比谁捡到的石子更好,或者是用来当弹珠弹着玩。奶奶喜欢去捡几颗光滑的鹅卵石给大点儿的孩子,她很明白孩子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奶奶很疼容墨,村子里的孩子们,大多是放养式的,村子里的人们忙,没什么时间管孩子。可是奶奶却不同,奶奶家里养着一群鸡鸭们,还养着一院子的猪——都关在一院子里上了锁,喂食的时候才提着桶儿进去。奶奶养着家禽,很多都不卖出去换钱,而是宰了给容墨炖肉吃。所以容墨小时候长得健康,虽然有点儿婴儿肥但是因为个子高所以也看不出什么,在村子里的孩童里当中,就像是一粒泛着光的白芝麻不小心被放进了一群黑芝麻当中。奶奶夏天时,村子里的人们穷,没几户人家装着空调,奶奶就扇着那把大蒲扇给容墨,把汗水都扇没了,蚊虫也驱了。自己倒是忙活的满额都是汗珠。

奶奶年龄也大了,去世的事情也没让多少人惊讶,但是有些人总是说,她明明可以再活几年。是呀,奶奶其实可以再活个十年八年,其实是累死的,劳累成疾而死的。容墨那年十岁,懂得死亡却又畏惧死亡的那个年龄。他从大人们的反应中看出奶奶已经去世了,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也很好。容墨那时就压低了声音问,奶奶是不是死了。容墨记得那时自己好像哭了,也从那以后,容墨知道了,其实泪水比汗水还要咸,还要让人难受。为什么那以后才知道?因为奶奶生前很疼容墨,容墨好像从来没受过委屈,也从来没有哭过。容墨一连消沉了三个月,最后是父母亲匆匆拉着他离去的,永远离开了村子。

容墨有些儿恍惚了,他回过了神,眼前的是夏黎离,已经死去了的夏黎离。容墨收住了泪水,他没有哭泣,他只是愣愣的看着那具尸体,溅出了鲜血的女尸。容墨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很爱夏黎离,爱得无法自拔,所以容墨以为,夏黎离死了,他会哭,哭到眼眶里再也流不出眼泪,哭到再也没有力气哭泣,他才会停下来,他才会感觉到嗓子的沙哑和红肿的眼眶带来的痛苦。可是夏黎离真的死了呀,容墨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容墨一直看着夏黎离的尸体,看的眼睛有些儿难受了,或者说,它本身就因为方才忍住了几滴眼泪而难受了。容墨忽然觉得有点儿想笑了,他原来也没有那么深爱着夏黎离,没有那么爱着那个爱笑的女孩。夏黎离的死,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青春。容墨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哪本书上的话,爱对了的是爱情,爱错了的是青春。容墨的青春,可能随着夏黎离的离去,也跟着不复返了。

容墨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了,或者说,他们怎么样跟他毫无关系,无论是惊恐是慌张还是不安,都与他没有联系。容墨想把夏黎离的尸体抱出去,可是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静静的看着她,仿佛她还活着,还对自己微笑着,还没有死去。那时容墨还没有走出来,而是企图让自己越陷越深,回头无岸。

容墨想起第一次见到夏黎离的时候的场景了。她坐在座位上,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桂花树,看到容墨走过来时,冲着容墨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容墨那个时候只觉得她很恬静,很文静。当然了成为同桌后才知道那都是表面功夫。但是容墨仍然爱着她。成为同桌是高一下学期时,班上调换座位,容墨同桌刚转走,老师让他过去跟夏黎离坐,于是从那以后,容墨再也无法忘记初见时女孩恬静的模样,因为容墨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夏黎离露出那样一副文文静静的小姑娘的样子了。

夏黎离很喜欢笑,微笑大笑冷笑傻笑,好像什么笑在她的脸上一出现,都变得很是迷人一样。夏黎离这种人,只要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的另一面。不想表面上那么温柔,她其实是个很狂野的小姑娘,喜欢聊一些很前卫的话题,她是个追星的女孩,有着自己的偶像,听她的朋友说,她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追她现在的偶像,一直到了现在。容墨想起有位姓郭的导演作家说过,追星的女孩爱笑,心中却很悲伤,她们可以为自己的偶像抛弃好友,偶像是她们唯一的安慰,以及精神寄托。容墨从来没有说过夏黎离的偶像一句不怎么好的话,从来都是不做声或者是赞扬几句,因为容墨知道追星的女孩们的感觉。

夏黎离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孩子,班上的男生基本上都被她教训过,脚法快又狠,而且很准,经常是一脚直接冲到档下,痛的男生叫出声来,围观者就喜欢在旁边喊着那个男孩受工伤了。但是容墨和夏黎离却从来没有打过一次架,甚至是打闹一样的打。他们一直以来是班上的规范同桌,连吵架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的。容墨倒是觉得,他更希望挨上一顿打,更加的亲热一点儿。夏黎离喜欢鬼故事,灵异事件,她虽然是个女孩子,胆子却班上任何一个男孩都要大。她的闺蜜曾经说,有一次去夏黎离家,住了一晚上,夏黎离晚上睡不着,拉着她到客厅关着灯看鬼片,还很淡定的吃着薯片,把她吓得脸色苍白却又怕吵醒夏黎离的家人咬着下嘴唇不敢出声。容墨每回想到这件事就想笑。

夏黎离的功课很好。

夏黎离喜欢吃辣一点的吃的。

夏黎离喜欢用胳膊去碰容墨的胳膊,然后一个人在那儿傻笑。

夏黎离喜欢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暖暖的又不热。

夏黎离喜欢……

容墨才发现,自己竟然会这么清楚的记得夏黎离的一切,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容墨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夏黎离笑的样子,忽然心中有些儿悲凉。容墨又有点儿想要哭了。

容墨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夏黎离说:”虽然很不舍得,但是再见了,夏黎离。祝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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