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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的坏小子

  • 作者:崔喜军
  • 作品类型:杂文
  • 作品驻站:2006-02-2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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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我们班的坏小子

  那是我八岁那年春天,好像刚过了年不久, 天气还非常寒冷,村南的大湾里结着厚厚的一层冰,湾四周的柳树一律光秃秃的,丝毫也看不出春天萌动的信息。我和几个孩子正在湾边儿上玩儿打“元宝”的游戏,虽然料峭的寒风呼呼地刮着,但我们却一个个玩儿得通身大汗,我身上穿的棉袄棉裤差不多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元宝”就是一种用纸折叠成的正方形的玩儿物,当时在我们那一带农村很流行。我是村里有名的打“元宝”的高手,几乎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别人的“元宝”赢到手。啪!“元宝”摔到地上的那一声脆响,真有点儿惊心动魄的感觉。

  我正玩得入迷,忽然听到娘站在家门口儿喊:“二蛋,别玩儿了,该去上学了!”

  我这才记起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过了年,我就八岁了,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我不愿上学,我只想玩儿我的“元宝”。所以我就假装没听见,继续把“元宝”打得啪啪响。

  娘走过来,拧着我的耳朵,问我怎么长着耳朵不听话儿。我这才极不情愿地收拾起那赢来的一大堆“元宝”,被娘拉扯着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回过头来,对那几个孩子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咱们接着玩儿!”

  可是,天真的我哪里知道,这一入校门儿,就是十几年,我的无拘无束的孩提时代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结束了。

  娘送我到学校去上学。她肩上扛着一只崭新的木凳,那是爷爷亲手为我打制的,没有上漆,看上去光溜溜白刷刷的;手里提着一只崭新的书包,那是娘用裁衣服剩下的碎布拼对而成的,看上去五彩斑斓,像一面绚烂的旗帜。我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狗儿跟在娘身后,磨磨蹭蹭地到了学校。

  教我们的老师姓张,是一个女知青,天津人。她有着一副修长的身材,一根长长的辫子,和一张白嫩光润的瓜子儿脸。好像穿 一身浅绿色套装,崭新崭新的,想必是好布料做成的,在太阳底下一晃 一晃地直冒金星。这些在我们农村都是极少见的。我觉得,她与村里那些姑娘媳妇们相比,简直高洁尊贵得跟圣女一般。站在她面前,我怯生生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张老师对我微笑着,很和蔼地抚摸着我的头,问我叫什么名字。当时我的后脑勺上还留着小辫子,村里人叫它“九十九”,跟长命百岁的意思差不多。她就又拽了拽我的“九十九”,逗我说:“怎么上学了还兴留小辫子?”

  我的脸腾地红了,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了害臊是怎么回事。

  当时村上的学校里还置办不起课桌,学生们就趴在案板上读书和写字。案板是用老柳树锯成的,三四米长,十来公分厚,两头架在砖垛子上,每个教室里能放六七条的样子。因为我个头儿矮,就排在了第一案上。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大庆,比我高半头,排在最后一案上。下了课或者上着课老师不在的时候,我最爱到大庆那里玩儿。

  在姐弟几个当中,我年龄最小,平时在家里娇宠惯了,到了学校仍然不大守规矩。有一次正上着课,我竟然也心血来潮,趁张老师往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就像泥鳅一样从案板底下、同学们的凳子中间钻过去。等张老师回过头来,我已经钻过五六条案板,和大庆动手动脚地玩耍起来。

  张老师很生气的样子,喝斥我回到自已座位上来。我就又像泥鳅一样,从案板底下、同学们的凳子中间钻回来。刚回到座位上,张老师就拿起了讲台上的教鞭。

  那是一根手指粗细的柳木棍儿,用刀子刮得光溜溜、白刷刷的,平时老师用它指认黑板上的字,有时也用来惩罚不守纪律的学生。

  我看见张老师拿起教鞭捅过来,竟也不假思索,伸手就把教鞭攥住了,也没怎么用力,教鞭就到了我手里。顿时,教室里一片哄笑,张老师也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后来,夺老师教鞭就成了人们谈论我的一个笑柄,也成了我上学时调皮的见证。

  不过,当时班上最调皮的学生并不是我,而是一个叫黑狗的。那家伙小小年纪就会耍两面派,张老师在场的时候,他乖顺得像一只小绵羊,张老师一走,他就变成了一只顽猴儿,上蹿下蹦,闹得教室里鸡飞狗跳。

  当时张老师好像刚生过孩子不久,每天都要回家几次给孩子喂奶。这期间就 由班长二红负责维持课堂秩序。二红是一个黄毛丫头,让她当班长我们都很不服气。张老师一走,黑狗就带头闹起来,二红管他他也不听。

  有一回黑狗坐到讲台上充老师,还往黑板上画小王八。二红就 喝斥他,说:“黑狗,你下来!”

