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叶街是B市在这个世纪初急剧膨胀下建起的新街区,由于规划得当,街道两旁都栽种了法国梧桐,形成一条干净的林荫道。在街道的中段,有一家风格简朴的书店,内壁打通的两间门面房,一边是学生用书和通俗文学,另一边专卖文艺类书刊。
书店名为“春雪书社”,是苏夜雨取自阳春白雪而起,他那时是希望今后的生活能像春雪一样明朗而平淡。然而世事总是峥嵘难料!
苏夜雨在来此之前,先打电话给韩雪的公司,想问问她的近期情况,却得知她已经辞职,一时吃惊不小,便立刻赶到这家书店附近了。他在书店对面的一家新开张的快餐店里找个位置坐下,观察着对面的情形。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特工,一系列狩猎下来直到现在,他深刻地体会到活在暗处的滋味。
书店里客人不多,但有一批固定客户,加上这条街上有两座学校,靠他们足以维持书店的经营和日常生计。
“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每年这时候我都会亲自为她准备烛光晚餐,现在她会怎么过呢?”苏夜雨的心口隐隐作痛。这时他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男子走进店里,立刻察觉到异常的情况。那个男子浑身缭绕着一团黑气,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人体气息。“那是什么人?难道是生病时的显示?”他心里越来越不安。但那个人很快就出了书店,走进隔壁的一家电脑公司。
中午下班时间,苏夜雨看到韩雪和一个书店营业员出门回家,这时开过来一辆礼仪车,下来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将一大捧艳红的玫瑰递到了韩雪的面前。韩雪礼貌地接下了。
苏夜雨不能自制地皱了皱眉头,心里升起一股厌恶感,但很快就自嘲地笑开了:“我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为什么还要在意有人送他玫瑰。她是该重新找个人好好生活下去。”虽然如此劝慰自己,酸楚仍是不可避免。
“可笑那个送花的人根本不知道韩雪的爱好——她最喜欢的是荷花。送一次活的盆植荷花比他送千百次死的玫瑰要强无数倍。”苏夜雨暗笑道。
没有再看到那个戴墨镜的瘦高男子,苏夜雨安心不少,就在快餐店里吃了点饭。但他不想离开,觉得在这里能远远看着韩雪上下班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整个下午也在病态的阳光下静悄悄地流逝了。时至傍晚,苏夜雨能感觉到快餐店的服务员都对他产生好奇心理了。
韩雪终于出门了。马上有一辆豪华型奥斯特轿车停在了店门外,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态度殷勤地对韩雪说着什么。苏夜雨一心想要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随即便感到周围的声音都扩展起来。他只得尽量收敛心思,锁定在韩雪和那个中年人身上,多余的声音便沉寂下去,他能清楚地听到中年人的话语了。“……就在富士丽西餐厅,我已经定好了位置。这次你总不能再拒绝我了吧。”
苏夜雨马上感到韩雪的意念有些松动,听她道:“好吧。我先将车子放好。”她的车子是一辆女式电单车。那个中年人机灵地帮她把车子推进了书店里。苏夜雨察觉到中年人心里的窃喜和欲望,几乎忍不住要骂出声。他呼一下站起身,要跟上去看看他们要怎样约会。
韩雪已经上了中年人的轿车。苏夜雨必须赶快拦一辆出租,扫一眼长街两边,赫然发现那个戴墨镜的瘦高男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盯着轿车。他马上走到旁边的商店招牌后面隐藏起来。
那中年人的轿车开走了。瘦高男子直接冲到街中心,拦住了一辆飞驰而来的跑车。
宝石蓝的跑车拐成弧线,危险地擦过路基停了下来,里面的人伸出头大吼道:“他妈的!找死……!”话还没说完,瘦高男子走近车门伸手一拧,苏夜雨清楚地瞄见那人的脑袋耷拉在了车窗上。然后那个瘦高男子从容地打开车门,把里面的人推到副位上,自己坐上驾驶位置,追踪着前面的奥斯特轿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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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危险感在苏夜雨心里不断上升,甚至搀杂着一丝恐惧。他已经对自己的第六感深信不疑。对于这些日子的异常体验,他都认为是死亡来临的特殊征兆。这时也顾不了许多,赶到街道上拦住一辆普通轿车,见车主摇开了车窗,忙伸手到里面强行开启车门道:“下来,车借我用下。”
车主是个中年男子,本来要伸出头来喝骂,却一下子被苏夜雨的气势震慑住了,等外面的人打开车门,才晓得叫喊:“干什么?干什么?抢劫啊…….!”
