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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母中集

溧湫农夫

  • 现代言情

    类型
  • 2018-08-21上架
  • 20000

    连载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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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母》中集

苦母中集 溧湫农夫 20000 2018-08-19 19:57:47

  十六、三进冯家,恩师溺亡

  缨子来到姐姐家,高兴的心情无法言表。

  姐姐家住的是低矮茅屋,她喜欢;姐姐家吃的是粗茶淡饭,她喜欢;姐姐家穿的是破旧衣裳,她喜欢。更让她难以忘怀的是,她可以和姐姐睡在一起谈谈心诉诉苦,摸摸姐姐的大肚子;她可以逗得两个小外甥团团转,就像当初姐姐逗她一样;她可以跟在姐夫后面吆喝吆喝,走东家串西家。

  在这里,她闻到了雪花膏的芳香,尝过了桂花糖的甜美,见证了松紧带的神奇。在这里,她忘记昨日里的劳累,忘记母老虎的凶狠,忘记冯青松的纠缠。在这里,她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体会到姐姐的温情,感受到姐夫的关爱。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由自在,那么无忧无虑。在姐姐家,她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缨子是懂事的,她看得出姐姐生活也极其不易。待到第五天,她就向姐姐提出回冯家。姐姐好言相留,她婉言谢绝。第二天一早,姐姐、姐夫亲自送她返回冯家。见到沈翠香,王世良又一顿指责,并怒道:“我妹妹到你家不是做长工的,今后不得让她去咸菜坊干活!不然,有你好看!我王世良说到做到!”沈翠香一贯欺软怕硬,在一旁垂着头,唯唯诺诺。姐妹又一次洒泪告别。

  经过那次“喝水”的教训,沈翠香的确老实多了。缨子用不着去咸菜坊干活,专门留守做家务。沈翠香有时也拍桌子瞪眼睛,没有好脸色看。反正听不到她的毒骂声,免掉了她带来的皮肉之苦,对缨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从此,她身上的伤疤慢慢消失,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冯青松也变规矩,不再刁钻难缠。缨子引导他走入正路,和他说:“你再这样无所事事,只会吃吃玩玩,有什么出息?将来等你爸爸、妈妈百年之后,你靠谁养活?你能做什么?”他惭愧地低下头。缨子趁热打铁,又说:“你应该继续读书,学文化,像我堂姐田心一样,做一个有文化的人,走到哪里都不怕,以后会有好处的。”他顺从地点点头。

  第二天冯青松向父亲提出去学堂读书的事,冯大年巴不得这样,就满口答应,心里感谢缨子对儿子的帮助、引导,就叫缨子忽视,以免他惹是生非。

  缨子又重返多年未进的南山学堂,倍感亲切与喜悦。第一高兴的是先生马秀才,他对缨子的离去深感惋惜;第二高兴的是顺子哥,他要把妹妹复读的喜讯告诉田家人;第三高兴的是其他伙伴,他们又可以与才女比赛诵读了。

  先生已经教大家《千字文》,而缨子连《三字经》还没有学透呢。因此,马秀才要缨子和冯青松一齐先学《三字经》,学识字,学书写。缨子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边自己学习,一边教冯青松,带着他一道诵读书写。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缨子发愤学习,半年后就跟上先生的教学进度,和大家一同学习《千字文》,还鼓励与督促冯青松学会了《三字经》。冯大年喜极而泣,儿子终于有模有样背诵《三字经》了。

  冬至那天,人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特别大,一眨眼工夫,门前屋后、树枝房顶、田野山丘,到处白雪皑皑,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

  大雪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雪住天晴。正当大家在太阳底下欢呼“瑞雪兆丰年”的时候,正当冯青松在纠结要不要去学堂的时候,噩耗传来:马秀才早上去码头洗衣服,不慎溺水身亡。

  恩师马秀才的溺亡给缨子当头一棒,她哭得最伤心。她对先生心存感激,如今他死了,自己感恩无门,而且求学梦想也彻底成了泡影。

  十七、四进冯家,成为新娘

  时光荏苒,岁月如流,缨子在逆境中长大成人。

  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十九岁的缨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偏瘦的身材更显苗条,齐耳的短发更显精神。她识字不多却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久经磨练的手做事更灵活,把冯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三年前的一个夏日,沈翠香到小茅山上的寺院烧香拜佛,不料途中被土匪蛇咬伤,等老郎中赶到,早已气绝身亡。虽然沈翠香曾经无端虐待缨子,心狠手辣,痛下毒手,但看到她浑身紫黑的惨状,缨子也生恻隐之心,为之落泪。冯大年失去妻子后无精打采,加之咸菜坊生意不景气,今又卧病在床数月,提前步入风烛残年。

  冯大年深知自己气数已尽,唯一遗憾的是儿子尚未成家,想在临终之前了却这一心愿。缨子来冯家十年,冯大年深感这个姑娘心眼好、吃苦耐劳,就不知她愿不愿意做冯家的媳妇。有一天,他把缨子叫到跟前,表达了自己的心意。缨子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冯家受苦受难,曾发誓要早日离开这个龌龊之地,冯大年今天竟会提出这种无理请求。但为了安慰他,不使他死不瞑目,念在他对自己从无恶言恶行的份上,她善言搪塞几句。冯大年惊喜万分,又感激涕零。于是悄悄委托亲弟冯大成和弟媳去汤村秀儿家去说媒。

  冯叔冯婶来到秀儿家,说明此番来意。秀儿感到诧异,不知妹妹缨子是怎么想的。父母亡故,长姐如母。她不能随便答应,必须亲自问问妹妹的意思。她当时就抱着小儿子,随冯家叔婶去见缨子。

  缨子见到姐姐先是一惊,后又解释。秀儿直言:“缨子,冯家只有沈翠香坏,冯大年为人还算正直。要是你觉得他儿子可以嫁,姐姐也不阻拦,你自己要三思而定。”缨子点点头,不无悲悯地告诉姐姐冯青松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变化过程。秀儿了解妹妹那颗善良的心,也没有什么说的。

  当年七月,冯大年去世。他了无牵挂,双目紧闭,含笑而去。

  三个月后,冯氏族人就张罗着冯青松的婚事。缨子提出要求,要从娘家出嫁。

  小田村的人也忙开了,他们早就把缨子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张贴了大红“囍”字。秀儿带着三个儿子,两日前就搬过来住,她一定要把妹妹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新娘子”婶婶和秀儿姐姐一大早就去接缨子。缨子踏进小田村,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一进村,她就同亲人们打招呼,手握着再握。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弟弟妹妹,亲切地叫她“姐姐”。多年不见,娘家的变化可真大呀:延福哥哥已经当爸爸了,顺子嫂也挺着个大肚子,只是不见顺奶奶。顺子哥告诉她,奶奶几年前就因病去世,缨子又伤感起来,想当初顺奶奶对她多好啊,总是给她一些吃的,多送她家一些米。

  在亲人的簇拥下,缨子不知不觉来到家门。她伫立门前,久久凝望,这是多么熟悉而又多么陌生的家呀。她仿佛看见爸爸在津津有味地喝着姐姐做的野菜碎米粥,仿佛看见妈妈在摸索着给她编麦秆玩具,仿佛看见姐姐在细心地给她用草木灰洗衣服……想到这,缨子从口袋里掏出麦秆牛,深情地吻了一口,簌簌泪下。

