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颠了半个多小时,刚才跟羊群对峙闹出的那点乐子,早被浑身的酸痛撵得没影了。
李珊珊觉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再胡乱拼回去似的,每动一下,关节都在吱呀抗议。
她靠在冰凉的车斗上,瞅着两旁一成不变的绿往后退,眼皮子沉得直打架,意识都开始发飘。
总算,在山腰一块平坦地界,司机大叔把车缓缓刹住了。
“姑娘,到地方了。”
火一熄,山谷里瞬间静下来,只剩风声裹着鸟鸣在耳边绕。
大叔指了指旁边那条踩得发亮的小路,“从这儿上去,翻了前面那个垭口,再往下走一里地,就是红土坡村。医疗点在村口,插着红十字旗,好找。”
李珊珊扶着车斗撑起来,腿肚子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她顺着大叔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条小路钻进密密的树林里,瞅不见头。
“就……只能到这儿了啊?”
她还抱着点指望。
“可不是咋的。”
大叔跳下车帮她搬行李,嘴里念叨着,“再往前,路窄得跟羊肠似的,拖拉机压根过不去,只能靠腿走。”
三个沉甸甸的箱子被卸在路边,跟三座小山似的杵着。
李珊珊看看箱子,又看看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一股子绝望劲儿直往上冒。
她掏出钱包付了说好的车费,又多抽了几张递过去,想谢谢大叔这一路的照应。
大叔却摆摆手,把钱给推了回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憨厚的白牙:
“说好多钱就好多钱,哪能多要你的。你一个城里姑娘,跑到咱这穷山沟里来,不容易。快走吧,赶在天黑前进村。”
他跳上拖拉机,冲李珊珊挥了挥手,临了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村里的徐医生是个实诚人,就是话少点,你们年轻人,好好干!”
“突突突”的轰鸣声卷着尘土,慢慢变小,最后拐过山谷拐角,彻底没了声息。
热闹散了,天地间就剩李珊珊一个人,还有她那三件沉甸甸的行李。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天蓝得不像话,跟块透亮的蓝宝石似的,云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下来。
风刮过山谷,带来松针的清冽和野花香,好闻是好闻,可她没半点心思赏景。
李珊珊咬咬牙,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系在腰上,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想把最大的工程箱和中号行李箱一起拖走。
纯属做梦。
箱子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根本使不上劲,不是卡在石缝里,就是陷进软泥里。
她吭哧吭哧拖了不到十米,就累得气喘吁吁,手心被拉杆磨得火辣辣的疼。
她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三座大山”,脑子飞速转起来。
“蚂蚁搬家,只能蚂蚁搬家了。”
她跟自己嘀咕。
她定下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先拖着最重的工程箱,挪三十米,放下;再跑回去拖中号行李箱,挪到同一个地方,放下;最后折回去,拎着最小的帆布包和随身背包赶过来。
这么一个来回折腾,一里多地的山路,硬生生被她走出了三倍的距离。
汗水很快浸透了T恤,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灰尘,又痒又黏。
胳膊酸痛得快抬不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沉得挪不动。
好几次,她都想干脆把这些箱子扔在这儿,空着手去找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那个装着专业设备的箱子,是她当美食博主的底气;那个塞满给孩子们礼物的箱子,是她来这儿的初心;那个小小的帆布包里,藏着她不敢跟人说的、关于爱情的念想。
这些东西,都是她的一部分,丢了哪一个,都不行。
李珊珊咬着牙,把到嘴边的抱怨和委屈全咽了回去。
她把这趟苦差事,当成了对自己的体能和心气的考验。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当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拖上垭口时,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
可麻烦事还没完。
站在垭口往下望,眼前竟分出两条岔路。
一条看着宽点,平坦点;另一条又窄又陡,弯弯绕绕钻进更深的山坳里。
大叔只说往下走,压根没提走哪条!
李珊珊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大字,刺眼得很,跟在嘲笑她似的。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在两条路的路口扒拉来扒拉去,想找个标记啥的,可啥都没有。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一股子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和恐慌,慢慢从心底爬上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了。
怕走错路,天黑前到不了村子;怕在这荒山野岭里遇上野兽;更怕自己一路折腾下来的努力和决心,最后变成个笑话,把自己困死在山里。
就在这股恐慌快要把她吞噬的时候,她瞥见远处山坡下的田埂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动。
是个正在弯腰干活的人。
跟沙漠里看见绿洲似的,李珊珊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把所有行李都扔在垭口,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一边挥手一边扯开嗓子喊:
“您好——!请问一下——!”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山坡,跑到近前才看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老奶奶戴着顶破草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驼着背,正在田里锄草。
听到喊声,老奶奶直起腰,眯着眼睛朝她看过来。
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似的,那是岁月和太阳留下的印子,可她的眼神,却清亮得很。
“奶奶,您好,打扰您一下。”
李珊珊跑到她跟前,跑得太急,还在大口喘着气,“我想问个路。”
老奶奶打量着她这个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外乡人,脸上没露出啥惊讶,只是和蔼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她说的方言口音很重,李珊珊费了点劲才勉强听懂。
“姑娘,别急,慢慢说。”
“奶奶,我想去红土坡村的医疗点,找徐医生,该走哪条路啊?”
李珊珊放慢语速,把普通话说得一字一顿。
“医疗点?”
老奶奶愣了愣,好像对这个词有点陌生,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拍大腿,“哦!你是找那个城里来的徐医生啊!”
“对对对!就是徐医生!”
听到这名字,李珊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老奶奶笑了,用手里的锄头指了指那条又窄又陡的小路:
“走那条小路,拐两个弯,看到一片竹林就快到了。村子就在竹林后头。”
李珊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赶紧道谢:
“谢谢您奶奶!太谢谢您了!我刚才差点就走那条大路了!”
“那条大路是去老矿场的,早就荒了。”
老奶奶说着,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和干裂的嘴唇上,又扫了扫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没再多说啥。
她转过身,走到田埂边那个黑乎乎的土灶旁,从还带着余温的柴火灰里,扒拉出一个东西,用两片大叶子包得严严实实,递到李珊珊手里。
“拿着,刚烤好的,还热乎呢。吃了才有力气赶路。”
李珊珊愣住了。
是个烤红薯。
表皮烤得焦黑焦黑的,透过叶子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金黄的瓤,一股甜丝丝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不不不,奶奶,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午饭吧……”李珊珊连忙摆手推辞。
老奶奶却不由分说,把滚烫的红薯往她手里一塞,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个红薯罢了,不值啥钱。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愿意到咱这穷山沟里来,不容易。快吃吧。”
说完,她转过身,又拿起了锄头,弯腰继续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