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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岭(一)

凝眸 dushi 2009 2014-05-13 16:53:02

  浓云在头上涌动,蟒蛇吐信一般的青光,忽闪着从云隙里窜出来,伴着隆隆的雷声,雨要来了。

这是在一九四五年二战结束,十月末的一天。

“杜儿你过来!” 光亚朝人堆里的小侄叫了一声,又转朝车上的郁文说,“三嫂你靠包袱坐好,让素梅和录适在两边挨紧你。”

杜适来到跟前,光亚用两手托住孩子胳肢窝往车上一拎,“去,在你妈腿胯里坐好。”说完,又转朝车里的五岁女孩和一位男子,“玉英往你奶爸跟前坐近点。栓栓,你路上照顾好了他们大人孩子。”

“四哥你放心。”栓栓朝车下应着,将玉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近。

满满一车人团挤在卡车里,头上是厚厚的遮风挡雨的帆布篷,车上人只有往后看才能看见外头。杜适坐在在妈妈胯里,新奇地望着周围,他生来没坐过汽车,这次听说自己兄弟姐妹四个要跟妈妈坐一天半的长途汽车,翻越秦岭山脉去爹那里。一个女人拖着四个孩子跑这么远,当晚还要在群山之巅度过一夜,这是郁文从没经过的,所以要了玉英的奶爸栓栓来一路陪行。在王家人眼里,这栓栓人挺敦厚,做事可靠,那年郁文生完第四个孩子玉英后,奶水一直跟不上,后来有人帮着从乡里给找了奶妈秋花。秋花和男人栓栓都喜爱玉英,郁文跟他们相处和自家人一样。

杜适听妈妈说过,四爸在他们四弟兄里排行最小,而且是唯一的大学生,爷爷奶奶在世时最疼爱四爸。还听妈妈说过,爷爷奶奶过世后,一次四爸在大伯那里受了委屈,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坟上哭了一顿。四爸上大学是在JS医学院,学的外科。毕业后回了SX先是在西安医学院做教学大夫,后来离开那里回了虢镇,办起自己的《光亚医院》。

这次来送的只光亚一人,他引领三嫂和四个孩子,加上玉英的奶爸栓栓,天没亮就从虢镇搭火车到宝鸡这里,从此送走三嫂和孩子们去跟三哥团圆。他默默站在车下,分别在即,心里忽然起了难过,他硬忍着不让感情上脸。

云堆被几阵大风吹散了,雨终究没有下来。这时听卡车的引擎响了起来,车身微微颤动,接着轻轻一摇,开动了。

“三嫂,栓栓你们路上走好,到了以后让三哥打个信回来。”光亚在车下朝车上人招呼,他眼里有泪。车子慢慢离开,走远了,他定定地站着不动,一直到车子消失在远处。

“我四爸咋不上来?”杜适抬头问妈妈。

“你四爸不去。”

“刚才我见他眼里有泪。”

“你看着了?”

“嗯,没淌出来。”

“我也看见了。” 紧坐在妈妈身边的素梅姐说,“我第一次见我四爸眼里有泪。”

对于四爸,杜适幼小的心里一直怀着敬畏,那张铁黑的脸上对孩子们素来少有表情,即便高兴时也只淡淡一笑。孩子们学校寒暑假期间,他在家总给布置作业,还亲自按时检查。四爸挨个检查孩子们作业时,杜适总瞅机会去坐在他身侧,在他批改作业不注意时,用食指尖轻轻触碰他那半旧的皮夹克。四爸的着装和一些人不同,杜适从没见四爸穿过像大伯和二伯那样的长袍,更没见他戴过瓜皮帽。

杜适想起当年一件事,一次四爸叫家里的四五个男孩去骡圈里光着手给骡子起圈,当时二伯的次子惠士哥嫌脏,拿起圈边的铁锹来铲骡子粪便,让四爸给制止了,他一定要让孩子们光着手将干稀不一的骡子粪便挖抓起来装进粪筐,再用大扫帚打扫净骡圈,说这是给孩子们的一堂生活课。

想着想着,杜适攥起右拳,看看手背上一处清晰的疤痕给郁文说,“妈你看,这是我四爸给我开刀留下的。”

“都几年了你还记着。”

“嗯,我记的清着呢。是我姐领上我在四爸医院那个小房子里开的刀,留下这疤一直掉不了。”

“这疤你一辈子到老就长在手上了,将来一看见这疤就会想起你四爸。”

“一辈子到老?是么?” 杜适心想,他记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

寒冬腊月里,手冻得透骨,大伯二伯家孩子们都戴有毛手套,唯独自家兄弟姐妹四人光秃着手,杜适右手背上紫红的冻疮越来越大,像个鸽子蛋。四爸看见后埋怨妈妈说,“都这么大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吃完饭让素梅领上到我那里开一刀,把脓血放掉给包上药。”

《光亚医院》只有一间不大的门面,紧隔壁就是大伯二伯的盐店。吃完饭后,杜适被姐姐领着来到四爸的小诊所。

“去里屋等着。”四爸面无表情,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吩咐,素梅听了领着杜适去了里间等候。

很快,四爸端着个小白瓷盘进来了,又看了看杜适右手上偌大的冻疮,轻轻压了压,转身拿来一片棉纱布,“趴在你姐肩上,脸转过去,把右手给我。” 话音是不容违逆的,杜适平日心畏四爸,听见吩咐,便顺从地转脸过去,趴在姐姐肩上。他觉出冻疮上被用棉球抹着凉凉的什么,又听见镊子和刀具在磕碰白瓷盘,心里害怕,不禁偷偷转过脸看。

“嗯,脸转过来做啥,转过去!”这威严的一声,让杜适再不敢回头看。

手术两三分钟就完了,右手上包了纱布,杜适见那小白瓷盘里淌了一大滩脓血。当天下午,妈妈给兄弟姐妹四人都戴上了毛手套,说是四爸给买的。

卡篷车巅着晃着在山道上盘行了很久,车上人都疲累了,坐在车斗边上的栓栓说,“三嫂,你累了叫杜儿错开到我这来跟玉英挤一起,你好伸伸腿脚,我这边还有点空。”

“不了,让在我身边松活松活位子就行了。” 郁文说着,让杜适从腿胯里出来换坐在身边,妈妈让把两腿别在哥哥录适和姐姐素梅身边的包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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