  晚上,小田村大摆筵席。堂姐田心在上海工作,委托其母千里迢迢,送给缨子一条红色丝绸围巾。缨子手捧围巾,不甚欢喜。

  第二天,也即冬月十八,缨子乘着花轿,第四次走向冯家。

  再说山南铺村冯家也热热闹闹,人声鼎沸。人们敲锣打鼓,夹道欢迎新娘子缨子的到来,向一对新人贺喜。

  十八、缨子节俭,青松不悦

  缨子成亲后,冯家一改从前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局面。缨子的性格与沈翠香有天壤之别。她心善、手巧、嘴甜、广结善缘,而今冯家成了山南铺大妈大婶的聚集地。以前冯家除了偶有长工上门,终年不会有邻里迈进半步。

  婚后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挺幸福——冯家毕竟有房、有田、有咸菜坊。缨子主要料理家里,冯青松负责田间和咸菜坊的管理。生活井然有序,人人羡慕。

  一次饭间,冯青松吃着素菜,喝着素汤,难以下咽,有点不高兴。

  过了一会,冯青松忍不住对缨子说:“缨子,我们家虽然不比以往,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到我家是绝对衣食无忧的。”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你我是夫妻,说话别拐弯抹角。”缨子知道丈夫有话要说。

  “你看,缨子。我每天要把二十几亩地跑个遍,监督人家干活;还要到咸菜坊检查生产,防止有人偷懒怠工,有时还得帮忙,也累得个七死八活。等我回到家,心里指望着能吃点好的,喝口好的,补补身子骨。没想到你竟给我吃这个!叫我怎么吃得进?”冯青松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她说。

  缨子听完丈夫的话,咽下一口饭,语气温和地说:“青松啊,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细水长流不忘本,青菜豆腐保平安”?我知道冯家底子厚,还有点积蓄,三年不做也饿不死。马秀才曾对我们说‘家财万贯也有用完的时候,金山银山也有挖空的一天’!难道你忘了吗?……我知道你挺辛苦,就特地在菜汤里加了油。人不一定要每天大鱼大肉,能吃饱喝足就够了。你想想,我们在这里吃这么多菜、这么多饭,外面还有多少人连一口都吃不上呀?远的不讲,就拿我们家的长工来说,他们哪一个不比你累,哪一个不比你辛苦呢?可是他们吃的什么,你不知道吗?”

  缨子的一番话,说得冯青松开不了口。他没想到缨子说起话来这么滔滔不绝,又这么头头是道。喝完一口汤,他才笑着向缨子解释:“我并不是要顿顿大鱼大肉,只是觉得你我都很辛苦,可以适当改善改善伙食,这样才有力气干活是不是?”

  缨子也笑了,说:“一不过年,二不过节,改善什么伙食?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给你改善伙食的。”

  饭后,缨子继续她那忙不完的家务活,冯青松匆匆去咸菜坊监工。

  缨子边忙边回忆刚才丈夫冯青松的话。她想:“看来冯青松吃喝玩乐的毛病还没有改掉,我要多开导开导他。”她又自言自语:“这样的饭菜怎么不好?小时候我们家逢年过节也吃不上一顿这样的饭,爸爸妈妈更是一辈子也没吃过一顿饱饭,姐姐家到现在还是吃野菜粥……人不管到什么地步,都不能忘本啊。”

  勤俭持家是缨子一贯的美德,父亲、母亲和姐姐对她的影响至今刻骨铭心。

  缨子对自己节省,甚至省吃俭用到苛刻的程度。但是对别人,她毫不吝啬,总乐意伸出援助之手。谁家有人生病没钱抓药,她就主动送点钱。谁家房子破烂无力修补,她就热情送去材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就带点钱物,不请自到。谁家没粮食下锅来借米,她就让人家自己去米缸里挖,自己用升子量,归还的时候也是自己量着倒进米缸,从不斤斤计较。因此,人送绰号“田自量”。足见她的慈善心肠和深得人心。

  冯青松了解妻子的为人,但总觉得她做的有点太过分:平白无故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送给人家为哪桩?这不是犯傻吗?他嘴上不说,心里终归有点不愉快。

  十九、缨子献计,店铺开张

  第二年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按理说是咸菜坊生意最好的季节。人们打开荷叶包,就着咸菜,喝点稀饭,好不惬意——这对穷人来说倒是一种享受。可是今年咸菜的销量特别小,冯青松百思不得其解,就回家告诉妻子缨子,和她商量下一步的办法。

  缨子接连想了好几天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突然,她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小喇叭声。她屏息聆听,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原来是她姐夫王世良吹的货郎喇叭声。王世良每隔两三日就到县城进一担货,然后沿路吹着小喇叭,代替吆喝,边卖边往家赶。他的货品种多,式样新,往往还没走到家,货销得差不多了。

  听着喇叭声,缨子心里豁然开朗,终于找出其中的缘故,总结成以下三点:一是咸菜坊的咸菜品种单一,只有萝卜条,不能满足大家的口味。再者,当方百姓一日三餐都吃萝卜条,实在吃不下去,早就失去兴趣;二是货长期卖不出去形成恶性循环,导致货不新鲜,今年还在卖去年的,菜咸得不能进嘴,无法下咽;三是本地人口少,咸菜坊只对本地供应,难以卖掉,要往外地往大地方出货才行。

  冯青松回家后,缨子把自己的分析讲给他听。

  冯青松听完,感叹道:“难怪马秀才夸你是才女,果真是的。我冯青松能娶到你,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

  “什么前生来世的?现在你说说咸菜坊该怎么办吧?”缨子又由怒转笑。

  “品种不全,我们可以增加品种,比如生姜、蒜头、豇豆、黄瓜、莴笋等。口味单一,我们可以变换花色,酸、甜、咸、辣都做。至于到外地去卖,我看难度很大,原因是我们人手不够,再雇工就会增加成本,赚不到什么钱。”冯青松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看这一条行不通,有困难。”

  “有什么难的?凡事都有个‘事在人为’,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依我看,问题不大,可以解决。”缨子十分坚定地回答。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我们去县城开一家咸菜铺,先把招牌打出去。既然姐夫可以到县城进货,我们何不把东西运到县城去卖?再增加品种,变换口味,腌期一到,及时出缸,确保新鲜,现货现销。这样的话家里就不会有陈货,周边的乡亲买的也是最新鲜的,他们一定也不再嫌弃,一举两得——生意一定会好起来。”

  “嗯嗯,这个主意好!”冯青松夸奖道,打心眼里佩服妻子。片刻他又犯难:“只是——家里这么多事,又到县城开个店,我们两个人这么忙得过来?”