  黑狗一梗脖子,说:“你算老几?管得着我吗?”

  二红气得抬手捅了他一教鞭,黑狗竟噌地窜上来,照准二红的屁股就是一脚。二红被踢得一愣,随后就哇哇哭着跑出了教室……

  就是这个调皮鬼黑狗,后来竟欺侮到我头上来了,动不动就拽着我的“九十九”奚落我,有一回竟然边拽边喊:“狗尾巴,狗尾巴!”把我气急了,回手就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得他鼻子窜血。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夺老师教鞭、与黑狗打架这两件事影响了我在张老师心目中的形象,发生后面的故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那天上课铃一响,我们呼呼啦啦地跑进教室,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听见二红惊叫了一声,接着就呜呜地哭起来。

  张老师走过去,问:“二红,你怎么啦?”

  二红边哭边从案板上拿起作业本子,说:“老师,你看!”

  我们也都扭过头去,伸长了脖子看——二红雪白的作业本子被涂抹得一塌糊涂,满页是灶黑一类的污迹。

  当时在我们班上,大多数同学用的是黑草纸的作业本子。纸面呈土褐色,而且疙疙瘩瘩的,一点儿也不平滑,在上面写字既费力又看不清楚。只有二红用的是雪白的作业 本,据说是她爹在外地出门,春节回家时带回来的。二红经常拿着它在我们面前炫耀,惹得我们都很眼红。我们甚至觉得她能当上班长,完全是因为有这么一个雪白的作业本子的缘故。现在这个雪白的作业本子被涂黑了,我们除了惋惜之外,心里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儿平衡,有点幸灾乐祸。

  张老师扬着本子问我们:“这是谁干的?说!”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黑狗突然站出来,说:“老师,我知道,这肯定是二蛋干的!”

  我吃了一惊。二蛋是我的小名,二蛋就是我。可我怎么 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件事。我一时懵在那里。

  张老师逼视着我,问:“二蛋,这是不是你干的?”

  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说:“老师,这不是我干的!黑狗他胡说!”

  黑狗又说:“怎么不是你干的?你不但弄脏了二红的作业本子,还抹了我一脸黑呢!”

  我朝黑狗望望,他脸上果然有一团黑,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张老师显然相信了黑狗的话,对我说:“做了错事不要紧,只要今后改正,还是好学生!”

  可是我说:“老师,这确实不是我干的!”

  张老师生气了,怒视着我,说:“做了坏事还不承认!我最不喜欢不诚实的学生!”

  我觉得自己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在家里娇宠惯了的我,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屈辱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刷刷刷地淌下来……

  张老师严厉地说:“做了坏事你还有脸哭!”

  我哭得更凶了……

  我心里憋了一口气。我真想找黑狗痛痛快快地干一仗。可是那样张老师会说我寻衅滋事,就更认定我是一个坏孩子了。再说,黑狗比我高半头,与他正面交锋,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我也不能就这么善罢干休。怎么办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像霜打的茄子,一路蔫头耷耳、闷闷不乐地走着。经过大队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堆人正围在那里看墙上新贴的一张大字报。大字报在当时已经是非常过时的玩艺儿了,可是村里仍有那么一些人对它情有独衷,时不时地就不知从哪里贴出一张来。所以我们这些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对大字报也并不陌生。

  要是在往常,我肯定会十分兴奋地跑过去,从大人们的裤裆底下钻到里面去看个究竟——当然,大字报上写的什么我不认识,但我会不厌其烦地向大人们打听,上面写的是谁家的见不得人的丑事。然后我会一路奔跑着把这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播开去。但是今天我却毫无兴致。我只朝墙上的大字报匆匆瞟了一眼,就低头走了过去。可就是这匆匆的一瞟,使我忽然间萌发了一个复仇的好主意。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我就发呓症似地一骨碌身从炕上爬起来。一家人还睡得正香。我悄悄地穿上衣服来到外屋,从书包里摸出铅笔和一张黑草纸,然后就趴在煤油灯底下郑重其事地画起来。我画得极认真极细致,还不断地用橡皮涂涂抹抹地做修改。不一会儿工夫,黑草纸上就出现了两个光屁股小人儿。我在一个小人儿下面写上黑狗的名字,又在另一个小人儿下面写上“丁王八”三个字。这里需要说明一下,丁王八就是黑狗爹。当时在我们村里,虽然大家文化程度都不高,但给人取外号却都有一套独特的本领。全村几百号人,上自支书大队长,下到平头百姓,差不多每人有一个外号。比如某人爱背后串通说人坏话儿,人们就叫他“地猴子”;再比如黑狗爹怕老婆,连黑狗娘偷野汉子,大天白日地跟村里的“瞎和尚”在家里睡觉,他都不敢吭声,人们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丁王八”。“王八”这个词在我们大浪淀一带具有特殊的含义,专指老婆偷汉子的男人,这对一个男人来讲无疑是最具侮辱性的词汇了。望着黑草纸上那两个光屁股小人儿,我不禁为自己这个伟大的创意有点儿飘飘然了。

