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人都是为着他人才顾及颜面的。
苏夜雨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每次狩猎回来,他都觉得异常疲倦,精神和体力都降到了最低点。他慵懒地起身下床,先倒水喝了药,打开电视,才摇摇晃晃地走进漱洗室。站在镜子跟前,他审视着里面的人:头发因为蓬乱得不成形状,像一顶遮掩物;胡须造成的阴影覆盖住了嘴部和下巴,苍白瘦弱的脸颊完全失去血色。
这不是个人,更像是个妖怪了。
胡乱洗了把脸,苏夜雨重新爬上床。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头生病的驴子那样懒惰、颓废。刚好是晚间新闻开始的时间,电视的声音惹起了他的注意。那个年老色衰,故做端庄的女播报员,表情如旧地絮叨着。这次占据头条的不再是毫不关系民生民情的国家大事、虚伪访谈;而是一则血腥的案情。
“杰出的政治家、企业家,为本市做出过巨大贡献的李成武副市长,于昨晚在一家民居里遇害,凶手残忍致极地放干了他的血。根据市警事局的调查,这是一起有计划的谋杀案。现在我们请警事局重案组负责人的周探长来对此案做下说明。”接着是那个周探长接受采访的画面,先是毫无意义地说了一下发现案件的经过,然后就是信誓旦旦的破案宣言。
苏夜雨冷笑不止,百无聊赖地换了一个国际游戏频道。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他却不想动。每次吃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为了维持身体,他总是不顾一切地吞咽,吃了便吐,吐了再吃。反胃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不论是过咸、过辣、过酸的;还是油炸的、腌制的,只要是荤食,都一点儿不能沾。甚至包括蔬菜。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些水果,然后又煮了点白粥。这些是他最后能用的主要食物,其实水果也不能多吃,只是用来当饭比较方便。
当生存变得无比艰难,活下去就是一种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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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雨必须为最后的狩猎做充足的准备,他在网上查了一些方严的资料,惊讶地发现这个人曾经在安全局特勤科工作过。他立刻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国安局特勤科是一个专门负责机构内组织训练的管理部门,如果说局里的特工是军队的精英,那这个部门的人就是精英中的精英。这样的人绝不是他凭借小聪明就能对付得了的,但这不会引起他的丝毫恐惧。
对于即将死去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为了狩猎成功,看来不得不用枪械。苏夜雨登入一个经常光顾的黑市网站,点开了军用物品页面。他需要一款轻巧、便携;而装弹多、威力巨大的手枪,在翻阅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之后,终于看中了以色列产乌兹05C型7毫米微型全自动手枪,装弹量20发,重量只有0。8公斤,是前乌兹微型冲锋枪的最新改进型。此枪除了需要专门配置特殊的小号高能弹外,几乎再没有其他缺点了。性能优良、威力巨大,重要的是体积小巧,可以放在口袋里携带。所有一切都正合他的心意。
点击购买选项之后,苏夜雨看到网页上出现一行黑色大字:“特殊物品,不能邮购。如果确实需要,必须通过经纪人介绍,见面交易。”他很快醒悟:枪械这类物品无法通过邮局的安全检测。可是见面交易需要经纪人,也就是所谓的中介。虽然他名为猎人,实际上没有接触过一个黑社会或暗黑世界的人,根本找不到这一行的中介。他只得进入著名的暗黑论坛——猎人联盟,给一个名为“死亡的乐土”的网友发了留言。
“死亡的乐土”是一个神秘的幽灵。苏夜雨曾经在许多暗黑网站上读到过他的文章,对他纵横自如的才气,和透露着神秘气息的作品感到万分欣赏。尤其是他曾经细致地描绘现代文明的灾难和人类将会怎样走向灭亡,令苏夜雨产生强烈的共鸣,便经常追随他的文章发表一些评论和自己的想法,继而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就在网上交谈了几回,似乎都有了引为知己的感觉。这次苏夜雨便不惜冒昧地请他帮忙。