  缨子说:“没关系,你带一个伙计到县城去开店,家里的事全部交给我好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冯青松就带人到县城去找铺子。他们东转西逛,最后在状元坊一带租赁了三间大房子,正对街面。房后有院子,院中有竖井,环境优雅,适合生意。租好房子后又找人装修店面,布置摆件。桩桩件件都是按照冯青松的要求来设计的。

  缨子在家里与伙计商量扩大规模事宜。她与老伙计计划着,一年四季哪些菜适合腌制,计算着每种菜的下盐量、腌制时间、出缸周期,同大伙讨论每样菜的适宜口味等。

  三个月后,“冯记咸菜铺”顺利开张。开张那天,在县城做工的延福兄嫂、顺子兄嫂都前来祝贺,把缨子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在他乡见到娘家人。

  “冯记咸菜铺”花色品种齐全,新鲜爽口,很快扬名全城。冯青松坐在大堂,翘着二郎腿,哼哼唱唱,悠闲自在,乐得合不拢嘴。

  缨子在家可累坏了。她跟雇工们一起下地种田,又和伙计们一起切菜腌菜,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二十、狐朋聚首,青松心动

  冬去春来一年去,三月桃花正盛开。

  “冯记咸菜铺”经过大半年经营,不仅在本县城家喻户晓,连几十里外的句容城都有人慕名来进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缨子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便把丈夫冯青松调回,请顺子兄嫂打理店铺。

  回家的路上,冯青松顿觉浑身不爽。这几个月,他在城里吃得好,喝得好,还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一进家门,听妻子说他很快就要当爸爸了,他又转愤为喜。每次睡觉前他都要摸摸缨子的大肚子,听听儿子的声音,观察儿子的动静。隔三差五,他会亲自指挥伙计送货到县城,乘机吃吃喝喝,享乐一天。

  深秋季节,菊花飘香。缨子生下一女,因自己酷爱菊花,敬佩菊花的坚强,便给女儿取名“菊花”。冯青松初为人父,百感交集。他白天管理田间,监督咸菜坊,晚上回家陪妻子,不亦乐乎。他也从来不亏待自己,会忙里偷闲,趁送货之便到县城饱饱口福。

  一天,冯青松像往常一样送了一车货到咸菜铺。刚卸完货歇歇脚,朋友胖子刘就来找他,说三眼井新开一家“望塔酒楼”,请的是苏州的大厨,手艺高超,味道不错,与众不同,每日顾客盈门,哥几个想请他去品尝品尝。冯青松一听到这种消息就来劲,他和顺子嫂说了一声,就抓一把钱匆匆而去。

  胖子刘带着冯青松在城里转一圈,找到了流浪汉“丐帮主”和瘦骨伶仃的“虾子精”。

  哥四个来到三眼井,远远就看见“望塔酒楼”四个金光大字。他们走过去,果然如胖子刘所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小二接待他们,安排他们到楼上最好雅间。冯青松站在窗前,放眼望去,永寿塔塔顶如盖,高耸入云,塔上青瓦白墙红柱,清晰可见。他想:难怪叫“望塔酒楼”,真名不虚传。

  说话间,酒菜备齐。冯青松临窗上坐,四兄弟开怀畅饮。

  酒过三盅,丐帮主起身,向冯青松敬酒。他出身叫花子,自称是溧水丐帮帮主,因此而得名。他说:“冯老板——哦,不对,冯大哥。小弟敬你一杯,祝大哥生意兴隆,日进万金。”冯青松也不推辞,一饮而尽。

  虾子精说:“大哥,你还是到县城来吧,我们哥几个天天在一起,吃吃喝喝,多痛快!另外这里有大烟,有美女,有赌馆,堪称‘花花世界’。”说到这里,他做了个吸大烟、抱美女的动作,又说道,“再说大哥你腰缠万贯,几辈子都花不完,又何必呆在乡下,冷冷清清一辈子?”

  冯青松苦笑道:“兄弟们有所不知。我在家既要管理田地,又要管理咸菜坊,加上老婆刚生一个女儿,大哥实在没办法脱身。”

  胖子刘插嘴说:“你们别废话啦。知道大哥忙,还这样说?大哥一定不会忘记我们的,是不是,大哥?等大哥有时间,他一定请我们喝酒。什么都不说了,我们一齐敬大哥,恭喜大哥做爸爸了1”

  接着,每人又说了一大堆拍马屁的话,冯青松好不高兴。他们习惯于这样奉承冯青松,冯青松也习惯于这样掏钱结账,尽管是他们要请客的。

  酒足饭饱之后,四个狐朋狗友约好下次喝酒时间,随后就分道扬镳。

  狗顺子夫妇看到冯青松每次回来都这样醉醺醺的,默默摇头,商量着要不要告诉缨子。告诉吧,怕缨子受不了,夫妻闹不和;不告诉吧,又怕缨子蒙在鼓里,毕生心血将毁之一旦。

  冯青松回到家,满身酒气。缨子叫他不能这样喝酒,家中大事小事一大筐,别喝酒误了。

  冯青松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老想着“虾子精”说的“大烟”、“美女”、“赌馆”、“花花世界”。

  二一、国顺满月,青松赢钱

  善良的人喜欢将心比心,总以为别人的心和自己的一样,缨子就是这种善良的人。顺子嫂向她提起过冯青松拿钱喝酒的事,她只当丈夫在家闷得慌,难得上门散散心,也不追究。

  善良的人也容易上当受骗,缨子就是这样。冯青松每次从县城回来就精神不振,做事心不在焉,向她解释时要么说累了、困了,要么说着凉不舒服。她信以为真。

  女儿菊花三岁那年夏天,缨子生下儿子国顺。儿子出生后,冯青松的心情特别好,在家待得住,干活更起劲。缨子看看他,心里乐开花,什么包袱都放下,一心一意照料儿女。生过儿子才明白,夏天的月子最难做。缨子知道自己是夏天出生的,自然而然想到了妈妈,想到妈妈生她时的辛苦,又悄悄流泪。

  国顺满月那天,顺子哥派人送信说铺子缺货,今天必须送一趟货。冯青松赶快装好两车货,午后急急忙忙送去。等到铺子里,太阳已下山,整个城内灯火通明,好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顺子哥早已准备好晚饭给大家吃,好让他们吃完饭趁早赶路回去。冯青松叫车夫快吃快回,自己却想到外面逍遥一番,顺子兄嫂怎么也劝阻不了。

  冯青松满大街转悠,找到了丐帮主。丐帮主惊喜道:“早上哥几个还说大哥忘了我们这般穷人呢。”冯青松说:“怎么可能呢?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是啊,是啊,我当时就这么说的。”丐帮主连连点头,随后领着他很快找到了胖子刘和虾子精——一样的大吃大喝,一样的阿谀奉承,一样的掏钱结账。

  走出酒馆大门,虾子精提议:“今天还早,不如我们几个陪大哥到赌馆转转,看看热闹。”其他两个随声附和,拉拉扯扯,说说笑笑,摇摇晃晃,把冯青松带进赌馆。

  赌馆里生意特好,人来人往,乌烟瘴气。掷色子的最热闹,大大小小叫不停;打纸牌的最安静,你管我来我管你;搓麻将的最文雅,你吃我碰他和牌;推牌九的人最多,赢多赢少靠手气。有惊有乍、有喜有忧、有笑有泪,这是赌馆内每天必不可少的表情包。

  这些赌博种类冯青松早在十年前就全部玩过,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推牌九。他认为牌九玩法灵活,选择的余地大,押钱多少自由,直截了当。不像麻将还得苦思冥想,揣摩上家怕下家,一着不慎放对家。

  虾子精从冯青松的眼神里就推测出他的喜好,手指着牌九桌说:“要不,大哥今天玩两把,兄弟们给你呐喊助威!”

