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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童年生活的回忆 野农君子 9660 2014-06-10 01:42:06

  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文老师担任班主任。看上去他三十多岁,笑容可鞠。有一回他在课堂上说到我们这一届刚好是他教书生涯的第十年。尽管底下的学生一茬茬在变,可他所教的语文教材几乎照旧;但他不管,年年的教案还是要重新编写的,绝不会图省事拿往年的教案敷衍一下了事。但与他教学态度的认真,同样闻名于校的,是他那雷霆般的火暴脾气。班里上他课的同学,几乎没有不被他骂过的,越是成绩好的,犯了点错,他越是骂得凶。

记得有一次,他在课堂上提问,一连几个同学被点到,回答得都不对、我眼看他的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心里开始紧张。果然下一个就是我。我只好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了几句,还没有说完,就见他气得变了脸,三步两步走下讲台,直走到我面前,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他用那本又厚又硬的教案本,一把横扫过来,“啪”地一声打在了我的头上,几乎在同时,我耳朵边响起了他声音极大的训斥:“你是怎麽复习的?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脑袋?”一时,教室里鸦雀无声。

坐下来后,我的心里愤愤不平。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始终没有抬头看黑板,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走出了教室,我还坐在座位上。我真没想到这时,文老师却走了进来,坐到我的对面。“没有打疼吧?”他对我的态度和蔼起来。见我低头不语,他又笑着说:“我打你,是为你好!你是老师眼里最有希望的学生,所以,要从严要求!后面的课都没有好好听讲吧?”我像被说准了心思,自己不好意思起来,这一笑过后,被责罚的不愉快当场就遗忘了。

沧海桑田,四十多年转瞬即逝。每当我想起文老师,就会连带地想起这一幕往事。他是爱学生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恨铁不成钢”,常常在课堂上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暴怒。逢此时节,年少的我们只有胆战心惊,却谁也不曾领会到,在他威严的外表之下,蕴藏着怎样一颗温和慈爱的心。

我上小学六年级那年。望子成龙的父亲用卖烟叶的钱给我买了一支金星钢笔。每当上学放学,我理直气壮地将它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使用时总是小心翼翼,爱不释手,唯恐弄坏或丢失了它。在班里的伙伴们中间,我也常以它作眩耀,足足让其它同学羡慕了好长时间。一次,同桌红祥不小心将我的钢笔碰落在地上。他吓得不知所措,好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蹲在地上懊悔地拾起来。我看到钢笔已成了两节,心里惊诧不异,但想到同桌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便心疼地安慰他说:“不用赔了,我不要了。”他误解了我的意思,用手拖着断成了两节的钢笔,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说:“我赔你。”“不用了,我不怪罪你,我让我父亲另买一支新的。”我大度地说。这件事过去以后,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翌日,红祥叫住了我,双手捧着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递到我的面前,认真地对我说:“给,赔你的钢笔。”见此情景,我着实感动起来,说什么也不收,因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但他很内疚,最终还是将那支崭新的英雄钢笔放在我的书桌上走了。

这是一支极昂贵的钢笔,可在当时物质极度匮乏的那个特殊年代,我还是头一次用到这样一件“宝贝”。我把它收藏起来,准备找个适当机会再还给他。不久,我听同学说,这支英雄钢笔是红祥的那位当大队干部的叔父因为割资本主义尾巴有功,参加县里表彰大会时得的奖品,被他父亲视为“圣物”。如今,那支昂贵的英雄钢笔不见了,我想:他叔父定然要大发雷霆,怀疑可能有阶级敌人搞破坏,结果大动干戈,寻找那支钢笔。开始我不免感到好笑,可仔细一想,不免后怕起来。最终我借着找红祥的机会,跑到他家,将那支崭新的钢笔悄悄放在他所居住的炕头枕边。自然,事情很快便平息下来。

