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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未来长女关于我的回忆 一时聚散 2537 2016-08-22 20:16:31

  妈妈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份零工,以小时计报酬,和钟点工一样。

她做理货员,不用和顾客接触,钱确实很少,但聊胜于无。

妈妈总不能连零花钱和买书的钱也问宋二要吧。当然问他要他一定会给的。可妈妈厌恶伸手向别人要钱。

张爱玲在文章中写,每次问父亲要学费,总要在他的鸦片榻前站很久,站很久很久,才能要到。问母亲要车费——当然要得到,可她也不愿意伸手,宁愿一个人在大太阳下走很长很长的路,宁愿不坐车。

爱一个人爱到问他要零花钱的程度,那是多深层次的爱?

妈妈也是那种宁愿一个走很久很久,也不肯问人要车费的人。

她打小就穷,现在“傍”了一个公子哥儿,依然是穷。穷到再次回到起点,和一群中年家庭妇女挤在一起打工。

但妈妈不在意。她打回原形不要紧,可宋二一旦打回原形,那就让她触目惊心。

卖金表的钱早已花完了,家里给他的卡早就收回,宋二就自己去申请了很多信用卡,刷卡,套现,东墙拆了补西墙,一片断壁残垣。

妈妈有时劝他几句,如果碰上他心情好,他就沉默不语。如果心情差,他会说:这么穷的日子你是过不下去了吧,没想到你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都说穷人脾气差,可宋二且不是穷人出身呢,怎么会用如此尖利的,如同剃刀一般的语言去讥讽他嘴里“最爱的人”?或者,正因为是“最爱”,所以才毫无顾忌?

杨绛曾经在书里写到,她下乡劳动时,为表现自己,大冬天用冷水洗手,有一个农妇对她说,你们还用冷水洗手哪?我可吃不消。杨绛说:没想到乡下妇女也这么娇。

妈妈对杨绛从来没有微词——但这个知书达理的谦和女学者说了这么一句话,读起来总有点刺目。如今听到宋二也用宛若杨绛一般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出类似的话来,她不由的心底一阵绞痛。

但不会和人吵嘴的妈妈还是忍了,一言不发。

这种情形后来就决了堤,宋二不开心,无处发泄时就会找妈妈来“泄洪”。妈妈曾经是职场生物链中最低级的打杂小妹,但是,因为老马和宇文素对她的偏爱,对她的器重,让她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老马曾经说过,珍珠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得人来告诉她。

但在如今宋二的眼里,她大概已经沦为一片牡蛎了吧——这也不用人来告诉她,她看的出来。

现在的他们,日夜困在一个小小的阴僻的斗室里,犹如困兽。

而困在那种窘迫的生活环境里,也是行同困兽,两人渐渐失去平和的心态。

其实这两只小小的困兽都想突围而出,只是,门开着,但他们谁也看不见。

有个哲人曾经说过,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什么事都有出口,但很多人是看不见的。

这个“看”不见,非得要等到妈妈读了王阳明之后才会明白,那不是用眼睛看的,得用“心”去看。

岩间花树,次第盛开,我看花花在,我不看花花不在。我得用心去“看”那朵花,那花才是无论寂灭还是怒放,都在我的心里。

宋二越发变得整天无所事事,信用卡欠帐早已是债台高筑,但他好像视若无睹,他心大。有钱的时候当然是视金钱如粪土,没钱的时候更得视若粪土了——否则他怎么为自己受它的压迫而解嘲?

为解闷,他常常去打桥牌。和所有数学不怎么好的人一样,输得多赢的少,但他不在乎,他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妈妈在超市做完钟点工,回家就守着一本书,或者一盏灯,等宋二回来。

这种守候不是甜蜜的,而是无望的。她过够了。她很悲伤。

“悲伤当娱乐,统统是绝望”。妈妈在书上看到这么一句话,突然她就合上书,问自己: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去宋二常常玩的私人俱乐部找他。没想到那天很凑巧,宋一也来了。

宋一从人群中穿过去,一上手就抽了弟弟一个耳光。响亮,清脆,怒其不争。

和所有传统的中国家庭一样,家长打你就是和你在做沟通,宋一的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和他沟通的,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没有留下任何阴影——他是男人,哪个男人成长时不挨打,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打你是为了让你更皮实,更经得起挫折。

但他弟弟不是。弟弟长大时父亲已逝世,还来不及和他“沟通”。现在宋一身兼父职,来和他“沟通”了,却发现这弟弟的心真的犹如女孩儿一般的脆嫩。

宋二突然看见宋一身后不远处的妈妈,他以为是妈妈带着他大哥来的,目的就是让他难堪。

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你和街上那些泼妇有什么区别?他质问道。

宋一此时才回头发现了身后的妈妈,马上纠正他:和她没关系。

宋二不信。

宋二那种颓靡不振的样子,一旦不是近距离,而是在人群中,用他者的,局外人的,审视的目光去看时,妈妈觉得,这竟是她此生最厌恶的样子。

她不想再和这样的人有任何关联。

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她说:是的,是我请你大哥来的,我想让你大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真是丢尽了宋家的脸。

宋二冷冷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妈妈听的很清晰,他说的是:是的,我是丢脸,但你也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最下等的打杂小妹。

这话对一个像妈妈那样的年龄与境遇,还没有形成稳定的自我价值感的孩子来说,是一把可以致命的匕首,立刻雪亮而准确地刺入她的心脏,让她在顷刻间一刀毙命。

年轻的心就是如此的脆弱,敏感与要命的自尊。

后来妈妈念历史书时,读到雍正帝也曾经骂过红楼梦里贾母的原型李氏夫人——“那个下贱的女人”,以“贾母”之尊贵,依然被人骂“下贱”,其实那又有何妨呢?贾母还是贾母,永远都不是什么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之类鱼眼珠啊。

可那时候的妈妈根本没有顾上想这些,她看也没看,抄起桌上一个酒瓶,砰的扔了过去。

宋二被击中额角,顿时流了血。血在那一刻鲜红鲜红的滴落,宋二从小就有点晕血,宋一怕他会还手做出伤害妈妈的事,赶紧过去扶住他,并低声在他耳边叮嘱道:像个男人!不要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

这一场流血事件,终于让两人平静分手。

宋二看着妈妈背着一个双肩包离开(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他问不出你去哪,以后怎么办之类的问题,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她,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是没有资格问女人这些问题的。

你等我。他只是在心里默念道:等我。

可是等他什么呢,等他功成名就,等他光宗耀祖,等他名利双收,然后请她回去大团圆小团圆?

是吗?这个,连他自己此时都很迷惘。

只是,他真的是爱她的,这一点他很明晰。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窘态,那种少女的纯挚让他一见倾心。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一阙清丽如斯的花间词,最后竟会变得如此浑浊与沉痛。

“活着要有个人样”。这是他哥哥告诉他的,是的,先等他活的有个人样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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