  “嗯,不行,今天喝多了,再说身上也没几个钱。”冯青松略带醉意地摸摸口袋。

  “没钱在馆里可以现借,”胖子刘说,“我们玩小的,小赌怡情嘛。”

  “对对对,来几把小的,小赌大开心。大哥的手气一定差不了,生意做得那么好!”丐帮主又添一把火。

  冯青松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早已萌生的欲火,兄弟们给他顺出天门位置,他就大大咧咧坐下。

  要说冯青松的少年时期真不是白混的,他擅长观察牌势,准确下手。无论坐天门、上门还是下门,都是赢大钱输小钱,轮到做庄家更是只赢不输,引起满堂喝彩。两杯茶工夫,他面前的钱翻了好几倍。

  时候不早,馆内赌客渐少。冯青松起身抱歉地说:“各位,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陪弟兄们玩。”

  冯青松对朋友很慷慨,虽然他反对妻子行善。三兄弟每人分得一些钱,个个两眼放光。

  冯青松连夜小跑着往回赶,到村已经鸡叫三遍。他不敢进家门,怕妻子啰嗦,就走进坊里,倒下就着,梦里全是牌九的情形。

  再说缨子醒来,发现丈夫一夜未归,放心不下,就出门寻找。在咸菜坊她见丈夫正在呼呼大睡,也不便多说,掉头就走。

  二二、浓雾弥漫,青松输钱

  冯青松自打上次玩过牌九之后,一直沉浸在愉快之中,倒不是赢了几个小钱,而是刺激有趣,使生活变得有滋有味。他仿佛一夜回到十年前,心里琢磨着下次有机会要带足钱,不能丢人到家,要玩大点。

  有一次,缨子陪同丈夫一起到“冯记咸菜铺”。她要检查铺子里缺什么,看看有什么要调整的;再顺便到街上转转,“小寒”已过数日,眼看就要过年,给孩子们买几块布料,添几件衣裳。

  走到东门拐角处,丐帮主一眼认出冯青松,刚想张口打招呼。冯青松迅速做个鬼脸,丐帮主会意地笑笑。夫妻俩一直往前走,前面就是布庄,布庄对门就是赌馆。冯青松叫缨子进去选料,推脱自己不喜欢看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晃眼睛。缨子就独自一人走进布庄。

  再看冯青松,两眼注视着赌馆,心里痒痒的,回味着日前的情景,想象着哪一天再来正儿八经玩一把。缨子买好布料出来后,见他还愣愣地杵在门口。缨子推了推他,问他在看什么。他这才缓过神来,回答说没看什么,刚才眼睛里眯了虫子。

  从县城返回到家,缨子根据今天在铺子里的检查与问询,拿出自己明年的计划与设想。丈夫只在身旁听着,“哼哼哈哈”的,不知听进去多少。

  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浓罩着世界。那白色的雾气前后翻滚,上下汹涌,像无形的瀑布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又涌向山峰,涌向田野,涌向村庄。房屋、树木、草垛、麦苗……一切都在烟雾中飘渺。早出的人们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都挂满了小水珠,像白发道人,如仙女下凡。

  缨子打开窗子,一阵白雾扑面而来,神清气爽。她想到了妈妈说过的一句话:“春雾雨,夏雾热,秋雾凉风,冬雾雪。”照这样看,不打紧要下雪了。

  缨子到坊里找到丈夫,和他说:“这几天就要下雪了,铺子里不能断货,你抓紧送几车货去。”

  冯青松巴不得有这等好事,多谢老天帮忙。他笑对缨子说:“现在还来不及,我们正在出缸,要点心后才能去。”

  缨子说:“没关系,只要今天能送去就行。另外,晚上可能还会起雾,你就不用回来了,明天中午雾散后再回来,千万注意安全。”

  冯青松窃喜,说:“得嘞,谨遵夫人命令!”

  缨子笑笑:“油嘴滑舌的!”

  中午饭后,不等缨子催促,冯青松把饭碗一放就带着车夫,装载三大车货出发了。

  一路上,冯青松大步流星,老是嫌车夫慢,骂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县城,天空飘起雪花。他令车夫卸完货就回,不要在铺子吃饭,到时候工钱饭钱一起算。

  再说丐帮主等三人经常轮班在“冯记咸菜铺”周围转悠,就是为了等到冯青松,以便美餐一顿。这天他们一见到冯青松,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走了。狗顺子夫妇也没办法,只常常替妹妹缨子担忧。

  冯青松一行四人草草喝几杯,匆匆扒几口,前呼后拥走进赌馆。时间还早,赌馆里人不多。

  有人一见冯青松就阴阳怪气地说道:“冯老板,赢钱就走,不合规矩吧?”冯青松连忙深表歉意地说:“哪有的事,今天不是来了吗?”“好,那我们今天玩个痛快!”那人说。“一定,一定。”冯青松答道。

  冯青松还是老习惯,先坐天门,押了几把,没有什么起色。他相准形势,改押下门,只基本持平,输赢不大。他又见机起身,转到上门坐下,一眨眼工夫,输掉几百。他心想:今天老子的手怎么这么霉?

  终于轮到冯青松坐庄。他站起身,换个方向,叫丐帮主和虾子精做左膀右臂,观察下注数量,叫胖子刘站在天门压阵。

  手霉就是手霉,冯青松不管换什么花样,都是输。就这样,他赌了大半夜,输了一大半钱,最后不欢而散,气愤地回到铺子里睡觉。

  二三、扳本无望,青松疯狂

  第二天凌晨下了一场大雪,又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缨子在家里为丈夫担忧,她知道冯青松嗜酒的毛病,怕他昨晚喝多酒,今天回来路上不安全。她也无计可施,山南铺村离县城三十里,总不能亲自冒雪去接他吧,再说她怀疑肚子里好像又有了,走雪路会更冒险。

  狗顺子夫妇一早来铺子开门,听到呼噜声,发现冯青松晚上没有回去,不知道他干什么好事去的。

  冯青松一觉睡到午饭时刻,起来方便,才知道早上下过大雪。心想:真是天公作美,反正回不去,不如再赌一把,将昨天的老本扳回来。他掏清口袋,数了一遍又一遍,还剩一千多,觉得够了。于是他很快穿衣起床,胡乱吃了几口饭,和顺子兄嫂招呼几句就急匆匆出门。

  冯青松走在大街上,一想到昨天的霉运就来火,实在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做过亏心事,什么时候干过倒霉事。他走进剃头店理理发,刮刮胡子光光脸,又到浴池泡个澡,洗净满身晦气,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去迎接今晚的挑战。接着他找到丐帮主他们,再喝点小酒壮壮胆。三兄弟又是安慰,又是打气,拍着马屁说:“昨天大哥手气背,今天好了,肯定能扭转乾坤!”冯青松勉强一笑。

  掌灯时分,兄弟四人第三次闯进赌馆,人马陆续到齐,也不用多说,战幕立即拉开。冯青松这次打破常规,不坐天门,改坐上门一方。

  来来去去几个回合,冯青松就被庄家吃掉一百多块。他毕竟久经沙场,仍不露声色,照例换一方,坐到天门,连押三把,连赢三把。他觉得手气上来了,扳本有望。正好轮到他坐庄,就把衣服一扔,叫三兄弟把守好三门,防止有人捣鬼。结果牌势与昨晚一模一样,一局下来连赔几把,输得身上仅存五百来块钱。轮到别人坐庄,他坐到下门方,接连被吃三把,共吃掉一百整。他坚信“事不过三”的道理,就把剩下的四百多块钱一股脑儿全押上去,胜败在此一举。他屏住呼吸,慢慢摸第一张牌——天牌!他的心儿“砰砰”跳。接着摸第二张——天牌!他激动得站起身,“啪”的一声将牌翻出,高呼:“天牌一对!”周围一片叫好声。再看庄家,也沉稳地摸着牌,迅速“啪”的翻出。“猴王对!”众人尖叫。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冯青松彻底垮了,这次带的三千块钱,一扫而光。

  常言道:“身上布靠布,自然戒了赌。”冯青松摸摸口袋,分文无有,低下头,一言不发。善于察言观色的虾子精说:“大哥,没钱赌坊可以借,现借现支。”冯青松突然醒悟,大叫一声:“好!你们不许走!”

