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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此间人酷,何须空调?

费城的风 清门庶子 4629 2019-06-18 12:26:49

  可能是在车上没睡醒,突然下车本就慌了神,且倏忽之间到了一处全新之地,而此地与城市结合又如此紧密,人喊马嘶,熙熙攘攘,刹那间便被满眼的黑墙红字、各色人种、轰鸣而过的大卡车之流散发出的信息波束给冲成了暂时性傻B。

  我下车的地方其实不但不偏僻,而且是个我日后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那里明明便是我序章里写的那个冬天把人吹飞的宿舍区。不过此时还好正值剩下,任那费城的妖风如何大,在这大热天里,也只是让人觉得舒坦而已,我慢慢也从那凌乱之中恢复过来。

  抬头看了看街牌,原来此处是核桃街和39街的交口。这个小街口是我最喜欢的宾大几个处所之一。面北背南而立,面前是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的核桃街,背后则是绿草青青、树木成荫的校园,每每立于此处都大感舒适和兴奋并存、未知和已知融合,有种两种世界的交合感。

  也许,这两种世界的交合感,便是大学生活的可爱之处吧。

  但下车当时,我并非面北背南,而是面南背北,上述感慨全然未有,倒是被眼前一栋四层暗红小矮楼吸引了注意力。

  那楼色调真暗,透过窗户往里瞅也几乎不可视物,只觉整栋楼跟附近明快的颜色格格不入。

  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纸,纸上写着我宿舍的地址,只是看过之后,于眼前情势也无甚裨益,只得抬头再看四周。

  再看之下,我发现那矮楼左边有一条小径直入眼前一片树木苍翠、路人形貌酷似学生之所在,料定那里必定宾大校区无疑,便掐了这纸在手,拖着行李沿那小径向前直行。

  前行不数步,见迎面跑来一人,看样子是很典型的奔跑健身之美国学生,只见他:伸长八尺,扇子面的身材,眼大额宽,头戴Bose运动款耳麦、而身穿......

  无物!

  对,他**着,下着亮蓝色运动短裤,光着脚蹬着一双大红色的气垫篮球鞋,一身的腱子肉,前心和两肩上的汗水在费城午后的阳光下仿佛当年唐军光明甲一般闪闪发亮!那样子甚是霸气。

  看脸,还是个亚洲人种、吾之族类!甚好甚好,可算见着亲人了!

  此时不求指路更待何时?我于是眯着眼睛,往前一凑,挡住去路,口中断喝一声:“Excuse me!”

  之间这**Bose哥不慌不忙,一个急停刹在我面前一臂开外,耳麦一摘,挂在颈上,扶下眼镜,然后笑容满面说道:“Can I help you?”(“哥们儿,几个意思啊?”)

  我心下大惊,只觉此人处事不惊、临危不惧,必是......我问路的好选择。

  只略觉这**小将有点中国口音,但还不敢深问,因为在美国,时刻得做到各种政治正确,我要问某人是不是Chinese,某人很有可能因为来自大中华地区的非中国大陆地区,而给出一些在我当时看来很是奇怪的答案,或做出些我不大理解的反应。

  还有的美籍华人,也就是传说中的ABC,那大都直接说自己是美国人,你要说人家是Chinese,或者跟他讲普通话,那人家可能都觉得你是在侮辱他。

  我并非喜欢生事之人,所以在美国见新人,通常先讲英语,再图后定。

  但这**Bose哥倒十分直爽,听我说找一叫杜波依斯(Du Bois)的宿舍楼,瞅了我一下,又扫了一眼我举着的那皱皱巴巴破纸,道:“哥们儿,你是从中国来的吧?”

  果然是同胞,这北方口音还真亲切。

  我点点头。

  Bose哥继续说道:“杜波依斯就是这个楼。”

  他说着用左手指了我们旁边的那栋楼,我回头一看:好么,就是刚才我觉得有点诡异的四层暗红矮楼。

  “我也住这儿,”Bose哥又说道,”你是新生?“

  “是,我转学来的,今天刚到。”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我其实直到现在不太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是转学生,因为总觉得“血统”不正,不比人家大一就在的,以至有时碰到晚我很多届的学弟学妹们叫我学长,心里还都多少有点虚。

  “哟,厉害啊哥们儿,我可知道,转学来可是真不容易,”Bose哥咧了个大嘴笑道,“欢迎来宾大,我叫翁成,今年大三,你呢?”