从此红祥对我格外亲切,常常将家中煮熟的嫩玉米、红薯之类的土产品悄悄拿给我,我们成了铁哥朋友。没曾想,那年秋天,我因家庭经济拮据而逼迫辍学,从此便与红祥失去了联系。岁月悠悠,如今,我不知道红祥身在何方,但在我心中,这一切永远不会遗忘。

不堪回首的那个饥荒年代,缺吃少穿,特别到了春季二三月间,青黄不接,但在当时能很幸运地吃到一个白生生的馒头,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奢望。那时我正上小学五年级,妹妹还没有上学,她是全家呵护的重点对象,面对母亲烙烤的野菜饼饼,妹妹说什么也不愿意吃,可家里实在没有白面,母亲只能哄着妹妹,背地里自个儿流泪。

红祥是我的同桌,他爸爸在外地干铁匠活,家里情况比较好,可他学习很差。为了完成作业,他每次都要拿我的作业来抄。有一天,红祥妈走亲戚去了,特意给红祥书包装了两个白馒头,红祥一到校就给我炫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快上课时,他怕老师检查作业,急急忙忙要我的作业本抄写,我死活不让他抄,他打应送我一支铅笔,我不肯,他又答应送我一块橡皮,我还是不肯,无奈,他问我想要啥,我说我想要一个白馍馍,尽管红祥极不情愿,可他为了不让老师批评,只好答应了。

那个白生生的馒头我也没舍得吃,把它装在我的书包里,放学后拿回家,给了妹妹,我让妹妹不要告诉母亲,妹妹答应了我,看着妹妹吃得特别香,我也馋了,就从妹妹手中的馒头上拧了一小块,妹妹哭了,并给母亲说我偷了别人的馒头,尽管母亲没文化,可她家教很严,只要我们有一点不好的举动,她就会不依不饶的。得知我偷了别人的馒头,母亲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顿,还要领我去给红祥母亲赔不是去,由于害怕,我也不敢说出馒头的真实来由,就跟着母亲去红祥家了,结果红祥家里没人,门锁着。在母亲领我回家的路上,我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实情,母亲听后,连忙让我去到学校找红祥,让他到我家来吃饭,红祥说我家的野菜蒸槐花很好吃,走时母亲还特意给红祥包了一手帕拿去。母亲告诉我不要眼馋别人东西,再好的也不是自己应得的,只要是自己挣来的,用着也舒坦,好好念书,等将来有出息了什么也不会缺的……

桃花榭了春红,太匆匆。五十多年转瞬飞逝,但至今我还时时记起这件事,想起红祥那急乎乎的样子,不由得笑意就荡漾在嘴角,儿时的好友——红祥!你还好吗?

每当下雨天,不由得使我想起儿时母亲给我买的那把崭新的油纸伞。

在我的记忆里,那把崭新的油纸伞,是用竹篾做的骨架,二三十根撑条相串,上面蒙了油纸,再用桐油漆调拌刷面,使雨水渗不进来。那把伞是红色的,鲜艳夺目,做工精细,撑开来有股淡淡的桐油香味。有时,在雨帘中,远远地瞧见,在河湾阡陌小道上,时隐时现着那麽一把油纸伞,宛若一朵沐雾怒放的鲜花。

六十年代初,河湾村子里家家都很穷,我家更穷,举家只有一顶破草帽。每到下雨天,父母要外出有事或下地做活便戴了去,我和妹妹上学只好用一块破塑料纸顶在头上,前后跟着猛跑,当赶到三里以外的学校时,全身上下变成了落汤鸡,上下身沾满了泥巴。进了教室,浑身打着哆嗦,骨骼像散了架。那时,我们多么希望能拥有一把雨伞啊!