苏夜雨不能让中年男子再启动车子,攥着他的领带一把将人拉下了车。这是对付那些穿西装的人的最好的办法,领带就像是他们的命根子,能对他们造成致命一击。他将慌张的车主按倒在地,飞快跨入车内,开车驰往富士丽西餐厅。他知道餐厅的地点,本来不必追前面的车,但心里发急,就拼命加速起来。
富士丽西餐厅位于一栋大厦的顶层,可以鸟澉新市区全景。餐厅聘请的厨师都是来自欧洲的名厨,有着最好的服务和料理,是白领阶层最喜欢出入的地方。
苏夜雨进入餐厅,看到韩雪和那个保养有方的中年人坐在靠窗的一个桌位上。中年人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韩雪则面无表情地端坐。他扫视全厅,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仍戴着墨镜的瘦高男子。餐厅已经人满,那人对服务生使了小费,静静地站在边上,明显是在监视韩雪。
餐厅的一个服务生走过来,笑容可掬对苏夜雨道:“先生,请问你定有位置吗?”
苏夜雨心不在焉地道:“没有,我是来找人的。”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危险男子的身上。
服务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语气生硬地道:“我们这里只接待预定好的客人。先生如果不是来用餐的,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苏夜雨感受到这个服务生浑浊的心理磁场,不由皱了皱眉头。他掏出几百块零钱塞过去道:“我只是来看看,不会防碍你们的正常经营。”
服务生的表情缓和下来,一把抓住钱揣进兜里,煞有介事的说:“你可不要闹事啊。看你还算聪明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
苏夜雨淡笑,这时看到韩雪站起身,并没有拿手提包,想是要去卫生间。那个瘦高男子立刻尾随而去。苏夜雨暗叫不好,也追了过去,走到过道上,见瘦高男子截住韩雪像是在问什么话,并随手取下了墨镜。墙壁上装饰用的玻璃映出了瘦高男子的真面目:细长的眼睛溢散着阴寒的气息。苏夜雨震惊地发现是那个堕落天使的仆人,邪恶的赵行德。怪不得他的体内充满黑气,令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绝不能让他伤害到韩雪。”苏夜雨一念至此,抛开了内心潜在的恐惧感,当即拔出枪喝道:“不许动!离开韩雪。”他已顾不得考虑枪支是否能对赵行德造成伤害。
韩雪一脸惊愕地看着持枪的苏夜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消瘦下来的身体在隐隐发颤。苏夜雨只是微扫一眼韩雪,看到美丽的妻子露出忧郁的神情,心里便像被盐蛰过似的难受。他将目光锁定在赵行德身上,语气坚定地道:“离开哪儿,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赵行德的面孔白得失去血色,任何表情都带有一丝阴森的味道。他转过脸来,轻飘飘地笑道:“苏夜雨。想见你可真难啊!”
“韩雪,快跑!”苏夜雨不在迟疑,果断地开枪了。经过一些日子的摸索,他已经重新掌握了射击的要领。两颗致命的子弹在赵行德的胸口爆开了碗大的黑洞,没有红色的鲜血流出。苏夜雨能看到那两个伤口之中有一些黑黝黝的物质在流动。“这个家伙不是人”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像头豹子一样扑过去,上身倾斜,肘部团起,狠狠地撞在赵行德身上。
强大的冲击力带起赵行德的身体,他像肉饼一样砸在三米外的墙壁上,玻璃装饰物爆裂成千万片,哗啦啦地剥落。
苏夜雨抄起韩雪的一只手,拉着就往大厅跑去。他现在只有逃跑的念头,逃得越远越好,连续撞倒了几个听到枪声赶过来的服务员,就像奇特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那是一个接一个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厅里用餐的人们正在嗡嗡蝇蝇地交头结耳,议论着刚才的响动。苏夜雨的闯入又陡然带起了尖叫声。
一个正在上菜的服务员刚好走过来,菜碟一下子被苏夜雨打飞到半空,汤汁像挥毫带起的油墨般洒落,一整盘鱿鱼严严实实地扣在了旁边座位上的一个青年的秃头上,淡白的鱼片顺着脖颈直往衣领里滑溜下去。苏夜雨看身前的路被挡住,干脆一把掀起左边的一副桌子,满桌子菜一股脑地全盖在了对面桌位的女士身上。一时间,白的绿的黄的在那女士的衣服上构织出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
惊叫和喝斥声像持续被拔高的音符一样蓦然响亮起来。苏夜雨全力往电梯方向赶去。韩雪一直没有出声,仿佛感受到其中隐秘的危险,只知温顺地跟着奔行。
强大的气息带着可怕的压力飞速逼近。苏夜雨不用向后看,就能感觉到赵行德所处的方位。在这危险的时刻,他的某些潜意识好象发挥得特别灵活了。
随着一个像箭支般凌空射来的人影,整个大厅如同被一股气浪吹袭而过,盘飞碟舞,菜肴四溅,用餐的客人像惊啼的猪猡一样往两边逃窜,有的钻入桌子下大声咒骂;有的被桌椅砸了只顾哀号;更多的是涌向安全门和大厅出口。在一边的圆台上,刚才还在演奏着清新的乡村音乐的乐队这时都看呆了:年轻的吉他手瞪大了眼睛;金发披肩的鼓手张大了嘴巴;停下吹奏萨克斯的中年人流出了鼻涕,竟不晓得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