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乔乔时,乔乔还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缀着碎花的褂子,目光怯怯的,一幅乡下妹子的模样。她妈妈说:“快呀,快叫表姐。”言语里有些夸张的亲热,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竭力想向观众展示什么。
乔乔不说话,只是抬起长长的眼睫毛,望了我一眼,又迅速躲开。妈妈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只是淡淡地说:“进来吧。”她一边说:“不用换鞋。”一边紧紧盯住姨妈的布鞋。说实话,乔乔和姨妈的鞋都是新的,虽然土,但绝不至于脏到让妈妈变色。只是她做为城里人,优越惯了,总要找出一点乡下人的不是,这样才能让她保持俯视的姿态。
她的目光让姨妈很不自在,局促地缩了腿,放在椅子下面,动也不敢动。那晚,她说了很多客气话,说“她们才搬到城里,听说有这门亲戚,欢喜得不得了,所以过来看看”又说“乔乔听说有个表姐在新学校,和她又是一个班,成绩又好,特意来走动一下。”还说“以后就全仰仗你们了”。
她的话多少满足了妈妈的一点虚荣心,也“热情”起来。不过,再热情的话语也掩饰不住她眸子里的敷衍。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乔乔的聪明,乔乔的刻苦。我遗传了妈妈的目光短浅。所以我打量乔乔时,也无疑是不屑的。在我看来,她呆头呆脑的,就像外婆家的大笨鹅。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了我的无知。
乔乔是我家的亲戚,可我至今没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亲戚。妈妈似乎不想谈论这件事,只是说:“她是老家的。”“老家”是一个太模糊的词汇,就像去世的外婆一样遥远。我只依稀记得低矮的土墙上随风摇曳的苇草,吱呀作响的木板门,熊熊燃烧的灶堂火,被薰得漆黑的墙壁。老家的印像,只止于此。
做为表姐,对于乔乔土啦叭叽的举止,我深恶痛绝。我觉得她简直是在给我丢脸。上学的第一天,乔乔纤弱可欺的样子就招来了惹事生非的杜金虎的目光。我暗暗留意,发觉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不时望着乔乔,压抑着低低的窃笑。我知道他们就像苍蝇,一旦示弱,就会显露出凶恶的本性,把乔乔当肥羊宰。由于是封闭式教育,午餐是在学校吃的。不等乔乔走出教室,我和张春娜几个死党就簇拥着她,进了小炒部。我眼睛的余光告诉我,杜金虎有点犹豫,但绝不会因此善罢干休。
乔乔稀里糊涂,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她问我:“表姐,怎么我们不在食堂吃饭?”我大大咧咧地说:“今天给你接风,我请客。”我甚至还点了一瓶啤酒,这让乔乔,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瞪大了眼。“表姐………”她犹豫不决地说:“老师说了,学生不能喝酒的。”“要他管?!”我气势汹汹地把她的话吓了回去。
乔乔吃的很少,畏畏缩缩的,好像桌上的菜不是用钱买的,而是打劫抢来的。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只要我一看她,她马上低下头。我和张春娜看了只想笑,但我们忍住了,假装没看见。我们咋咋乎乎,我们故作豪气,以示和“乡下人”的区别。其实我知道,我对乔乔是一屑不顾的,我瞧不起她,尽管她是我的表妹。这种阴暗的想法虽然有些卑鄙,可却真实的存在。
