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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边缘 皮皮李 2186 2019-05-05 18:32:01

  推门而入,客厅里一片狼籍,药片水杯子散碎了一地,餐桌上一团殷红了的纸巾堆尤为扎眼,张姐从洗手间里出来,额头上摁了两张创可贴。

  “张姐,没事吧?”

  “哎……你回来就好了。”

  “真是对不住,我送您去医院看看吧。”

  “别别别,我已经包好了,他可离不得人呢”张姐特意的朝卧室撇撇嘴。

  张姐说父亲起来后就刻意躲着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更别提吃药了,没见他这么抗拒过。趁张姐上厕所的空儿,父亲跑到客厅门口想要出去,结果一时半会儿没开得了门便开始嚷嚷(父亲走丢了一次后,为了防止父亲擅自出门,屋里的门从里面也会用钥匙反锁上),张姐上前拉他回来,他就顺手抄起了这铁条子(厨房门前的扫帚)……沐雅拿钥匙开了卧室门,看见父亲警觉的站在窗前向下张望。他回头小声的问沐雅。“走了吗?”“你怎么打人呢?”“臭娘们儿,她想要毒死我!”沐雅只听见客厅里一声撞门,出去时已不见了张姐的身影。

  下午2:10,这间混合着容易让人麻木遗忘的霉味的昏暗小屋,本该迎来它每日最明亮最光辉的一段时间(西晒的阳光可以透过那些楼间的缝隙直接照射进来),可是今天这鬼天气却连这一点施舍都没了。沐雅撩开自己床边的布帘,坐在床沿边,注视着把头都快埋进饭碗里的父亲。从去年开始父亲就不会用筷子了,现如今用勺子也都费劲了,一顿饭吃上一两个小时也不奇怪。父亲好容易从勺子里叼起一口白米饭包在嘴里,却又忘了嚼,像是马戏团里那头犯了错误而失业的大象一样呆呆的戳在那里,房间里阴暗得让人憋屈。

  吃完饭沐雅把父亲引到客厅中间的一张半躺椅上,把装着禾雀的鸟笼子摆在他身边。“小九儿,小九儿……”沐雅也奇怪,父亲倒是还能叫出这只禾雀的名字来,因此这是每天父亲最平和的一段时间,只是他并不好好的躺着,由于长期的歪斜着身子,他的脊椎已经变形了。趁着一点光亮,沐雅把几件内衣裤在阳台上晾晒了起来,因为阳台被自己的床铺占据了一半,所以一次并不能洗太多衣物。父亲歪在躺椅上,眯瞪过去了,一动不动,沐雅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沐雅给哥哥去了一个电话,想告诉他今天父亲打张姐的事,可是电话那头并没有接。也许在忙吧,大上海,他一个人养一家子,也不容易,沐雅想。

  屋子里开始发黑起来,沙发桌椅好像被吸走了魂魄一样颤颤巍巍的缩成一坨,墙壁变成了暗灰色。沐雅打量着这间又一次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屋子,她好似看到了明天,后天,下一周,甚至一个月后就将变成的样子。厨房水槽里的油污碗碟冒出槽面,几只蟑螂从地板缝里探出来,小心翼翼的往灶台上爬,沙发上堆放的内裤衣袜在阳光来到之前和离开之后散发出一种复合的臭味,父亲歪斜着他那副越来越僵硬和沉重的身躯瘫在沙发上面,耷拉着脑袋,似看非看的盯着闪雪花的电视,嘴里骂骂咧咧的又叨咕出他眼里的新幻象,厕所里,马桶池边已经凝成的焦黄尿渍,镜子前,一张蜡黄平庸的脸庞,干瘪的双唇,和已经好几天都没睡足觉的肿胀的眼睛……

  沐雅从小区门卫室取了今天的鲜牛奶回来,刚到单元门就闻见什么烧胡的味道,一阵不好的预感朝自己袭来,于是慌忙的掏出钥匙,拧开反锁了两圈的铁门,丢了牛奶,奔着厨房冲去,推门而入的火光让她脑袋嗡的一下子,好像天灵盖被掀翻了一般,只见灶台上燃着一个竹编筐子,中间已经烧空了2/3,赤红的火焰在筐子边狂放不羁的沿蔓延开来,眼前被映成了鲜红,如同中午那团被鲜血殷红了的白色纸巾活脱脱的跳了出来……灭火器灭火器?家里哪来的灭火器……先关掉燃气,筐子还在烧呢,用什么盖住,对,断绝火源和空气,手边除了锅碗瓢盆啥也不能拿来盖……盆,对了,接水接水……龙头开到最大,刚满盆底,先泼一次……再来,这次半盆水撒泼过来,“唰~”的瞬间腾起更浓厚的一阵烟雾,剩下一堆漆黑的灰烬和四处嘀嗒作响的流淌声。沐雅这才吐了口气愣住,七魂六魄也都才敢顺着刚才掀翻了天灵盖的头顶散了出来。

  “你都在干什么啊?要烧房子吗?我要晚回来几分钟呢?……厨房没了,今晚咱都别吃饭了。”沐雅把父亲拽进一片狼藉的厨房,像是父亲当年数落自己打碎了他心爱的唐三彩陶俑那样,叱责着眼前这个不知如何形容的小老头,如果可以,何止是不让他吃顿饭,真想让火烧一烧他,给他烧进医院里去,这样让他知道,火是危险的吧,沐雅想。而面对沐雅的严厉,父亲一直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瘪着嘴,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倔强模样。,

  收拾厨房的时候,沐雅才发现,在燃气炉子下面,滚落了两个早已熏黑的鸡蛋。她丢掉抹布,感到厨房的烟雾并不是散去,而是还在不断升腾聚集,地板也晃动起来,她双手撑住灶台,闭上已迷离的双眼,呼吸也快要停驻了。搬到父亲这里快3年了,沐雅还是头一次觉得日子让人如此疲惫难熬。

  让沐雅感到意外而欣慰的是,父亲也许是白天并没有休息好,折腾了一天,也许是今天被自己呵斥了两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没有到太晚的时间,便自己回到屋里躺下了。沐雅关了天然气阀门,回到阳台,一头倒在床上,闭了眼,心想明天得把厨房上个门锁了……便睡着了过去,她的枕边躺了一本小说,刚开始几页的位置夹了一张糖纸做的书签,那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孤独百年》,沐雅梦见自己在一列火车车厢里,就她一个人,透过带着栅栏的车窗,外面景象能看出是她熟悉的北方的冬天,干瘪的枯树枝子一排排的从贫瘠的土地里窜出来,火车一直开一直开,她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漠然的感觉蔓延到天际。天际边,小小的几个人影在天空中飞过,他们时而彼此远离,时而携手结伴,尽露出一种旷远辽阔而没有目的的欢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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