第二年的春天,阴雨连绵,连日不开。我和妹妹因上学淋雨生了病,身患痨病的母亲含着泪不忍心看着我和妹妹淋雨生病,下着狠心说:“等娘把卖鸡蛋的钱攒够了,给你们买伞!”那时,父亲也患严重的哮喘病,家里债台高筑,买伞谈何容易。熬着油灯不点,空着盐罐油瓶,母亲一连几个月没抓一副药,硬忍着饥饿和病痛,熬到了立夏。有一天,母亲终于咳嗽着抱回了一把崭新的油纸伞。我和妹妹一见,一下子围了上去,像过生日一样高兴。等我们饱了眼福之后,母亲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伞递到我手中,并说:“你兄妹两个换着用,要爱惜它,可别弄坏了!”我接过雨伞,喜出望外,急忙拭着撑开,又小心翼翼地合上伞柄,然后把它放在了娘指定的厨柜里。以前,我和妹妹愁下雨,自打伞买回来,却天天盼下雨。有一天,刚要上学,老天下起了雷雨,只见母亲咳嗽着从里屋拿出了那把崭新的雨伞,像爱惜宝贝一样地用袖口撢了撢伞上的尘埃,郑重其事地递给我,又反复叮咛,教我怎麽撑怎麽合。临出门,母亲又补了一句:“买了新伞,要发狠学习啊!”当时病魔缠身的母亲,几句话讲下来就气喘嘘嘘了。我和妹妹走了好远,回过头来,仍见母亲依着门框望着我们。

日月嬗变。多少年已经过去了,我的慈母早已作古,那把油纸伞在母亲的坟茔也已化为灰烬了。可是每当阴云或风雨向心灵无情地袭来,那把油纸伞就会在我的心头蓦然撑开,散发着阵阵淡淡的桐油味。

1960年秋季,我考入了长青小学五年级。开学那天,母亲抹着眼泪对我说:“九娃,娘给你缝补好了书包,你报名去吧。”坐在炕头抽闷烟的父亲满脸愁云,他用手掏尽了身上所有的钱,只凑够了五角钱,于是便唉声叹气的说:“娃呀,这钱只够买书本,一元钱的学费暂时没有,给老师说说,先赊着。”

接过钱,我低着头不语,心里盘算着如何为父母分忧:买铅笔和像皮还是用自己平时积攒在瓦罐里的零花钱吧!这些五分、一毛、二毛都是过年时在舅家拜年磕头时挣来的,现在它派上用场了。上学路过供销社,我用八分钱买了两个本子,用两分钱买了一支普通铅笔,剩下的一毛钱买了一支红蓝铅笔,高高兴兴报名去了。

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还没有缴学费。那时候在乡间像我这样赊学费的学生很多。但是在学期结束前,一般都会缴清的。家里穷,别说缴学费,就是连填饱肚子都很困难。吃的是油渣、野菜、树皮、包谷芯儿之类。木案旁边的麻袋里,有些干萝卜片,我每天上学的时候,偷偷摸到案后边,抓一把萝卜片充饥。记得有过一回好吃食,那是母亲晚上给生产队剥玉米时,大襟袄里揣回来的两个嫩玉米棒。

时光像流水一般。临近期末考试,班上只有两三个同学没有缴学费了。每次中午临放学时,老师总要在队前训斥一顿:“没有缴学费的,下午让家长把你带来!”我自然很羞愧。回到家里,我赖着不去上学,我对母亲说:“不缴这一块钱,我是坚决不去学校了。”母亲哄我,她说:“这老师是咱临村人,说归说,你只当没听见就是了,他不至于为难你的。”哄得我背着书包又去学校了。

最难堪的事情发生在考试前的那一天。班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缴学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上课的时候,老师说:“你们知道还有谁没缴学费吗?”“知道!”教室里吵成了一锅粥,大家齐声叫着“九娃”这个名字。老师伸出两只手,向下压了压,要求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同学们,大家羞他!”说着,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同时,他“率先垂范”,用手指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指向我。

老师的这个动作很“优美”,全班的同学都模仿他。我处在千夫所指的一片唏嘘声中。

我好久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血直往我的脑门上涌,眼泪“滴嗒滴嗒”地落在课桌上。我疯了似的离开教室,跑出校门,穿过田间阡陌小路,顺土坡奔下,一头扑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母亲解开她的大襟袄,紧紧地搂着我的头。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小了,母亲才问我:“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我哽咽着讲完。母亲不再言语了,她的脸变得异常的苍白,苍白的近乎庄严。