“以他这等名气,相信那些黑市的家伙不会不买帐。”苏夜雨心道,想起以前总是自大地以为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看透人类的灾难,便不禁咒骂自己浅薄。
关了电脑,苏夜雨看着床头的柜台上放着的磁卡和半月形项链发呆。他觉得应该尽快处理这两样东西。那张写有李成武犯罪证据的磁卡就一如既往地投寄给私人报社,这样轰动的新闻资源,他们是不会令其湮没的。而那半月形项链是准备送给韩丽的生日礼物,趁着需要等消息的这段时间,可以和磁卡一起发出去。
第二天下午,苏夜雨开车前往邮政公司。行驶在大街上,看着往前奔涌的钢铁洪流,玻璃和金属反射的强烈阳光像瀑布一样起伏、冲击,扰乱他的心神,令他陷入曾经在无数个白天所产生的忧郁想象里:高耸的建筑物向断裂开的巨大地缝里塌陷;坚硬的水泥路面突起分化,真实的泥土不堪压迫地冲破束缚,形成万亿张鳄齿大口反噬冷酷的地表;衣着华丽的行人被无数疯长的墨绿色藤蔓植物缠绕覆盖。整个地球瞬间成为无声的末日战场,大自然为了报复贪婪无耻的人类,张开了它的饕餮利齿。
到达地点,苏夜雨下车后感到眼前一片昏黑。他站着摇晃几下,才稳住身形,心里害怕胃痛会突然发作起来,不由加快了脚步。
邮政公司小姐的脸上保持着惯有的职业微笑。苏夜雨觉得那只是一具活化的人形脸谱,无关心理、生理的人类社会形象代表。他选择了速递业务,尽量快捷地填完表格、保单,那条项链则写成玻璃饰物。随后验证了物品,他拿到收据,立刻感到一身轻松。最后的牵挂终于可以放下了。
心情的舒畅似乎可以缓解肉体的痛觉。
苏夜雨再没有感到胃部的不适。他记得曾经看过一则心理治疗肉体的报道。美国有一家医院的医生鼓励癌症患者尽量保持每天心情愉快,多参加户外活动,多与大自然接触,然后时刻想着自己在不断杀死癌细胞,脑子里要不停播放那些想象的画面,长时间的坚持之后,据说起到了非常显著的疗效。这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如果真的是那样,所有唯物学说都将被推翻,说明人类的心理意识已成为一种可以使用的实质体。再依此推算下去,人类在未来岂不是可以做到精神与肉体分离的那种程度。
太过荒谬了!苏夜雨曾经试过那种方法,却总是不能长时间凝聚同一种想象力,不久便放弃了。也许未等人类发展成为有意识的精神物,就已经在这个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的世界里毁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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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寂静的房间。电脑荧屏浮出的冷光将苏夜雨的脸色映得更加苍白。他快速地敲击着键盘,与在线的“死亡的乐土”交谈。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们屏弃了网络可视和语音功能,而用这种最原始的交流手段。
苏夜雨的论坛名称叫“泯望者”。
“你确定需要那把枪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你是个猎人,更像是个忧郁的诗人。我对你是哪种猎人感到很好奇。虽然身份的保密对我们很重要,但现在情况特殊,你必须告诉我你的真实猎人职业。不然我不能为一个才进圈子不久的人作保。你应该明白那层意思的。”“死亡的乐土”很直观地挑明了问题。
苏夜雨理解猎人职业的暗黑性质,他们最顾忌的就是陌生人闯入这个圈子,特别是卧底。无论是警察;还是仇家,都有可能破坏整个系统的隐秘。既然“死亡的乐土”想知道他的秘密,便是实话相告也无妨。反正不久他就会与这个圈子断绝联系。只是对于狩猎贪官,他一直觉得是不入流的猎人职业,感到有些难以启口。想了一会儿,才打出一个沮丧的符号道:“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不过你不能对其他人提及。因为严格地来说,我并不真正属于你们那个世界。”
“死亡的乐土”很快回道:“这点你放心,我懂得为私人保密的信条。你只要说出你的猎人职业和一部分经历,让我做个分析验证。在这里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现实身份,无须那么多顾虑。”他粘贴了一个微笑的符号出来。
苏夜雨不在犹豫,明言道:“听说过猎贪者吗?我就是那个人。”
“死亡的乐土”有片刻迟疑,随后道:“哦!狩猎贪官的猎人。没有想到啊!你等一会儿。”那边沉默了下来。
苏夜雨知道对方在查找他的资料,心里奇怪,不知他们能确定有哪几件案子是他做的。
