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丽餐厅所在的大厦有六十二层,高约286.5米,对任何一座人类建筑来说,这都是一个宏伟的高度。虽然比不上那些数一数二的摩天杰作,在这个城市却也占有一席之地。
人从六十二层的楼顶往外跳会发生什么?这不是脑筋急转弯,富士丽大厦是纯钢结构,窗外没有任何楼阶和护栏。普通人从楼顶摔下去,只会造成一个结果:粉身碎骨。
苏夜雨抱着赵行德急速往下坠落,没有时间担忧、恐惧,世界仿佛在缩小,心飘了起来,经脉里有无数道热流跟着鼓荡奔涌,使他感到浑身酸涨。在疯狂的坠速中,赵行德突然一肘捣在他的肩上,强大的力量推开了他的身体。他双手一松,赵行德再团脚直踹他的腹部,借力跃起,像腾飞的壁虎一般吸住了第三十层楼的玻璃幕墙。
霓虹灯映照的夜色变得迷糊了,城市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苏夜雨仰望着天空,手臂不自主地挥摆着,衣服像海藻般飘凌。他的脑海里闪过童年的月色,那般皓洁而宁静。还有那些明亮的星星,在草叶上、清水里闪烁。他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在温柔的月光里浅浅浮动;听到了母亲的细语叮咛,她的发丝上闪着慈祥的光辉。然后是韩雪的娇颜,一抹淡淡的微笑,在无限放大、扩展……
“砰!”苏夜雨如一颗陨石般摔落在一辆轿车上。巨大的冲击力把车体砸得塌陷成一团,像报废的玩具似的。体内四窜的热流一下子消散得干干净净,膨胀的肌肉随着强烈的震动干瘪下来。只是一瞬间,他的眼中看到无数金芒在漆黑里飞舞,突然凝成光球,大放光芒,脑子一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行德跃到玻璃幕墙上,攀住楼沿吊着身体,然后一拳把窗子打个大窟窿,再用脚把断裂的窗面踢开,身体一荡,便站在了楼内,看到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一声巨响传了上来。他踩着窗沿,冷冷地看着楼下:苏夜雨的身体完全陷进车子的阴影里,至少有十辆警车停在了大厦前的广场上,像泻闸的洪流一样,不断有蚕豆大小的人影冲入楼内,刺耳的警笛直透天宇。然后是传媒的采访车、医疗和消防的救护车,一直绵延到了大街上。
不管苏夜雨是死是活,赵行德都必须追踪下去。他已隐隐感到苏夜雨非同常人,龙匣的事情就更不能耽搁了。本来他可以随着落下去,拼尽全力保住苏夜雨的性命,但那会极大地损耗他的光,如果落地的冲击力毁坏了身体,他不能及时进行修复,可能会造成重要部位的残缺。这对重回人间的他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苏夜雨被赶来营救的警察七手八脚地抬出来,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冲上去,给他戴上了输氧罩,送入到救护车里。蓝灯闪烁,急驰而去。
赵行德默默地望着那繁忙的一切,伫立良久。远方,街道像一条条流彩的丝带;密密麻麻的车辆如同甲壳虫一般在丝带上穿梭,奔赴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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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雨昏过去不久,就醒了过来。他感到刚才的冲击好象是造成了体内某种物质的释放,现在他觉得身体轻飘飘得有如云絮,思感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察觉到每一根寒毛每一个细胞的运动和生长,它们演变成复杂的基因序列,呈现出许多发光的信息图谱,骨骼的组合、血液的运转、内脏的构造等等,都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流淌。他完全掌握了人体的生命密码,甚至“看”到了自己的灵魂,那像透明的婴儿一样蜷睡在白晃晃的空间中心,那里有蓝天、绿树、草地和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意识迫不及待地游过去。
婴儿突然睁开眼睛,射出璀璨的金光。苏夜雨觉得头脑一阵清爽,意识和婴儿原来是一体的,刚才展示的只是一种回归过程。他一下子醒来了,思感像潮水般向四面蔓延,灵魂飘了起来,却仍能接收到身体官感领受的信息。
苏夜雨“看”到了狭小的车厢里坐着的另外三个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和一个警察。探测他们的心理,发现医生在奇怪地想着:这个从楼上摔下来的人把车子砸成了废铁,为什么身体却好象没受到任何伤害。护士也在纳闷堕楼的人怎么会没有出血。警察在琢磨着大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案情。