  虾子精带冯青松到赌坊账房先生处,办好手续,现借一千块钱。拿到钱,他喘着气回到赌桌,结果三下五除二就输个精光。他输红了眼,停不下手,不相信自己会倒霉到如此地步,又去借到二千块。这回他抢着坐庄,想一步登天。可倒霉透顶的他今晚一直事与愿违,想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大约一炷香时间,连最后十块钱也赔出去了。他原指望今天能扳回昨天的本钱,未曾想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夜之间四千多块钱没了,加上昨晚的,一共白送给人家整六千!

  冯青松发疯似的,还叫嚷着要去借钱,丐帮主三兄弟一把把他抱住,架着他离开赌馆。

  外面寒风凛冽,地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

  冯青松还没有清醒过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鞋也不知道,一瘸一拐地走着。只听到他骂天骂地骂自己,脏话连天。突然又弯腰捡块石头要去砸赌馆,三兄弟把他死死抱紧,架着他向“冯记咸菜铺”慢慢挪移。

  二四、青松恍惚,兄嫂教训

  天亮了,今天是一个大晴天,连一丝风都没有。

  狗顺子夫妇趁早饭前到“冯记咸菜铺”。狗顺子打开板搭门,取下一块块木板。妻子在打扫屋子,整理什物,把晚上擦好的桌椅、柜台再重新擦一遍。当狗顺子正在下最后一块木板时,只听到外面传来“吱哩哇啦”的嘈杂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几个人拖拽着冯青松回来。疑惑间,他们已到,个个满身污泥,满脚雪水。

  狗顺子迎上前去,问怎么回事,丐帮主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并提醒说:“向赌馆借的钱要在一个月内还清,超过一个月利息滚得会更快。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夫妇俩看看冯青松,呆了;想想缨子妹,完了。摊上事了,真的摊上大事了!这下如何是好?六千块钱,简直是天文数字!咸菜铺三年也挣不到,冯家只能倾家荡产!赌馆的钱也不是白借,那是高利贷呀,利滚利,个把月就翻倍涨呀!冯青松啊冯青松,你怎么这么糊涂,捅这么大的篓子?缨子妹呀缨子妹,你怎么这么命苦?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就凭空来个晴天霹雳呢!你怎么受得了呀!

  冯青松躺在椅子上神情恍惚:他喘着粗气,铁青的大脸盘朝天仰着,肮脏的眼睛紧闭,张着嘴,口水挂满衣领,两个胳膊肘架在扶手上,双腿伸得笔直,一只沾满泥浆的鞋半脱着,另一只脚上只套着水滋滋的冒着热气的袜子,活像一具僵尸。

  三个狗友看到冯青松安静下来,互相使一个眼色,也不打招呼,就灰溜溜离开。

  狗顺子与妻子商量:“这下怎么办?缨子一定受不了这个打击,怕她会自寻短见。都怪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刚过几天畅旺日子,就不肯省事,花钱如流水,一点不知道珍惜!……你先把他弄醒,我们一齐送他回家,再和缨子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怎么办。你还要多劝劝我那苦命的妹妹,别做傻事。”

  妻子满口答应,她知道田家兄妹几个感情深厚。她打来一盆热水,给冯青松擦干净脸、头发、双手,又把他的脚洗干净,换上鞋袜。然后泡一杯热茶,把他叫醒喝几口。过了一会,冯青松缓缓清醒过来,两只眼珠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狗顺子跟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你再生气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把情况告诉缨子,再商议解决的办法。我们怕缨子一时想不开,决定陪你一起回去。”说着就叫妻子关门关窗。

  三人很快走到南门,租了一辆牛车,多给一块钱,叫车夫快马加鞭,直奔山南铺。

  路上,狗顺子教训冯青松:“妹夫啊,你不能这样没天大数,吃吃喝喝不说,怎么能赌呢?你不懂‘十赌九输’的道理吗?这下好,日子怎么过?你叫缨子怎么活?她一定会跟你吵、跟你闹的。”

  “她有什么资格跟我闹?钱是我挣来的!”冯青松不服软,还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挣的?”顺子嫂没好气地反驳,“你一年挣多少钱?你两个晚上又输了多少钱?你到哪天才能挣到这些钱?”

  顺子嫂一语道破,冯青松再也无话狡辩……

  缨子昨日一整天站在村口,手里拉着菊花,怀里抱着国顺,遥望溧水方向,盼丈夫回来,祈祷他平安。今天她又站在村口盼了许久,远远望见一辆牛车停下来,从车上陆续跳下三个人,看不清是谁。等走近一看,原来是顺子兄嫂和冯青松,她又惊又喜。

  顺子兄嫂和妹妹简单寒酸几句,又跟外甥女菊花说几句,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再勉强挑逗一下小外甥国顺,捏捏小鼻子,做个鬼脸,逗他“咯咯”地笑。

  缨子引他们走进家,赶快放下孩子,马上泡茶倒水。

  狗顺子叫妹妹别忙乎,快过来坐一坐,有事商量。

  缨子听了,一头雾水。

  二五、青松回家,缨子被打

  缨子内心思索着,端上两杯热茶递给兄嫂,见丈夫低着头。嫂子拉她过来同坐一条板凳,趁势向狗顺子挤挤眼,意思要他说。狗顺子也不知怎么开口,向她撮撮嘴,表示要她说。

  缨子直截地说:“顺子哥,顺子嫂,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别藏着掖着。”

  顺子嫂“唉”了一声,说:“缨子,这两天青松没回来,去赌馆赌钱了……”

  “赌钱?”顺子嫂话还没说完,缨子拍打着桌子,火冒三丈,指着丈夫厉声说,“冯青松,你每次去城里喝得酩酊大醉,我都没说你。现在你又赌钱去了?输多少?输光了吧?”

  “从家里带的三千都输了。”狗顺子接着说。

  缨子随即起身,冲进房间,打开钱匣子,一个子儿也没有。回头又大声说:“好你个冯青松,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赌了!”

  “还从赌馆借了三千高利贷,拢共输了六千。”狗顺子补充说。

  缨子踉踉跄跄,手没够着桌子,差点摔倒,亏顺子嫂扶得快。

  缨子一把推开顺子嫂,冲到丈夫面前,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哭道:“你个败家的男人,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才积攒下这些钱,本想把咸菜坊修修补补,添点设备。你倒好,一夜之间输个精光!”她边哭边说边拍打着他的胳膊。

  冯青松“噌”地站起身,拳头使劲一擂桌子,顺手把缨子推倒,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用拳头对着缨子说:“钱是老子挣的,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怎么赌就怎么赌,关你屁事!”

