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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童年生活的回忆 野农君子 4108 2014-06-10 01:42:05

  我十四岁那年,故乡一场饥荒,地里颗粒未收。生产队集体食堂断粮了。于是,乡亲们便吃秕糠、榆树皮,吃田里遗留的已经变质的红薯。到第二年三月,草木发芽,就吃野菜、树叶。历史上荒年吃过的东西,全吃遍了。过去吃,是小锅煮,如今是大锅。大锅太大,再多的糠菜扔进去也不稠。历史上没吃过的东西也吃了,例如干红薯秧、玉米秆,都碾碎,筛下面粉状的东西,取名“淀粉”,可以下锅,可以蒸成团子。这是当时最好的食品,嚼着有甜味,很好吃,但难消化,人的肠胃毕竟不是牛驴的肠胃。

那时,村里家家只能煮野菜熬日。干部眼尖,白天看见谁家冒烟,夜晚看见谁家有火光,就去把谁家煮菜的器皿砸碎,还要拉到群众会上批斗。

闹饥荒的“瓜菜代”年月,人心比铁还硬,人情比纸还薄。

那时,人人都学会了偷,当然是偷集体的,私人已无东西可偷。一是偷麦穗,麦穗比其它野菜好吃。再是偷红薯。队里有一窖红薯,本打算做种,开春后育苗的,大家都去偷。干部派人看守,看首人偷。干部亲自看守,干部也偷。队里的保管员偷库里的,饲养员偷麸子、偷料,这都是我亲自看见的,可又不敢报案。当时在村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牛哭哩,猪笑哩,饲养员某某偷料哩。

记得有一次,虎娃家的二狗偷了队里一块红薯,干部发现,边打他,边拉他去集体办公室。打他,他也不丢下手中的吃物,边走边把粘满泥土的红薯往嘴里填,走到队办公室,已经硌硌嚓嚓全部吃光。队长大骂:一些人包括一些娃娃都不要脸!都是贼种种!

瓜菜代年月,道德和脸面已无足轻重。

五叔是个直杠子脾气,从不沾集体的光。一直担任饲养员,他喂养的七头牛……五匹骡马,个个膘肥体胖,全公社的牲畜评比会上,五头牛的头上都缠上红彩绸。他每天给其他饲养员发放饲料,直接倒进料水缸,防止他们拿回家吃。后来他自己就把饲料装进口袋偷回家,烙成饼,关起门来偷着吃。再后来,牛料没了,割来的青草也很少。他的牲畜一样瘦瘠瘠的,卧下,须用人揪着尾巴才能站起。记得有天夜里,一头小花牛饿死了,叫来生产队长,我随父亲也去了饲养室,亲眼看见队长搧了五叔两个耳光。后来那头牛被宰了,分给了各家各户,我家也分得了一块牛肉,父亲拔下房檐上苫的干草,点火烤肉让我吃,当时我的心里酸酸的,吃着肉,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饥荒中,正直善良的人也变得自私。那时家家都分家过日子。弟兄们分家,父子分家,谁弄来吃物谁吃,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父亲辈里兄弟三人,分家后,父亲当饲养员,母亲带着我去讨饭,走到刘家台,被赵家的一只黑狗咬伤了我的一条腿。天黑后我母子回到家时,父亲含着泪将食堂分得的黑窝窝头馍塞到了我手里,当时我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饥荒中,亲情已淡得几近于无,就连祖辈恪守的伦理秩序也不复存在。那年月,没粮,也没柴。野菜草根煮了才能吃,树叶蒸了才能填肚子。村里伯叔周堂结婚时,全家七口人仅有一只破窑洞,没办法,他爹就在仅有的一只破窑洞里盘了两面炕还连着锅灶。一家人同居,再没了“男女之大防”,也不知羞耻和避讳。

长时间的饥饿,饿掉了几千年教化对人的影响,饿掉了人性,只剩下动物性,只剩下动物性的一半——食欲。想的只是吃,吃是为了活。吃是自己吃,活是自己活。吃是一切,活是唯一目的。动物性的另一半——色欲,已被饿得衰竭。饥饿使人人都变得极端自私。饿死事大,别的都顾不得了。