这天下午,母亲拉着我的手,从东头到西头,跑遍了全河湾,借够了一元钱,第二天考试前一分钟,我握着这一沓毛票,走进教室,端端正正地坐在课凳上。我把毛票放在课桌的左角上,当老师来取它的时候,我努力做到使自己不去看他。

这就是我的一元钱学费。后来,我在家庭生活非常窘迫的情况下,忍饥挨饿读完小学六年级辍学了。多年后,当我跟随父亲外出修水库回家取馍时,路过我当年的启蒙小学。我走近学堂,破庙依旧,我扶着庙门,听着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便感到自己经历的那一幕好象才是昨天的事情。

母亲已经去世,她被安葬在土崖后的一块开满黄花的草地里,这里现在已经成为河湾村子里的公坟。后来我在一次祭祖时,偶尔听到乡亲们说,我当年的那一元钱学费,是母亲用变工的形式还给人家的,母亲将人家的棉花拿来,在白天参加完生产队劳动之后,夜里点上豆油灯,经她的手纺成线,再将线还给人家。

每年清明节,我都要来到母亲的坟前,对坟里的亡人祈祷:“让我这位读书人,从世界上最好的一本书里找一段话,背给您听吧!”

我十岁那年正上小学二年级,暑假里因为贪玩而没能完成暑假作业。待到秋季新学期开学报名时,严厉的邱老师非得让我父亲将我领回家,等完成作业后再来校报名。那天下午,秋雨霏霏,父亲满脸愁云,非常沮丧地领着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顶着秋雨,踩着泥泞,彼此都缄默不语。不到二里的斜坡路程,我那嗜好抽烟的父亲却支烟未燃,我当时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回到家后,父亲沉默着转身去了饲养室。我独坐窑内,开始检查作业,弥补漏洞。直到傍晚时分,母亲做好了饭菜,只等父亲归来。父亲回来后向母亲说明了一切,母亲微皱着眉头听完,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连一口饭也没有吃。屋子里气氛沉闷,我也无心吃饭,继续摊开书本和作业赶紧做着。突然,我听到厨房间传来母亲低微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知道,她并不想让我听到,努力地压抑着自己,但是我还是隔着滴滴嗒嗒的雨声听见了。那一刻,我的心碎了,眼眶潮湿,我真想狠命地抽自己几记耳光。父亲在一旁安慰她,我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他那充满了无限柔情的声音。许久,母亲终于止住了哽咽。我能感觉到她正靠在厨房炕头,凝视着我那张入学时的登记照片,那张让她充满了无限希翼、无限憧憬的她的儿子——我的照片。

窑洞内的煤油灯光明亮,那是母亲在家庭经济拮据的特殊情况下,省吃俭用特意为我制做的,为了节约开支,他们自己的房间和灶房仅点一支细小的蜡烛,只把这最亮的煤油灯放在了我的炕头上。我蓦然感觉它实在太亮了,亮得我无处躲闪,亮得我无地自容。那灯光刺得我的眼睛好痛,好痛,我却不能让它熄灭,于是,就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把刚刚做完的作业塞进书包,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走进我的窑洞里。我转过身,不敢正眼望着她,趁她把碗放在炕头上的一刹那,我瞥见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也很苍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她轻轻地拍着我的头,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九娃,你要争气啊!”我默默地低着头,从慈母那深情的期盼眼神里已读懂了她寄予我的殷殷厚望。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在悠悠逝去的时光里,至今有我挥之不去的记忆和永存不朽的亲情,母亲的那句催人奋进的话语时时在提醒和激励着我。尤其在我漫漫的人生征途上遭受挫折与艰难的时候,我就会告诫、警省自己——不再让慈母流下一滴泪水,慈母的眼泪,比金子更珍贵。