  缨子从地上爬起来,又抓住他的袖子,抽噎着说:“钱是你挣的?你挣了多少钱?你用了多少钱?咸菜铺里的钱你拿走多少?你吃喝嫖赌花了多少?”

  “钱拿走了我再赚!钱赌输了我再挣!你鬼叫什么!再叫老子打死你!”冯青松怒吼道。

  “你赚?你拿什么去赚?把老婆孩子卖掉都还不清债!你还有资格去赚、去挣?你还不如死了好!”缨子骂道。

  冯青松又“腾”地一声站起来,左手一巴掌把缨子的手抽开,右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打得她当时鼻孔、口角流血。

  狗顺子看到妹妹被打成这样,火气也上来了。他“扑”地一拳捶下去,把冯青松打倒在地。顺子嫂连忙过来将他们分开。

  缨子不曾想好好的日子被弄成这样,越想越难过。她疯了似的跑到柴房,找到一根绳子,转身就往外跑。顺子嫂眼疾手快,忙追上缨子,一把夺过绳子,把她拉回家,叫她别犯傻。

  此刻,家里像造反一样:缨子在哭,顺子嫂在哭,两个孩子在哭,哭声一片;冯青松在吼,狗顺子在吼,吼声震耳。

  这声音引来了全村人,大家不知道发生什么,纷纷前来打探。

  大妈大婶们从缨子的哭诉中,从顺子嫂的抱怨中,从冯青松与狗顺子的争吵中听出了大概眉目。她们纷纷指责冯青松,说有其母必有其子,他今天这样的结果不稀罕,活该!但她们又十分怜悯缨子,说这么善良、这么能干的一个女人,当初就不该嫁给他,跟着他活受罪!

  大家又回过头来劝缨子,叫她歇一歇,别吓坏菊花和国顺,别哭坏身子。

  缨子低声哭着,小声诉着:“我缨子七岁进你冯家门,受尽沈翠香的折磨,喝尽苦水,经常被打得死去活来,我都咬咬牙挺过来了……沈翠香死了,冯大年死了,我缨子念在你冯青松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份上嫁给你……我想着只要我们夫妻撸起袖子好好经营这个家,就不愁吃与喝。我不想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本性不改,刚刚吃顿饱饭,你就耐不住了,输得倾家荡产,你心满意足了……呜呜……”

  缨子说的句句事实,山南铺路人皆知。人们劝住了缨子,自己却在难过。

  二六、变卖祖业,倾家荡产

  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冷静下来。狗顺子就召集他们坐下来,并请上几个村上的长辈,包括冯青松的叔叔冯大成和婶婶,还请了几个有见识的人,围坐在一起,共同协商解决的办法。

  狗顺子说:“缨子,你别哭了,哭死也没用。当下紧要的,我们算计算计怎么才能把三千块钱的高利贷还掉,再拖下去很快就翻到四五千,更难还清了。”

  缨子说:“家里一分钱也没有,怎么还?我看只好把房子卖掉,把家产全部卖光……”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

  “千万不能卖房子,把房子卖掉,你们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一大家人怎么生活?”一位长辈说。

  “是啊,是啊。”众人也说。

  顺子嫂说:“缨子,你先别急,我们大家来算算账——咸菜铺里有百把块现金,剩下的货值到二三百,店里的家具、瓶瓶罐罐什么的,我看也值二三百,加起来有五六百。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尽快把店盘出去。”

  “这个——交给我,我找延福哥去,我俩想办法。”狗顺子说,“还差两千多,大家看看怎么办?”

  冯青松有气无力地说:“咸菜坊连房子带设备,再加上货,能卖到小两千——这一时半会找谁来买呢?”

  “你现在知道急了,当初被鬼找到了,是吧?”缨子又破口大骂。

  “我去——我去沈家庄找你妈的堂弟,你的堂舅。上个月他女儿带回来一笔钱,他跟我说过,想开个咸菜坊。”冯叔对侄子青松说。

  “那么,还差五六百,还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呢?”狗顺子问大家。

  “把房子卖掉!”缨子旧话重提。

  “那可万万不行,把房子卖掉,你们住哪儿呀?缨子啊,以后嫂子不准你再提卖房子的事!”顺子嫂说。周围的人又七嘴八舌说不能卖房子。

  “那就只有卖田了。”冯婶说,“我算算,五六百——二十亩差不多了。先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人买。”

  “还有利息呢?把钱筹齐至少要十天,利息也有一百多了。”冯叔忽然想起。

  “对对,还有利息。”冯婶接过来说,“两头猪差不多了吧?”

  “好,就这么办!我去和赌馆商谈,跟他们说送两头猪当利息。”狗顺子说。

  大伙儿集思广益,商讨了大半天,终于七拼八凑,把三千多块的本金加利息凑齐,下面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去找买家。

  缨子“扑通”跪在顺子兄嫂面前,惭愧地说:“顺子哥,顺子嫂,真对不起。是缨子要你们辞了当铺的活,到冯记铺子里帮忙的。没想到这个千刀剐的惹祸上身,害得你们丢了饭碗。妹妹愧对你们呀!这种日子没法过,我真不想活下去了……”

  顺子嫂连忙将她拉起,亲切地说:“妹妹,别这样,别这样寻死觅活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我们是亲姊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狗顺子也说:“缨子,你看你哥身强力壮,到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你不要天天这样耿耿于怀,我们没有不怪你。倒是你要保重身体,不要这么劳神,不准再‘不活不活’的,让顺子哥担心你!”

  说完,狗顺子火速返回县城,找延福共同寻找买家盘店,把老婆留在妹妹缨子身边,以防她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冯大成立刻抄近路去沈家庄,联系冯青松的堂舅。冯婶到村上及邻村,四处打听要买田地的人。其他村里人看看没什么事,都解散了。

  你看,好端端的一个家,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却被该死的冯青松搅得鸡犬不宁,家将不家。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人们由冯家的兴衰编出一首打油诗,以儆效尤:

  赌博习气莫沾染,一朝成瘾倾家产。

  缨子辛苦三五年,青松挥霍一瞬间。

  若要再挣五六千,难度堪比上青天。

  发财绝非靠赢钱,自古幸福唯勤俭。

  二七、夫妻分居,缨子出走

  大家各显神通,一个月后终于筹齐三千多块钱,由狗顺子与延福二人送还赌馆。账房算出利息,兄弟二人好说歹说,老板才勉强答应以两头猪抵上。

  狗顺子把剩余的一百多亲手交给缨子,缨子又把它交给顺子嫂,说是补偿他们的损失。顺子嫂说什么也不肯收,要她把钱用在刀刃上,支付几个雇工的工钱。

  春节临近,顺子兄嫂不用急着去城里找事做,就和缨子聊聊今后的打算。

  缨子在兄嫂面前也不隐瞒,实事求是地说:“顺子哥,顺子嫂,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也毫无意思。这辈子我都不想跟他在一起,我忍够了。我想回家,回小田村。”

  狗顺子说:“你这么打算,我们也不阻拦,暂时回家住一段时间冷静冷静也好。不过,这件事不能草率,要通过冯家,你到底还是冯家人。”

  说完,狗顺子叫妻子去找冯青松谈谈,自己去找冯叔冯婶商议。

  顺子嫂在门前太阳底下找到冯青松,向她说明情况。

  冯青松说:“她爱去哪去哪,与我无关,反正我不想再要她。”