村子前边挨着一脉千河清流,小时候沿河一带的村庄在那遭受百般禁锢的年代,生活单调,不仅不敢胡说乱谝,就是想也不敢胡思乱想,唯独值得记忆的一种活动真的让人很开心释怀,那就是在月光下追看露天里的电影。

生长在千河岸边的孩子们,那时看电影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拿上镰刀,背上竹背篓,叫上伙伴们,常奔河畔去割草。一路上听到放羊娃放嗓高喊:“嗨……听说石头坡耍电影,去不去?”……放羊娃走一路,喊一路,沿途的人包括我们这帮小毛猴便知道什么地方放电影了。那时大人们不怎么追着看,追着看的主要是我们这伙娃娃们。电影到了石头坡村,我们追到石头坡村,电影到了罗钵寺村,我们就追到罗钵寺村。起初,我看的是土电影,是在侯村庙院子里,是父亲带着去的,放的是幻灯片。后来慢慢长大了,离开大人与小伙伴们一起追着看电影。只要逮着信息,一传十,十传百,没远没近的。近的,喝了汤,踏着黑路,或者顶了月光,不慌不忙;远的,日不落窝,就一溜三串喊着上路了。

远远看见一方白布,高高绷在露天的大场上,脚步就加快了,人像潮水一样相聚,渐渐地就人山人海了。不分男女,喜欢拥挤,在冬天拥挤着可以取暖;也喜欢立着,立着可以随地跺脚,脚就不觉得冻了。我们这伙娃娃们最喜欢打闹追逐,脚累了就地坐在最前头;俊小伙子想吸引眼球,就鹤立在灯亮处;靓姑娘们包了新头巾,却躲在灯影处;如果银幕背后有空地,也会黑压压立坐一地人。电影放映的时候,那怕雪花飞舞,很少有人打退堂鼓。对乡村人来说,看电影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并不在乎看什么,或看过了没有。《地道战》《奇袭》《南征北战》《卖花姑娘》《地雷战》等影片,小时候最少我都看过十几遍,还想看,看出了门道,就有了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对正反面角色品头论足。特别是“坏蛋”的那些“怪话”,剧中人还没开口,我们就先喊出来,常常是惹得大伙哄堂大笑一番,有时还会招致黑暗中几粒石子或土疙瘩对后脑壳的大不敬,但下次看到这个地方,那嘴还是会管不住地嚷嚷出来,那后脑勺便仍然要接受不明飞行物的撞击,尽管如此,一部老电影那怕放一百遍,该看的还是要来看,在那生活单调的年月已经不再是看电影,而是一种节庆活动或仪式,它不在于表面的新鲜不新鲜,而在于生命潜流的排遣与释放,那真是一件很自由的事情,但毕竟是在夜幕下,再锐利的目光都有兼顾不到的暗角,老人们也许是真的看电影,可年轻人大多都是打着看电影的幌子,在隆隆枪炮声和地雷声的掩护下,完成着各自的肌肤之贴和心灵的碰撞,看完一场电影,要么成就一些爱情,要么生惹出一堆是非。总之,电影看完了生活也发展了,乡村因此久久不能平静。而对于我们这些娃娃们来讲,从电影放映队进村起,直到电影演完把银幕卸下拉走,那简直是一个持续的兴奋过程,说是脱了缰的野马似乎还不能尽述当时的快活,反正是正面看了反面看,最后倒掉在树上看还觉得不过瘾,很多时候,是幸福地滚在麦草垛里睡着了,等大人们拿着手电筒从草堆里翻出来时,一般都是电影散场后空寂得只剩下一些尚在留恋爱情的游狗了。