乔乔在饭后充分暴露了她乡下人地地道道的本质,我让她喊服务员送点餐巾纸,她居然对服务员说:“小姐,请拿一点卫生纸。”我听了,差一点晕倒。目睹着周围齐刷刷射过来的目光,我无地自容。我飞快地跑出小炒部,迟钝到死的乔乔还不明白,高举着一包餐巾纸边追边喊:“表姐,卫生纸。”
对于杜金虎来说,傻里傻气的乔乔就像谁遗落在地上的鸡蛋。而他,则是惯常偷蛋的老鼠。我不一留神,发现乔乔不见了。我在闹哄哄的操场上穿梭,目光掠过一道道青春的影子。果然在一个角落,我看见那两条油亮的辫子。它正攥在杜金虎的手里。乔乔可怜巴巴地躲闪着,她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围着。等我跑过去,杜金虎们一哄而散,只留哭泣的乔乔。
“他们打你了?他们对你干了些什么?”我问她。她只是哭。我像摇枣树一样用力摇晃她肩膀,粗鲁地斥责:“你傻了,为什么不说话?”我真的火了。我怒其不争。
“他们向我借钱……我不给……他们不依。”乔乔断断续续地说。“王八旦。”我扯住她的手,往办公室方向猛拽。“走,我们告诉老师去!”“我不去。”没想到乔乔会挣扎,她几乎在哀求:“算了,表恪K腔峄沟模撬盗恕!彼跖橙醯娜砣酰椒⒓て鹞业姆吲N宜担骸八懔税桑峄骨砍翘舸游鞅叱隼矗空馐抢薹剩欢俊笨汕乔堑牡ㄗ犹×耍滤恰K浪遣黄稹?她不懂得,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退让只会让坏男生得寸进尺。
我一个人去了。单枪匹马。不是我不怕那些野蛮成性的男生,对于他们,我从来避而远之。可我没有选择。乔乔是我的妹妹,尽管我瞧不起她,可她依旧是我的妹妹。在这陌生的学校里,我是她唯一的熟人,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在校门口的小摊上拦住了杜金虎,我气势汹汹地说:“杜金虎,我妹妹的钱呢,快还给我。”杜金虎一边啃羊肉串,一边斜着眼睛望着我,他满不在乎地说:“切!你什么时候有了妹妹?从小学我们就同班,你家里几个人我不清楚?算了吧,别充英雄了,反正也不管你的事,何必。”他笑咪咪地递过一根羊肉串,厚着脸说:“来,你也沾沾光。”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巴掌就把那串羊肉打飞了。我仰着头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杜金虎,你今天就是把钱吃进肚子了,也要给我吐出来!”
“真的不给面子?”杜金虎拧起了眉毛。在小学时,我的身高曾一度超过了他,可进了初中校门,他就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和他站在一起,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我知道,玩横的我玩不过他,他一拳就能把我打扁。我浑身战栗,比恐惧更甚的是屈辱,那种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我想我不该来的,我应该先告诉老师。可我没有示弱,我依然大声说:“就不给,凭什么给你面子?还钱!”只有我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我听见我的声音都变了形。
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到一个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宋盈盈,快上课了,你们在干嘛?”我心头一松,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侧过头,看见阳光下那个健康而洁净的脸。我知道我得救了。班长刘庆林不但成绩好,而且热爱体育运动,是一个处处闪耀着活力的人。他明显与那些只钻书本的高度近视的豆芽菜们有本质区别。他显然察觉了我的异样,停下脚步。