上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星期天,记得母亲早饭后守着一大堆脏衣服,在水盆里吃力地搓洗着。洗衣盆里的水黑乎乎的,母亲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九娃,作业写完了吗?”“没有。”“那你就快写去,写完帮我干点活。”

头门外几个小伙伴正在对着我探头探脑地挤眉弄眼,示意我出去玩。我答应着母亲,却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与伙伴们汇合了。稚童的天性尽情飞扬,我们玩得大汗淋漓,竟然忘记了母亲的话,也忘记了时间在飞逝。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洗完衣服出来倒污水,远远地望见好像是我的身影在外面飞跑。母亲回去拿了笤帚,气喘吁吁地直冲我跑来,边跑边喊:“打死你这个不学习的孩子。”我撒腿就跑,母亲在后面追赶。我害怕急了,心怦怦直跳。

就在我快被母亲追上时,三娘正出她家门。我飞快地跑到三娘背后,拽着她的衣服不松手。母亲追上来,拿起笤帚隔着三娘东一下西一下地打我,庆幸我躲闪及时,一下也没挨上。三娘拉着母亲回到我家,母亲气哭了,边哭边数落我。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在众人的围观下,灰溜溜地回家拿着书包写作业去了。很长时间,我的腿还在哆嗦,连写的字都“哆嗦”得认不出是什么了。写完作业,我敢紧拿起扫帚扫前院、后院,然后拎起菜蓝领着哭闹的妹妹去泉边淘菜。我不敢看母亲的脸,不敢接近她,远远地躲着她。

那天晚上,我没有了往日的说说笑笑,早早地钻进被窝,却怎麽也睡不着。回想起白天左邻右舍的人都知道我挨打,想起小伙伴们会嘲笑我,我的脸往那里搁?我把头缩进被窝,偷偷地哭了。不知哭了多久,我的眼睛生疼,想钻出被窝透透气,忽然看见母亲坐在我的被窝头上看着我发呆。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做梦,说了句梦话,就翻身假装睡去。母亲轻轻地把我小胳膊放进被窝,又掖掖我的被角,然后回过身抹着泪水坐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了。

孩提时候的许多往事过去便罢了,这一件也不例外。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一次不完成作业,没有一次欺骗过母亲。直到我发愤自学考上大学,尔后走上工作岗位离开了母亲,尤其在我想家的时候,常常会忆起这件事,品味着慈母给我这份特殊的爱意。

一九五九年,我读小学四年级,班主任姓邱,邱老师数学教学水平很高,他也将这门学科看得非常神圣,我自小重文。有一次他正在讲台上讲课本上没有的“四则混合运算题”,我却在书桌内偷读《唐诗选》,让他逮了个现行。邱老师雷霆大发:“当今国家缺的不是作家,而是华罗庚!”我很不服气,可慑于他的威容,哪敢开口。自此,我不单对邱老师耿耿于怀,更使我对学数学兴趣大减。

不久,让我蒙羞的事终于发生。期中考试,我名列全班倒数第三。邱老师把一张排名次的“黑榜”贴在教室的黑板旁,在后来的日子里,那“黑榜”成了我的“眼中钉”,让我十分厌恶,这不但让我在人前丢尽了面子,更让我变得越来越不自信起来。邱老师的威名在长青辅导区摇了铃,他出色的数学教学博得外校老师慕名前来观摩取经,一泼儿走了,一泼儿又来,他们都少不了朝那张“黑榜”指指点点,仿佛都是来羞辱我的。更让我忐忑不安的是,下一次邀请家长代表来校开座谈会,家长代表里正好有我的父亲,那是个令人无地自容的时刻,一种屈辱与焦燥的情绪在我心里膨胀,我仿佛是人堆里的一只老鼠,预感强烈地震就要爆发,却只有束手待毙。