  “我大二,学长好!”我说着还微微鞠了个躬,特别乖地开始排辈分。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讲母语的学长照着那不一样。

  “我叫东方硕。”我也自我介绍道。

  “哈哈哈哈,原来是东方先生不远万里从古代穿越而来,失敬失敬!”翁学长嘴咧得更大,几乎到了耳根子。

  ”学长别取笑我啦,我是硕果累累的硕,不是正朔的朔。”我说着,一只手挠了挠头。

  我这名字,从小到大没少被同学老师拿来调侃。因与汉代大豪客东方朔的名字发音一致,初中语文课上不少同学总把我俩名字混淆,而老师每次讲卷子挑错别字的时候总得点到我名,告诫大家:“东方朔的朔,不是咱班东方硕的硕,是正朔的朔。哎这话我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

  每及此处,班上不免一阵窃笑,语文老师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瞟我一眼,摇头再在黑板上写出那朔硕二字。

  英语课上,学到East、Oriental这些单词时,老师同学也要开始拿我开涮,没少给我起些如Oriental Shuo,East Shuo的外号。

  所以到了美国我也没起英语名字,因为当年被起多伤着了。

  我家姓东方,据我爸说是能跟东方朔搭上点关系,不过这六代开外跟路人无异,俺们跟人家东方朔隔了上千年,还是各过个的好。

  听我如此分辨,翁成道:“哈哈哈哈,好啦不开玩笑,再次表示欢迎!”翁学长说着伸出了右手跟我握了握,又道:“我这跑步健身呢,得趁着心率还高再坚持一个小时,先不跟你多说了,咱留个联系方式,回头一块儿吃个饭。”

  我忙不迭点头应允,掏出从圣路易斯带来的买手机卡赠的诺基亚,记下学长的号码,然后立刻给他拨了过去。

  那年头,人类刚告别黑白屏不久,智能手机尚未普及,也没有诸如后来的微信用,大家用手机短信和打电话的还是主流,诺基亚还是卖得好的手机。我那时用的是个诺基亚九键彩屏机(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弱智机”(dumb phone)),二寸屏,九键上每个上面印着三个字母,不但没有内置中文输入法,连发个英语短息,都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而每个字母都得在同一个键上按好几下才出现,输入标点和区分大小写则另有一番周折。

  所以那时大家的短信语法都很飘逸,秉承只要能看懂就行的标准。

  翁学长跑步只挂了个小不点iPod听音乐,没带手机,所以道了个别就匆匆继续他的光明甲之旅去了。我目送他跑过我刚下车那街口,也扭过头,拉着行李箱从奔那暗红小矮楼杜波依斯而去。

  ***

  杜波依斯宿舍,以自黑人大学者、社会活动家W.E.B. Du Bois的名字命名。

  杜波伊斯这哥们儿极生猛,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个黑人处处受打压的时代,硬是凭借自己绝对牛B的能力成了史上首个取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的黑人。他参与创立的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后来在影响深远的美国民权运动当中,扮演了扛把子的角色。

  杜老爷子曾经在西费,这个废了的费城里最废的一个费,做过很多社会学研究,搞出了许多门道,现今社会学课堂上还在教。他长寿95岁,从1868年清政府剿灭捻军,一直活到1963新中国社会主义改造时方才驾鹤西去。宾大的杜波依斯宿舍的命名,就是为了纪念这位黑人大学者的一声功绩,这里据说85%上的住户也都是是黑人,外加少数亚裔学生。

  我生拉硬拽着我那大行李箱上了三界台阶,挣扎着把门打开,此时已热得汗透背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一边感受着空调的滋润,一边缓步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前台处坐着的是那位在序章里问我Are you OK?的黑人大妈。

  “Checking in, son?”(来办理住宿的么,孩子?)

  大妈用一种云淡风轻但是中气十足的声音问我。

  “啊,对的对的,我是新转学过来的,学校暑期发给我的报到说明信说让我直接来宿舍报道。”说这话时我还在抹汗,边抹边说。

  “啊,那欢迎来到校园,我亲爱的孩子,”大妈笑着说,“让我们帮你把你的住宿注册办好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Shuo,姓Dongfang,拼读时d-o-n-g-f-a-n-g,是一个词。”我说。

  这位大妈的动作比机场那买票的大妈利索得多,不到一分钟便即搞定,递给我一个小信封说:“这里面是你房间的钥匙,这小信封也要保管好,暑假搬出来时要交还。你的房间号是125B,欢迎入住杜波依斯宿舍!”

  “谢谢!”我兴高采烈接过钥匙,然后突然又想起来问::“女士(Madam),咱们这儿吃饭都是怎么解决的?在哪儿买吃的?”