杜金虎又一次皱起了眉,这次,他选择了放弃。就算胆小的女生不告状,也难保班长不出头,他不吃他这一套的。“算你走运。”他气急败坏地掏出一把揉得乱七八糟的钱,塞给我,说:“给你。”
对于刘庆林,我时常怀着感激。因为女生无论外表怎样飞扬跋扈,但终究是柔弱的(至少在体力上)。面对生活的冲击,我们往往无所是从。而他的出现,无论让人感到一种塌塌实实的安全。他帮我,当然不会只是这一次。张春娜甚至怀疑我和他有“情况”,但事实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甚至连说谢谢的勇气都没有,我们的交情只停留在点头一笑。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有时候,我仅仅需要一个温暖的眼神,来满足暗夜里甜蜜的暇思。
我告诉乔乔:“你别老是土包子一样,会让瞧不起的。”乔乔不明白,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希望我给她一个答案。我知道,她对我有一种纯真的崇拜,她以为我什么都行。而这,恰恰满足了我的虚荣。
我就充内行地当起她的形像顾问,我扯扯她的花布褂子,撇着嘴自以为是地指指点点:“你这上面印的啥?”“花啊。”乔乔懵懂地说:“挺好的。”“好什么?几十年代了,都。”我盛气凌人地说:“换了。别丢你老姐的脸。”乔乔用低了头,用纤纤手指绕着辫子,喃喃地说:“我没钱。”
“我当然知道你没钱了,哪个初中生有钱?向你老爸要哇。他要没钱,敢搬城里住?”“我……我家里在银行贷了好多钱,我爸说了,现在是创业阶段,要能省就省。”乔乔吭吭哧哧说。
“贷款?”我简直想笑,在我看来,他们家最多在城里跑三轮。还货款?笑话。我憋住笑,问她:“贷了多少?三千块?”乔乔没看出我的揄揶,很认真地说:“一百万。”我吓了一跳,可看看,她又老实巴交的,不像在说谎。我都不敢问了。一百万,老天,在陵城这个小地方,普通职工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么多。她爸爸简直疯了。
回到家,我把乔乔的话告诉妈妈,她的眼睛瞪得比手里的黄花鱼还大:“这家子人,还指望天上掉馅饼?他们以为城里人的钱,那么好赚?完全是……那个什么高什么厚来着?”“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声告诉她。我这个妈妈文化底子差,可还喜欢用成词,老记不住。“对,对,不知那个天高地厚。”妈妈满意地笑了,好像已经看见了乔乔家悲惨的结局。我就不明白,她高兴个啥,就算乔乔不是我们真正的亲戚,就算乔乔和我们素不相识,人家掉火坑里了,你高兴个啥?!我看不惯她这嘴脸,市侩!
我偷偷把自己的衣裳拿给乔乔穿,当然是悄悄的。我先穿一天,然后就换给她,再穿再换。我的衣裳就像流水席一样,在我们两个身上相互交替。不过,即便是她穿了我的衣服,也让人看了别扭。总让人感觉她还是乡下人,我想了半天,才发现是她的神态。她就像小偷一样心虚,头低着,目光躲闪。
我就忍不住教训她:“你别老低着头,好不好?抬起眼睛望着我,不是这样的!我是老虎啊,会吃了你?!”不管我说什么,乔乔只是傻傻地笑。她不懂得回击。就算我凶巴巴地命令她把辫子剪掉,虽然那是她的最爱,她也不分辩,就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我对乔乔印像的改变,是在一次考试后。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自己真的像姨妈说的那样“成绩又好”,至少也比乔乔这个乡下妹强。但不是。她的成绩吓了我一跳。她居然考了全年级综合成绩第一名。第一名?老天。我想都不敢想。
我觉得她简直是一个外星生物。
我的嚣张气焰顿时风吹云散,她让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我都不敢向妈妈提起考试,一提她就急:“你怎么就赶不上一个乡下丫头?你的学习环境、生活条件,哪一样不比她强?”