  顺子嫂说:“你这么讲可不对,她是你老婆,你们现在还是夫妻。她为你生下一双儿女,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呢!你不能把她一脚踢出门吧?再说两个孩子谁来照料呢。”

  “我什么也不要,包括孩子,家里的东西全部归她。她什么都可以拿走,随时可以来拿。”冯青松斩钉截铁地说。

  狗顺子走进冯大成家,正好冯婶也在家。他告诉他们缨子的想法,来征求叔婶的意见。

  冯大成说:“我那侄子同他妈妈沈翠香一个德性,一副坏脾气。缨子也是走投无路才这么决定的,我们理解她,要怪就怪冯家那个败家子。”

  “就是,不折不扣的败家子!”冯婶也说。

  狗顺子把他们请来,大家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定下这件事。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主要内容涉及以下三点:

  冯青松与田缨子因感情不和,故分开居住。独处期间一方不得干扰另一方的生活。如双方自愿,随时可以合住,期破镜重圆。未经对方同意,一方不得与他人再婚。

  冯家房屋、财产由冯青松与田缨子共有,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变卖。田地由冯青松耕种,收获粮食之一半无偿供给田缨子。家中现存之粮食一半分给田缨子。

  女儿菊花、儿子国顺由田缨子照料,冯青松须分摊抚养费。孩子达到读书年龄,冯青松须负责培养。孩子若要回冯家生活,冯青松不得拒绝,所供粮食可以酌减。

  协议一式四份,冯青松、缨子签字后,证人冯叔、冯婶、顺子哥、顺子嫂依次签字。签完字后,冯青松转头就走,缨子抱着国顺坐着叹息。冯婶、顺子嫂去房间帮缨子收拾东西,冯叔和顺子哥喝着闷茶,都不住地咂嘴,感到惋惜和痛心。

  冯婶走出房间,招呼两个男人去各装一担粮食,嘴上絮絮叨叨:“天寒地冻的,又要过年了,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没粮食怎么行?”又对着他们叫喊:“你们装满点,抬到板车上,走大路,我和老头子亲自送去。”狗顺子听了这话,心里更想不通:“冯叔、冯婶人这么讲理,这么地道,冯家怎么会出冯青松这种哈气鬼呢?”

  一切收拾妥当,粮食装上板车,大家催促缨子快走,赶到小田村吃中午饭。

  缨子叫大家稍等片刻,她把国顺交给冯婶抱一下,自己走进房间。

  只见她把床上剩余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拿扫帚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才关闭房门。

  冯叔、冯婶看着,心想:“这么好的媳妇,冯家留不住,也许老祖坟透气了,等明年清明节得好好修修。”

  山南铺人看到如此情景,无不悲叹,无不泪下。

  缨子回头望望家,又瞬时含泪转过来。她不是难舍冯青松,而是实在留恋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经营的这个家。

  二八、今非昔比,深情呼唤

  一行七人走在大路上,谁都不说话,谁都不出声。三岁的菊花文静地坐在板车上,一动也不动,顺子妻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帮忙推车。怀中的国顺东张西望,充满好奇,不哭也不闹,特别乖。大白天的,见不到几个行人,周围死一般寂静,只听见车轮“吱呀吱呀”的滚动声,偶尔轧在雪水上,“扑哧”一声。

  从山南铺村到小田村沿大路比走小路要多二里左右,还有一半路程即到。大家继续沉默,继续前行。或许他们都在想同一个话题……

  缨子抱着小国顺,逐渐落在后头,缓缓地向前走着。此刻的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难受,她绝望,她痛苦,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她心如刀绞,她思绪万千,她深深感到今日回家不比昔日。

  昔日回家慈母迎,母女共枕交交心;今日回家父母亡,女儿跟谁诉衷肠?

  昔日回家爱姐怜,姐妹同行亲亲脸;今日回家姐早嫁,小妹跟谁采荷花?

  昔日回家慈母笑,麦秆动物蹿蹿跳;今日回家母已故,谁给女儿编顽虎?

  昔日回家爱姐搂,肚里饥饿伸伸手;今日回家姐无影,谁给小妹做点心?

  昔日回家我孤身,喜出望外见亲人;今日回家母子行,伤心欲绝谁知情?

  一路上,缨子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她掏出麦秆牛,眼睛渐渐湿润。菊花喊:“妈妈快点。”她放快脚步,跟上大部队。

  板车“吱呀呀”慢慢向前滚动着,缨子一步步踏上娘家的热土……

  小田村人获悉缨子家的变故,个个为她鸣不平,和她一样痛恨冯青松,骂他是个“千刀剐”。

  小田村前有几个人在晒太阳,他们看到一群人拉着一辆板车进村,正猜测是谁。还是“孙寡妇”眼尖,一眼认出是缨子,她惊叫:“缨子回来了!缨子回来了!新娘子,缨子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传递着一个极大的喜讯。“新娘子”冲出来,延福兄嫂冲出来,克明叔婶来了,克能叔叔来了,爷爷奶奶们来了,全村人都来了。娘家人一如往日地欢迎缨子,一如往日地喜爱缨子,一如往日地同情缨子——千亲万亲不如娘家亲,今人古人不如娘家人。

  大家一拥而上把缨子团团围住,问长问短,只字不提冯家的变故,怕触痛她的伤心之处。菊花、国顺不知道到了谁手上,只听到有人在夸菊花的漂亮,国顺的可爱。孙寡妇抱来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圆圆的脑袋。她哄孩子叫缨子姑姑,缨子不认识是谁。小男孩随即扭身喊狗顺子夫妇“爸爸、妈妈”,原来他是顺子兄嫂的儿子。缨子抱起他,亲了又亲,就像当初顺奶奶亲她一样,那么甜蜜。此情此景,不禁使她回忆起儿时的一切,不听话的泪水又挂满两腮。“新娘子”赶快把话题扯开,拉缨子先到她家吃饭。缨子不肯,她一定要先回家看看。亲人们理解她的心情,也不强留。

  再看看那些男人们早就拉起板车,就等缨子一声令下。因为春节将至,田家男女都在家。他们听缨子说先回家,于是乎拉的拉,推的推,“嗖”一下走了。

  全村人都跟在缨子后面,说说笑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欢迎一位贵宾,甚至怀疑小田村来了一位外国人呢。

  缨子走到门前,眼前的景象使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一样的树木却枝折花落,一样的门口却衰草连天,一样的石块却长满青苔,一样的门环却锈迹斑斑,一样的“囍”字却黯然失色,一样的屋顶却透着亮光,一样的桌凳却灰尘累积,一样的蚊帐却蛛网轻飘……

  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缨子再也忍不住了,深情地呼唤道:“爸爸,妈妈,缨子回家了!”

  在场的女人们都流出涕泪,男人们也眼眶湿润。

  二九、冯叔致歉,姐妹话别

  中午饭时间了,顺子兄嫂拉缨子回家吃饭,也诚邀冯叔冯婶做客。

  “新娘子”站到大石块上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田家人欢迎缨子回娘家,谁也不用客气。我建议大家把好吃的好喝的都拿出来,端到我家去,再搬些台子板凳。我们临时设便宴,热闹热闹。大家说好不好呀?”