  我揣上这张小字报出了门,外面一片黑咕隆咚的。远处还似乎有几条黑影在晃动。我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黑狗家门前,那样子有点儿像电影里那个蒙着手巾进村偷地雷的坏蛋。黑狗家的那两扇黑木门紧紧地关闭着,但我却总担心它会冷不丁地打开,他家那条黑狗会噌地从里面窜出来……

  不过一切最坏的猜测都没有发生,那两扇黑木门始终紧紧地关闭着。我朝谀久派线丝谕倌镜匾幌掳涯橇礁龉馄ü尚∪硕先ァL匀幻挥卸玻陀痔统鲂∪溉福遄藕谀久藕莺莸刈塘艘慌菽颍南胱芩愠隽艘豢诙衿?

  那天吃完早饭,我又和几个野孩子打了半晌“元宝”,才背起书包急匆匆地去上学。同学们都在教室里晨读,呜哩哇啦的,像一湾蛤蟆叫。

  我本想趁乱溜到座位上去,张老师却一眼瞅见了我,坐在讲台上一个劲儿地冲我招手。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冷不丁看见黑板上贴着一张黑草纸,上面画着两个光屁股小人儿……

  这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张老师问:“这是不是你干的?”

  我想我应该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就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垂下眼睛等着她骂我个狗血喷头。

  可是这一次张老师并没有发火,而是用手抚摸着我的头,爱抚地说:“二蛋,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今后再不要做这类傻事了!老师这是最后一次批评你!”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哗哗地淌下来——我想起了黑狗对我的诬陷,想起了这次复仇行动的败露,一颗感到委屈的心灵仿佛正在涨潮的江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整个上午,我都在酝酿让张老师为我伸冤的计划。

  放学了,我尾随着张老师走出教室,还没来得及开口,同校的几个老师就一起围上来,争着和张老师拉手说话。我听着她们说说笑笑、哭鼻子抹泪地道别,才知道张老师已经做为返城知青,调回天津去了,今天是她最后一次为我们上课了。我的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眼里再一次蓄满了泪水……

  那是我和张老师最后一次见面,二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听到她的一点儿音信。我和黑狗倒是偶尔见面,他开了一家皮包公司,骗来骗去的,好像赚了不少钱,每次见他都是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腋下夹着老板包,完全是一副大款派头儿。

  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在去年夏天,也是一次诀别。那天傍晚我正在报社值班,他神色慌张地闯进来,衣冠不整,头发蓬乱,老板包也不见了,一进门就带着哭腔说:“二蛋,我摊上事儿了!”

  原来,因为外地一家公司欠了他几万块钱长期不还,他就纠集了几个人把公司老板绑架了,不料那家伙禁不起折腾,半路上死掉了。

  黑狗说:“其实我们根本没打他,只不过给他灌了半瓶子白酒,头朝下放了半个钟头,他完全是死于心脏病。可是对方使了大钱,诬陷我们把人打死了。现在的关键是要等医院的鉴定,所以我想让你给引引路,豁出几十万打点打点……”

  我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一直改不了正直的毛病。其实我只不过是个小报记者,又刚调过来没几天,哪有什么门路可找?我只需实话实说就完了,那样我既没有责任,也不会欠下人情。可是我却偏偏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干呢?人家该你钱,你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怎么能违法犯罪呢?现在害死了人,你还想开脱……”

  还没等我说完,黑狗脸上那乞怜的神色就消失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掉了,把我一个人晾在了那里。我呆愣了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我这个恨我自己,这个后悔呀!

  我怀着歉疚的心情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黑狗被判了死刑。我想去监狱看看他,可又一转念,见了黑狗怎么说呢?别自讨没趣了!也就罢了。

  黑狗被执行枪决的那一天,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一长溜警车呼啸着从大街上疾驶而过。听说黑狗死了以后,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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