座谈会开始那一刻,响起的铃声恰似一把利剑一样朝我心头刺来。教室里静极了,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这时候,只见邱老师神色冷峻,健步走进教室,我刹时一阵恍惚,身上微微颤抖,心都要崩溃了。邱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四处巡视着。瞬间,与我的眼神碰了一下,我惶惶地埋下头,如被灼伤了。就在那一瞬,邱老师突然转身,走到黑板一侧,伸手揭去那张“黑榜”,然后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那一瞬间,我眼前的阴翳梦幻般地消散,如有一道阳光喷薄而出,刺得我睁不开眼。当父亲和其他家长从教室门进入的时候,冲着那一张张笑脸,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座谈会开得很热烈,家长们对邱老师的教学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邱老师的讲话委婉动听,他痴心教学,关爱学子的肺腑之语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他的一鼙一笑和可亲的面容在我眼里模糊了几回。

斗转星移,多少年过去了,邱老师也因年近古稀,当年他那挥手揭去“黑榜”之举,或许在那次座谈会后早被他淡忘,可他那次和蔼可亲的音容笑貌,就像一部经典的老电影,永生定格在我的脑幕上。

我出生于长青河湾一务农世家,从小与河湾种植的红辣椒就结下了不解之缘。红辣椒之于父母之于我如同鱼和水、阳光、空气和植物的关系。每当我走近河岸边的辣椒地,我的膝盖常常不由自主地一阵阵缺钙,总有一种叩拜和流泪的冲动。辣椒生长在家乡贫瘠的土地上,向一代又一代的农人展示着生命的不屈。每当我看到无数辣椒树结出一串串鲜红,我总感觉那红辣椒就像河湾土地上苦苦劳作的农人,累倒在地喷吐的一口口鲜血。我怎么也不明白,辣椒为什么不用深深地黑色表达自己的成熟,而总用一点点鲜红显示自己的本色?

孩提时,常常谛听父辈们讲述长青河湾的红辣椒源远流长的神奇历史:盘古开天辟地,长青河湾这块得天独厚的乐土,因一条青龙下凡,从西北马子山下的石峡口蜿蜒而出。居住在天宫的王母娘娘得知后,拔出头上的一根银针,向下凡青龙西北方向一划,青龙升天,留下了一脉青流,就是现在的千河,自此,千河两岸,绿柳成荫,气候湿润,四季长青,家乡美名曰“长青”。后来,有一位寻找乐土的行者翻越了千重山,涉过万重水,一颗疲惫的心相中了这块鸟鸣花香的土地,一个受伤飘泊的灵魂很想在这里停靠。于是,他从行囊里取出刀锯,伐木砍草,划出界圈,用石头碰燃火星,把一根很硬的柳树削尖,掀开土地,沿河岸撒满粟谷,星星点点播下种子。无数风和雨过去了,无数白昼和夜晚悄悄降临了,砍草结庐已成为长青人的拓荒者,就这样一天天静候粮食的丰登,四周常常笼罩阴霾的湿气,身骨不知不觉有了腰酸腿疼。这位拓荒斩草开垦了第一块绿洲,燃起了第一缕人烟的长青始祖,没有被自然的困苦压垮,却饱受了疾病的折磨。咬破嘴唇用痛楚抵御痛楚,这是长青始祖发明的一剂灵丹妙药。一日,忍着病痛的始祖手执长矛,喊着长长的号子,驱逐侵袭庄稼的禽兽,一只衰老之极的人熊拖着病躯蹒跚走近一种结满长长红果的绿色植物,摘下一枚塞进嘴里使劲嚼着,拼命地在地上打着滚,不停地用毛茸茸的手抓嘴。始祖认为,人熊吃了有毒的食物准备义无反顾地扑向死亡,一种伟大的悲壮展现在他面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人熊不停地摘吃红红的果子,咀嚼着,抓着嘴,发出一阵阵痛苦的低鸣声,像哭泣,像呻吟。始祖分明看到人熊额头有豆大的汗珠子汩汩淌出,心田突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心酸,一颗颗泪珠从眼眶滑落进土地。就在他转身悄悄离去的瞬间,人熊从地上一跃而起,行走如飞,毫无病意。始祖惊奇极了,小心翼翼地来到这种植物旁,采摘一枚长长的鲜红果子,放在手掌反复把玩着,敌不过心田漫涌的好奇,始祖放进嘴里,顿时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自舌尖通过神经传至大脑和全身,毛孔有了奇痒,汗水涔涔,始祖发出痛苦的颤栗。时间静止了,世界上只有一种奇妙的体验在始祖身上流动: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始祖从喉咙拼命地吼出长长的音符,想把生命的声音释放,让百鸟惊骇,让百兽逃夭。一分钟、两分钟,始祖再次把眼睛睁开,惊奇地发现天空是那么湛蓝,太阳是那么明丽,泉水是那样清澈,腰酸腿痛早不知不觉没了,身上血液沸腾,有说不出的气力鼓噪。始祖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不停地叩头,他相信面前那位人熊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神,告诉他如何扎根长青,用这种食物驱除病魔。后来,始祖把这种野生植物取名为红辣椒,传给后人。我的祖先吃着红辣椒,常常和来扰乱河湾祥和的妖魔鬼怪进行血与火的抗争。有的为了长青河湾的安宁战死了,他们的鲜血肥沃了这块土地,这块土地又用一种深沉的博爱安慰他们游荡的灵魂。望着河湾土坡上那一座座坟冢,宛如一枚枚细长肥厚的红辣椒,我幼小的心灵常常生长绵绵无期的感动。