  “好!就依你的。”门前掌声热烈。

  “新娘子”的话绝对好使,缨子一行人还没走到,桌子凳子已有序排开在门前,饭菜上齐,男女老少都到场。冯叔冯婶切身体会到田家人的凝聚一心,田家人的重情重义。大路上的行人隐约见到小田村这么热闹,猜不透这个村究竟发生什么大事。

  冯大成起身,代表冯家人向田家人深鞠一躬。他诚恳地说:“各位亲家,今天坐在此,我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我亲身感受到田家人的热情好客、宽宏大量、情深义重;难过的是我们冯家人无颜来小田村,愧对田家人,更愧对侄媳妇缨子。”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哑了。过一会儿,他又满怀歉意地对缨子说:“缨子,对不起,叔叔婶婶以前没能帮到你什么忙。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找你叔婶,我们一定替你办到,请你相信我!”

  田克明连忙扶他坐下,对他说:“亲家,你不要这样自责。田家人一向是非分明,我们知道你对缨子好,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也代表田家人,代表侄女缨子,对你表示感谢,给你鞠躬!”说完他向冯叔深深弯腰鞠躬。

  饭后,冯叔冯婶讪讪离去。

  缨子家门口可忙开了:男人们扛来长竹梯,挑来新稻草;女人们带来扫帚、抹布、水桶,还有钉耙、锄头、铁锹等。男人们坐在地上理稻草、打草绳,女人们走进屋里搬东西、抬床架。男人们爬上屋顶,掀掉旧草,铺上新草;女人们在门前铲除杂草、平整土地、清洗桌凳和碗筷。

  夕阳西下,展现在缨子眼前的是一个崭新的家:屋顶散发出淡淡的草香,墙壁用泥浆粉刷一新,床上叠放着干净的被褥,桌凳擦洗得一尘不染,灶台整理得清清爽爽。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真感激那些疼爱自己的娘家人……

  缨子的遭遇在当方传开了。秀儿听到这消息一夜未眠,做姐姐的很了解妹妹,很为妹妹担心,怕她受不了,想不开。第二天一早,他叫丈夫王世良不要卖货,在家照料孩子们——她已经是四个儿子的母亲。自己放开脚步,直奔山南铺。等到了山南铺,她才知道妹妹搬到小田村。她又马不停蹄,直奔小田村。

  姐妹相遇,热情拥抱,泪眼汪汪。

  秀儿看看妹妹:面容憔悴,眼睛通红。她开导妹妹,不要整日愁闷,要学会坚强,要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使女儿不要走她们的老路。妹妹含泪点头。

  缨子看看姐姐:满头银丝,满脸皱纹,未老先衰,是妈妈的翻版,真是岁月不饶人哪。她明白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被生活所累,她不得不披星戴月,忙家里,做田里。

  姐妹俩坐下来,促膝谈心。

  秀儿告诉妹妹,几年前爷爷去世,公婆身体不好,也从南京辞工回家。她已经有四个儿子,孩子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大。这么多人要吃喝,仅靠王世良挑货郎担子完全不能养活这个家。所以她必须克勤克俭,才能将就着把生活维持下去。好在现在身体还行,只是有时做重活有点喘气。大夫说这是哮喘病,要注意修养就好了。

  缨子叫姐姐不要这么太过劳累,要注意保重身体。请姐姐不要担心她,她已经想开许多,不会做蠢事,要好好养育两个子女。并告诉姐姐,自己又有身孕了,七八月生养。

  秀儿问缨子:“把这个孩子生下,你有什么打算呢?”

  缨子“唉”一声,说道:“我还没有想好,听天由命吧!”

  秀儿亲亲菊花,抱抱国顺,悄悄把一些钱塞进国顺的衣袖。

  姐妹俩夕阳下挥手话别。

  三十、金桂飘香,骨肉分离

  花谢花又开,春去春回来。

  阳春三月,缨子的肚子渐渐出怀。她摸摸肚子,心里焦虑起来:大的刚会走路,小的还在吃奶,这老三生下来之后靠什么养活呢?找冯青松,这个败家的人不卖房卖田就是祖宗积德了。可不找他,单凭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把三个孩子带大呢?她每日这么想着,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孙寡妇、“新娘子”、顺子嫂等奶奶、婶子、嫂子们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琢磨着要给缨子像个法子。“新娘子”说:“我们这么着急也没用,还不如找缨子谈谈,看看她是什么意思。”于是,一群人来到缨子家。

  缨子开心极了,连忙倒茶递水。

  孙寡妇性急,开门见山地说:“缨子啊,我们看着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都替你担心。今天大家过来就是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奶奶呀,”缨子说,“婶婶、嫂子们,我知道大家关心我,把缨子当自家孩子。不瞒你们说,我想找老郎中开副药,把孩子做掉。”

  “别别,千万别,”“新娘子”紧张地说,“这么做太残忍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把他打掉,即使他的爸爸再不是个东西。缨子呀,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你看婶子我到今天也不会生孩子,唉……”

  “婶子,你说哪儿去啦?”顺子嫂说,“我们今天是讨论缨子的事,你别岔开。”

  “对不起!不说啦,不说啦。”“新娘子”又接着说,“缨子,你有没有考虑把孩子送人呢?——总比做掉好。”

  大家议论纷纷,夸赞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们问缨子的态度,缨子低头默许。

  紧接着问题又来了:送到哪里去呢?送给谁呢?如果随便扔到大街上,恐怕孩子有危险;如果送给一个条件差的家庭,孩子受苦受难,缨子一辈子不会安心;如果送给近处的人,担心冯青松去找麻烦;如果送到远处,到哪里去找要小孩的家庭呢?

  “哦,对啦!”顺子嫂一拍桌子,把在座的吓一跳,“以前我在‘冯记咸菜铺’的时候,句容有个姓杨的伙计经常来进货。有一次顺子和他闲谈时,他好像说过他有个亲戚也是做生意的,没生过孩子,想到溧水抱养一个,还托我们给他打听打听呢。”

  “太好了!”大家异口同音。

  “只是——‘冯记咸菜铺’如今改名易主,改古董店了。到哪里去找小杨呢?”顺子嫂补充说。

  “不要紧,”缨子说,“他是卖咸菜的,做这生意的不多,到句容肯定能找到。”

  “那好,等顺子回来我跟他说,他熟。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顺子嫂说。

  这才叫“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人多智慧就是高。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果真把缨子最揪心的事给解决了。缨子的心里顿觉轻松许多……

  八月桂花遍地开,幽香飘去又飘来。缨子把小三子国财抱在怀里紧紧的,生怕被人抢去似的,根本不在意桂花的香味。狗顺子与句容那边商量好,等孩子满月后来抱走。

  缨子跟村上的孩子借来笔和纸,等国财睡着后,就坐在旁边仔细观察,要将他一笔一划地画下来,留作永远的纪念。孩子睡在摇篮里,恬静的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他哪里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将来的命运又会怎样!

  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新娘子”她们早早来到缨子家,随后句容那边的人也到了。小杨代表人家与缨子作出口头协议:今后不管发生什么,双方都不得相认。

  缨子把孩子抱在怀里,泪花闪闪,难舍难分。她要最后亲儿子一口,她要最后看儿子一眼,她要最后喂儿子一遍奶。孩子看看妈妈的脸,“哇”一声哭起来。这声音哭碎了缨子的心!

  孙寡妇接过孩子,把他交到小杨手上。其他人拉着缨子,个个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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