“死亡的乐土”很快回来,说道:“你是从今年四月开始进行狩猎,一共消灭了七个猎物。最近的一次行动是解决了一个名叫李成武的S市副市长。现在我想请你说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狩猎的过程。”
苏夜雨大吃一惊,没想到“死亡的乐土”能查出这么详细的结果。如果说警方可以从作案目的和手段推测出七个案件的关联,那这个只和他交谈过数回的人又是怎么了解的呢?他对“死亡的乐土”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但此时已经谈到这一步,不说人家也肯定知道行动细节了。当然,还有值得他庆幸的是“死亡的乐土”和警察一样,都没有发觉他在二月进行的真正的第一次狩猎。
细想了一下对方要知道的两次狩猎的经过,苏夜雨道:“先说第一次吧。我觉得所有的猎物中他是最愚蠢的一个。我找到他经常去吃饭的那家餐厅,从服务生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他有个嗜睡的毛病,每次用过午餐后都要小瞌一会儿,便立刻有了行动计划。时逢他休假,我看到他家中人都出去后,就潜了进去,用一根细铁丝将他勒死了。”
“死亡的乐土”马上抓住重点细节问道:“你是怎么潜入他家里的?怎么确定能有效地把他勒死呢?他不反抗吗?”
苏夜雨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一种运气吧。他家里的前门装的是密码锁,我心想经常使用的按键上一定会留下磨损的痕迹,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将那几个按键反复编排输入了进去,果真就打开了。至于狩猎的过程,我原本想用医疗乙醚麻醉他,再将人勒死,不想他是睡在一张躺椅上,脑子一热,就直接动手了。你知道的,我在椅子后面,他根本没法反抗。”他接着说了下杀死李成武的经过。
“死亡的乐土”不断打出流汗的符号,让苏夜雨感到颇为尴尬。但后面他似乎极为满意苏夜雨的回答,道:“你很会用脑子,自我摸索得很快。对付这些普通人是足够了。从你狩猎的手法上,我可以看出你没有学过任何猎人的行动技巧,不能算是真正的行内人。但你做得实在是——太好了。如果你不是已经出名,我真想介绍一个猎人组织吸收培训你。我决定当这个中介人,等会你就可以和任何一个军火网站直接联系。只是你这次决定买枪,看来目标是个具备危险性的猎物,作为一个不曾见面的朋友,希望你能保重。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也只管开口。”
苏夜雨连续打出几个笑脸,并道了声万分感谢,就终止了这次谈话。
既然可以和那些黑市网站直接联系,那就说明“死亡的乐土”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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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黑市网站的联系页面很容易就打开了。苏夜雨发了一封信,说出了“死亡的乐土”的名字。剩下的就是等待回音了。这时感到有点困,他就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四周变得一片漆黑,苏夜雨只看到前方有一片模糊的灯光。道路非常空旷,像是一个水泥大厅。他心中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去做,前方发光的地方似乎在发出召唤。“那里有什么?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他故做镇定地一步紧过一步走去。
眼前的灯光忽然强烈起来,苏夜雨看到这里是一个停车场,水泥柱分两排撑立,形成一条宽大的行车道,两边是整齐的车位。他谨慎地观察着,很快发现一辆银灰色的名贵豪华房车,立刻记起它就是要找的东西。应该还有一个人。他的脑海里显现出那个人的面貌,接着就看见一个矮胖得像冬瓜似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机灵地藏在一根水泥柱子的阴影里,手不经意地摸到怀里揣着的一件报纸紧裹的物体。他慌忙抽出来看,是一把锋利的长刀。冰凉阴森的金属质感直钻他的内心深处。
那个中年男人正在附身开着车门。“杀了他!杀了他!怕什么,不是反正都要死的吗!快点杀了他!”一个疯狂的声音在苏夜雨的耳际鼓动。他听出那是自己的心语。终于迈开了脚步,他要逼得自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