长青红辣椒就这样走进我的生命里,如诗如画如掩不住光辉的清唱,无时无刻喂养着我小学读书的日子,使我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筋骨体肤之灾。1960年正逢低标准、瓜菜代年月,我忍着饥饿去距家四里地的长青小学求学,炎夏季节,其它什么蔬菜都可以变味,唯有家里油炸的或清炒的红辣椒原质原味地夹在糠菜窝窝头里向我输送营养。我从来不敢小瞧这红色的菜肴,没有它,我不知道粗糙的苞谷拌红苕洋芋饭会不会延续我的生命。强咽一口饭食,嚼一口红辣椒,生活中浓浓的苦涩竞被这红红的辣椒稀释。一本书里说红色象征热烈、奔放,我悄悄为长青线辣红椒滑落男儿轻易不掉的泪。红辣椒竟也有深层的内涵。

真诚地感激红辣椒给我带来的一份温馨一份博爱。我不必诉说衣着单薄在瑟瑟寒风中发抖的宭迫,不能用自己的人格尊严购买怜悯。每当隆冬来临,没有袜子护理的手脚,开始人生一次次由生到死的裂变,手和脚先开始红肿继而变红,然后露出红红的腐肉。上课时,一阵阵尖痛自心头袭来,吞下涌满眼眶的泪水,讲台上老师传授的知识是那样的变幻神秘,有幸福,也有灾难,充满了魔力。趁老师不注意,我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篦麻油炸的红辣椒从窝窝头里掏出来,涂摸到我腐烂的冻疮处,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颤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劫难!当时只有一个感受,如果有锋利的刀刃,我会迅速地用刀往颈项轻轻一抹,溅出无数朵鲜艳的血花。如果有万丈深渊,我会毅然舍身跃下。经过数天的涂抹,那腐烂处一天天生出红色的肌肉,我常常漫无目的地让思绪云游历史和空间。那时,我在课外阅读了屈原的《离骚》和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想到了屈原被放逐楚地,一路行吟,饱受瘴气和忧国忧民的苦役,是否也用红辣椒调剂人生;我想杜甫雨居茅屋,彻夜难眠,拥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第二天清晨是否嚼一枚红红的辣椒滋润跳动的崇高。

长青红辣椒,是开在长青河湾人心中的一朵奇葩。有了它,苦和难变得有滋有味,爱和恨变得缠绵悠长。历史如土地,生命如土地,长青的线红辣椒是长在长青河湾人心中的食粮,不仅可以喂养生活,也可以滋润精神。同时,我也悟出了长青红辣椒为什么至今仍誉满三秦,畅销世界亚非拉美,且经久不衰的生命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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