  我当时挺饿的,饭卡得隔天才能到手,得先去校外买东西吃。

  “别担心,如果有什么,你一定会增重的。”大妈捂着嘴调侃了一句,然后指着我的右后方说:“一般你如果买了学校食堂的包年套餐(meal plan),你可以直接拿着校园卡去那边那个叫‘1920届公用楼’(Class of 1920 Commons)的楼里吃,那里二楼有个大食堂,是自助,刷你校园卡里面的餐数就可以,吃到饱。食堂楼下还有小卖铺,那里你花正常的货币买吃的也可以,刷校园卡里的餐金(dining dollar)也可以。”

  大妈停顿了一下,扭过身子又指着她身后的核桃街方向说:“但是食堂得下周才开门,所以这周你也可以去我身后这条街上解决,那里有很多快餐店、饭店什么的,再向北还有别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放心,饿不到你的,孩子。”

  跟大妈道了谢,我便去往房间。拖着大行李箱上了几层台阶,往左一拐,进了宿舍的楼道,可一开楼道大门,我就觉出点不对了:怎么这么热啊?

  门里门外感觉了一下,发现大厅里有空调,但楼道里是没有。

  也行吧,省省电,我心想。

  可当我走到125房打开房门以后,我愣了:怎么房间里也这么热啊?

  我把行李扔在一边,冲向这个套间中两个单间之中的右边的125B,把门一开,一股热风迎面吹来。我强忍着要崩溃的本能,在墙上到处找空调开关,结果不但没找到什么空调开关,我连灯的开关都没找到。

  我彻底傻B了,这,这,这是......没有空调?

  没有空调?!

  这三十多度的天气,没有空调,让我怎么活啊?!

  这里是美国,美国啊!这里是全民怕热全民把空调开到零下的国家啊!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地方没有空调呢?!

  可,惨烈的事实就真的被我赶上了:当年的杜波依斯,真的没有空调。虽然写故事这会儿终于有了,不过跟那时的我并没有一毛钱关系。

  更惨的是,我的主要行李还在从托马斯家往费城的路上,也就是说我除了这次带来的大行李箱里装的一包衣服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生活用品,连铺盖都没有。

  时差、累、困、饿、热、没有空调、没有生活用品......

  仿佛一切都完了,我直接跳到光秃秃的弹簧床垫子上开始放挺。

  床垫触手一股劣质塑料感,有几处还能摸到要从里面越狱出来的弹簧。

  隔壁室友听到了我折腾的声音,从他房间125A走了出来,到我门口,问了我一声Hi。我一脸绝望地从床上爬起来望向他,也回了一句Hi。

  那是我史上说过的最low的一句Hi。

  他是黑人,自我介绍说叫迪昂,在这住了快三年了。我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我意识到,既然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也还活着,说明这没有空调也不是什么人类不能克服之事,我咬咬牙应当也挺得过去,于是心下稍安,仿佛那热浪也稍缓。

  我那年在杜波依斯住时,跟迪昂相处并不愉快,就不再在他身上浪费键盘寿命了。

  只是那天打完招呼,他临回自己房间之前,我往他身上的T恤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We are too cool to need AC.”

  顿时无语,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太酷了,不用空调。

  Cool,音译成汉语叫“酷”,除了说一个人很帅很屌很潇洒的之外,还有一个本意是凉爽的意思。所以这句话就是玩儿了个一语双关:哥儿几个很凉快(酷),不用空调。

  躺了一会,我恢复了些对人生的希望,用头皮强拉扯开那重达一百吨的眼皮,踉踉跄跄出去买吃的。

  门口大妈看我那样,露出了一瞬的诡异的讥笑,像是在说:“小样儿,你这种搬进来发现没空调要崩溃的情况,老娘我见多了。”

  那天我好像是吃了一家叫Chipotle的墨西哥快餐,一个大大肥肥的肉卷,里面卷米饭、生菜、牛肉、黑豆,等等乱七八糟之物,味道尚且不错。顺便超市买了一大瓶水,在我体力恢复买净水装置之前先对付着。

  这墨西哥肉卷是我到费城后即机场碰到的裤衩哥之后的第二个好印象,所以之后三年我常去吃这家Chipotle。

  吃饱喝足,整个人已像一滩烂泥,连动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窗帘没拉,窗户都没关,直接脱吧脱吧躺在那塑料弹簧床垫子上,把脱下来的衣服卷个卷儿塞到脑袋下面,倒头便睡,省去了之后日子里在酷热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痛苦。

  鞋没脱,因为我那时迷迷糊糊只觉得手跟脚好远好远,够不着,念着起来时叫两只手各打一辆车再去脱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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