最难忘的是那些老电影里的精彩台词,如《英雄儿女》中战斗英雄王成冲着对讲机喊出了最后一句话:“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从此影史留名。《闪闪的红星》里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常被人借用哪个人又可以卷土重来了。《地道战》里,伪军高司令竖起大拇指,向日本军官献媚的一句:“高,实在的高。”最后成了现实生活中大家一句口头禅,谁有个好的点子或超常的招数,周围的人都会竖起大拇指:“高,实在的高”。被夸者得意洋洋,众人也一阵朗笑,可见大家对这句台词的“深厚感情”。在电影《诀裂》里,那个瘦弱的戴黑边眼镜的教授用教鞭指着黑板说:“今天我们讲马尾巴的功能……”拴在外面大树下的一头壮硕的黄牛“哞哞……”地叫着。教授讲、牛又叫、又讲、又叫,牛对教授的抗议使人们永远记住这句经典的台词。还有电影《平原游击队》,我相信看过的人都会记着那位可爱的打更的老头,他一边打梆一边高喊:“平安无事啰!”,一边向李向阳们通风报信。看他在鬼子面前神态自若,腔调悠然地唱“平安无事啰!”那时在低标准年月,我们偷了杨麻子家的玉米棒子“成功”之后,也同样地拖腔相互“平安无事啰”,于紧张中,轻松地偷乐一回,把他当作一种红色幽默。

我还要自暴一个秘密。我小时候爱去邻村看电影,心里其实揣着个小九九: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斜眼去瞟邻村一个姑娘的脸。那脸在灯影里,眼却在灯亮处瞅。整个童年时代,我做梦都想娶她做媳妇。由于揣了这个心思,当时看电影,别有一种好心情。今天猛回首,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邻村那位姑娘一脸的娟秀,一眼的风流,就像那露天放映的黑白电影,永远定格在我心灵的深处。

在我七岁的时候,河湾村里只有两家大户有木轱辘的老牛车,偶尔有人赶回一辆三套马的皮轱辘大车,我们就都感到十分新奇,如同过年一样欢呼雀跃,追着那屁股后拖着滚滚烟尘的车轮跑出老远。那时我十分羡慕虎娃。他爷爷在城西白村一家石灰窑当装卸工,家里偶尔有皮轱辘大车开来。

虎娃那年五岁,脖子上整日挂一串用麻钱儿缏的长命锁,说是戴那玩意儿避邪寿长。按村里的辈分,我喊虎娃妈大婶婶,因俩家大人合得来,我和虎娃也常在一起玩耍,虎娃也就蹦蹦跳跳地跑来约我玩家家、捉迷藏。有一天,虎娃家门前停着一挂三匹马拉皮轱辘大车,我们一伙娃娃们围着那架马车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大家如何也弄不明白,那轮胎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能盛载那么重的白石灰?有一次,虎娃神秘地告诉大家,他看见爷爷用一个气筒给车轮里打气,轮胎慢慢地鼓了起来。我们都很好奇,都想看看那轮胎上究竟安装着什么神奇的玩意儿?

一天,母亲下地干活去了,大婶婶也来干活,却没见到虎娃,说他在家玩。虎娃家离干活的地方很近,有不少人陆续向虎娃家跑去,那里立时嘈杂起来。我在地里能清晰地看到他家的车房。大人们说说笑笑一阵后,便忙碌起来。我一个人在大人堆里跑前跑后地玩了一会儿,很快就百无聊赖起来。半晌午后,三挂马车拉响了刮木,可那刺耳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然而,这边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搁下手里的活,纷纷赶了过去。三挂马车停在虎娃家门前,四周早站满了人,在一片长吁短叹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我挤进人群,一下子惊呆了,只见虎娃脸色腊黄地躺在地上,胸前浸满了血,他父亲木然地站在旁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他怎么就躲在车轮底下,这个短命鬼,他是什么时候钻到车底下的?”

后来得知,虎娃正同两个小孩在那挂套了三匹马的车下捉迷藏时,赶车的车户因喝酒过量,匆忙中没注意车下有人,便挥起马鞭赶车,结果车轮无情地从虎娃胸脯上碾砸了过去。活泼可爱的虎娃就这样命丧车轮下,他像一朵娇嫩的小花过早地凋零了。虎娃大婶从此变得疯疯颠颠,精神失常了。如今站在秦凤路上,看到那永不停息的车流,望着那些熙来攘往的人们,那个胸前浸满了鲜血的虎娃的模样,不知不觉的便浮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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