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非有缘者的原因,安琳显得有些许颓唐萧瑟,默默的抱着聪聪在格瑞林山上漫无目的的转悠。
此刻已至山顶,山风遒劲猛烈,忽而东南,忽而西北,满头长发随风狂舞,衣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便连呼吸也有些不畅。天似穹庐,笼罩四野,身临绝顶,居高临下,万物尽收眼底,想起一首古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时此景,最宜临风举杯痛饮,可惜却没地儿寻酒。兴趣所至,便拔出黑刀暗龙,在风中且舞且歌:
少年意气辞家走,铁骑驱敌酋。横抗雄师百万,一战决春秋。奔狼关,血如洗,月似钩。残壁断垣,几人生还?庙堂封候。
此词乃余追忆奔狼关一战所作,想及后来南下帝都又复至梁州,凡之种种,恍然若梦,正待再抒胸怀,却听得安琳在旁边道:
青骢马,玉腰带,得意少年拿腔来。左拥红,右倚绿,好个逍遥自在。劝得后世郎,要发奋图强,一朝封候拜将,看不尽旖旎风光。
这首粗俗不堪的打油诗在帝国流传极广,此刻被她娓娓道来,其讽刺意味却是不言而喻,纵有满腹话语亦立告冰消云散,狠狠瞪了她一眼,再不言语。安琳却示威似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笑意。
又在格瑞林山上转悠了一天,并未看到一个传说中的高人隐士,凶禽猛兽倒见着不少,却都已成年,不适合豢养。安琳有了聪聪,别无他想,我却甚是遗憾,眼见再留无益,便与她相携下山而去。我并不明白,此行得见风神行宫乃是最大的收获。
接下来数日里跋山涉水、餐风饮露,虽无甚危险,比起在梁州城却是苦了许多。这一路行来,我们见了瞀耋之年、骨瘦如柴、仿佛风吹即倒的老大爷在地里劳作,见了衣着破烂、哆哆嗦嗦、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在卖针线物什,也见了不少无家无业、衣不蔽体的饿民在沿途乞讨。世上创痍,民间疾苦,非亲眼所见不得有真切体会。
我出身贫寒,少年时见惯了这些,名门出身的安琳却是极为震撼,包裹里的金币银币也不清楚到底施舍了多少出去。我有心提醒她留点资材盘缠,却不敢违了她救苦救难的心,更不忍拒绝那一张张在苦难中期盼的脸,所以数次欲开口都生生咽了下去。眼看着她的包裹即将告磬,我才委婉的对她说:“世上的可怜人多了去,你帮的了十个百个,帮不了所有人。”
安琳却一反常态的严肃深沉的道:“我清楚,但我就是无法对看得见的苦难无动于衷。”在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她脸上闪烁着圣洁的光辉,就仿佛那传说中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神女,我也籍此知道,在她美丽、尊贵、刁蛮的种种表象之下,还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或许这正是她出门历练的一部分,古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又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安氏家族得以数百年屹立不倒,其嫡系子弟除了通晓政治、权谋、技艺之外,想必还须具备民心凝聚力的正直品质。
这一日来到一小镇上,一条青石大道横贯东西,人声鼎沸,夹道店铺林立,虽缺乏大都市的繁华王贵之气,也是热闹异常。看着有家店铺上挂着“苦果饭馆”的牌子,便向安琳笑道:“这招牌倒有点意思,进去坐坐?”安琳点点头。
我与她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眼尖的店小二便过来招呼,灰布短褂,肩上抗了块泛黄的毛巾。这时候便拽下肩膀上抗的毛巾在桌子上抹,边抹边拖着长长的嗓音道:“两位客官,来点什么?”
我道:“你先说说有什么拿手的好菜?”
店小二道:“哟,两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鄙店虽小,菜肴却是丰盛,糖醋脆皮鱼、辣椒鱿鱼丝、红烧咕噜肉、生炒蒜薹肉、炸菊花苋包、春饼卷菜、一品豆腐、炸鸡扇、烤牌子……都是本店的拿手好菜。”
安琳皱皱眉道:“随便上两个菜、一个汤,再拿一壶酒好了。”小二唱了个喏,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见安琳远远的离桌子坐了,知道她嫌脏,也不言破,笑道:“要酒干吗,敢情今天想和我共图一醉?”
安琳正在逗弄她怀里探头探脑、极不安分的聪聪,闻得此言抬头道:“别油腔滑调了,还不是为你要的,晓得你肚里的酒虫子快饿死了。”我悻然一笑,将目光投往别处。
此店虽小客人却不少,有走南闯北的小商贩,有身穿劲装的彪形汉子,也有富家公子样的人,三五成群,围了桌子进食。
正打量间听得有人道:“小二,来斤雕花酒,外加一碟腌胡豆。”话音未落人已进了店里,却见他约有三十上下,面白无须,清矍瘦削,头戴方巾,脚穿芒鞋,肩插一支细长横笛,身着一袭洗的发白的灰布长衫,似落魄文士。
店小二笑道:“胡夫子,又来打尖食,今日可带足了钱财?”语气甚是不恭,已有旁人在哄堂大笑,敢情这胡夫子平日吃惯了白食。
那胡夫子道:“呸,你个势利鬼,咱什么时候吃过白食?”
店小二又道:“还说不吃白食,那次是你自己掏钱买单的?”
胡夫子傲然道:“某家知天文,通地理,胸有百万兵,便是信口指点常人三两句,定教他受益无穷,怎会白喝了你的酒,白吃了你的菜?”
店小二笑道:“你说自己能预知吉凶,上次有人测生辰,你说他少年劳碌老来享福,可晓得他前几日已遭不测?”
胡夫子道:“报错了生辰也是常事,怎能断定是我测错?”
店小二道:“总归是狡辩。还有次你帮人算命,天花乱坠说了半天,人家问你怎算不出他身无钱财……”
说到这里,众人皆大笑,那胡夫子分明气极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有道:“胡夫子,我测个字,说的好,今日的酒钱帮你付了。”却是正在饮酒的彪形大汉,他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人”字,道:“你说个吉凶。”
胡夫子道:“四方桌内有‘人’,分明是个‘囚’字,兄台近日恐有牢狱之灾。既这样,我送你个字。”站起身来,在门上亦写了个“人”,道:“当下之计,速闪为秒。”
那彪形大汉脸色数变,最后哈哈一笑,道:“谢了,小二结帐。”离店的时候丢给胡夫子两枚银币。
众人见胡夫子有几分才能,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便有数人向他占卜吉凶,一时间竟是热闹异常,那店小二却是料想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