急救用的医疗器械都设置在苏夜雨的头部。他的大半张脸都被氧气罩掩盖住,令他感到极不舒服。他有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立刻注意到肉体做出了相同的反应。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那是真实无虚的,但现在由他在体外观察到,便觉得极度诡异与荒谬。
“这是怎么了?是灵魂离体吗?但是为什么我还有身体的感觉?我还没有死?”苏夜雨惊奇无比,却丝毫不带恐慌。身体完好无损,如果可以,他现在就能一跃而起,像平常一样活动。“现在还是装昏下去,等到了医院在寻个机会逃走。”他放松身体躺着,意识却越飞越高,越飘越远。他要回到大厦去看一下妻子的情况。
城市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空间。苏夜雨“看”到的物体都在散发着银色的毫光,路灯像一颗颗闪耀的星星,车子飞驰成一道道光线。像庞大的扫描器一样,他将意识所经之处的物体都探测得清清楚楚,分明感应到这个城市在夜色掩饰下的混乱与骚动。
高耸的富士丽大厦很快临近眼前。苏夜雨钻入了顶层的餐厅,看到韩雪表情木然地坐在一旁,身边陪着一个女警官。她的心里空荡荡得,只有苏夜雨摔下楼的身影。那个中年人坐在远处的一个座位上,在接受笔录调查,他不时地看看韩雪,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苏夜雨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心理,不禁有些遗憾。虽然这个男人的内心较为浮躁,但对韩雪有着真实的情义,如果他不出现,也许两人真能走到一起。那对韩雪是个不错的选择。
还有那个赵行德,不知在干什么。苏夜雨的意识往楼下移动,到达三十层,逼近黑洞似的窗口,正见转身欲走的赵行德。
特殊的环境波动引起赵行德的意识感应,他倏然回头,再次望向黑黝黝的夜空。苏夜雨迎面撞上赵行德的目光,救护车里的身体随之凉了半截。他“看”到一个人形黑影从赵行德的头部幻化而出,张开模糊的大口噬咬过来。他的意识顿时像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不能控制地陷进黑影里。
救护车里的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坐着的几个人赶紧上去按住苏夜雨,都有些不知所措。医生匆忙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却没有发现异常。
苏夜雨正感恐慌之时,无形的意识开始发热。空洞的房间里突然金光大闪,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撕叫,缓慢而沉重。光芒瞬间消散,赵行德被强大的力量凌空击飞,把房门撞得粉碎。苏夜雨的意识迅速缩回身体,隐隐带着一丝迷惘。对于刚才怎么挣脱那股黑影的纠缠,他还处于疑惑之中。
进入医院,无论医生怎么折腾,苏夜雨就是不醒。他们只好把他安排进特护病房。
周围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心电图在有序地低鸣。苏夜雨的意识延伸到病房外面,“看”到陪同而来的那个警察斜依在长椅上睡着了。他立刻拔去输液管和氧气罩,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先往两边看看,确认楼道里没有人,才走出来。
转过一个弯,可以看到值班室。旁边有一间医护人员的更衣室。苏夜雨探察到里面无人,立刻走了进去。他检查更衣柜,找到一件白大褂,不管合不合身,赶紧换上,装扮成医生模样,便轻松地下到一楼大厅了。
走出电梯,苏夜雨一眼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在值班总台前向护士询问着什么,赫然是赵行德。这时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任何异动都可能会被赵行德感应到。看到赵行德是半伏着身体,他一咬牙,屏住呼吸,低头装着整理衣服,想从侧边绕过去。
赵行德刚好转身走向电梯,两人几乎打了一个照面。还好赵行德对人类极度厌恶,走路总是目不斜视。苏夜雨安全走出医院大门,赶忙拐到一处花坛侧面,脱下白大褂扔在了垃圾桶里,便快步隐没在街道另一边的高楼黑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