我也不明白。我很委屈。我认为这是老天给我派来的死对头。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也不会恨她吧。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就像书上所说的那样,她是我的小尾巴,我爱她怜她疼她,照顾她。这个,我从没对人说过。
不过,她真的伤害了我的感情。尽管她是无辜的。
那天,我和刘庆林一起办黑板报,我也知道,这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和他在一起,心总是跳得特别快,有一种隐约的说不出的快乐。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乔乔,看得出他假装在看图画,心却飞得好远。他说:“乔乔真的是你妹妹?”“嗯。”我重重地点点头,我很奇怪他问这干什么?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幽幽地说:“她,长得真漂亮。”起初,我并没有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自我陶醉的欢乐中。等我明白过来,完全傻了。我不得不抬起头,看他。他的眸子燃烧着一种热烈的懂憬,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一种倾慕。
我说过,我其实很容易满足,我只需要他的那种笑容。我说过,我不在乎拥有他。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不是书上所说的爱情。可在那一刻,在那明白了自己位置的一霎间,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酸痛,有些悲哀。在那一霎间,我似乎失去了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乔乔还在校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嫩绿的羊毛衫,我第一次发现她的亭亭玉立。她就像一棵纤纤的小树,浑身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美。我不住打量她,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她的鼻子又高又挺,她的唇着总挂着一丝嫣然的笑。这些,我过去怎么没有发现。我多傻。我可怜别人,却不知道自己的可怜。
乔乔变了。其实我是该看出来的。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怯怯的、不敢看人的乔乔了。她已经不再鹦鹉学舌,已经不再穿我的衣服了。她现在的穿戴比我高级的多了。也许是走的太近了,我竟然没的发现她的变化。我想起一首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我太傻了。
乔乔奇怪地问:“表姐,你老看我干嘛?”我忽然生气了,我忽然对她厌恶到了顶点。我忽然觉得过去的她是那么惺惺作态,现在的她是那么疏远陌生。我对她几乎是尖叫:“走开呀?谁是你表姐!”乔乔被我的表情吓住了,不知我当时是怎样的狰狞,竟让她连退了两步。她怯怯地望着我,说:“表姐……”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我明白乔乔是无辜的,可我依然恨她。我大步流星地走了。也许张春娜说的对,她曾经说过:“宋盈盈,你身上哪有一点女生的味道,整天凶巴巴的,像河东吼狮。”
我的脾气却越来越坏,越来越容不下人。我甚至因为死党张春娜借参考书给乔乔,而耿耿于怀。“你为什么不先借我,还好朋友呢?!切!”“你有说过要借?”张春娜气呼呼地回应:“你……简直不可理喻。”乔乔总会恰到好处地挤进谈话,她说:“别争了。表姐,你要用,你先拿去好了。”“你倒会做好人。谢了,我不用!你去讨好别人吧。”我不遗余力地打击她,乔乔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眯起眼睛,笑着说:“表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的好脾气为她迎来一片欢呼,包括我的好朋友春娜都背叛了我,成为她的死党。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就是心烦。乔乔的宽容,让我始终挤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没有被遗弃。事后,我也会内疚。我觉得有时乔乔才是表姐,我才是任性的表妹。
其实,以我的性格实在隐瞒不了多久,这小小的心事很快被乔乔侦破了。在阳光下,她的眼睛弯成了月芽儿,那清澈的目光仿佛照射到我的心里。她笑咪咪地说:“其实呢,我也有一点点喜欢他。不过,我更喜欢你。表姐,我真的不能失去你。”“真的?”“真的。”“你发誓。”“好,我发誓,如果我今后和刘庆林在一起,来世让我变小狗。”我在她的眸子里看见了真诚,她是真的很在乎我们之间的友情。
现在,透过岁月的尘埃,看见悠远的往事,觉得是那么可笑,那么一厢情愿。可在当时,我们多么认真,多么慎重。与其说那是爱情,不如说那是一个少女的些许敏感,些许虚荣,些许幻想。我们和好如初。
日子一天天过去,快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脚步。在这些黑与白交替的昼夜里,发生了很多事。不过,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儿,看不到外面的喧嚣。有一段时间,乔乔很忧郁。我就不明白,他老爸过去贷了那么多款,天天就像踩在刀尖上过日子,提心吊胆,也没见她愁过,怎么现在己经渡过了她老爸说的“创业阶段”,她反而不高兴了。我说:“乔乔,你现在都成小大款了,究竟愁什么呀?怕钱花不完。”“不是。”乔乔仰起头,望着白杨树上鸣叫得声嘶力竭的蝉,用很低很弱的声音说:“我爸想离婚,他不要我们了。现在他们天天都在吵架,我老爸甚至一连几个月不回家。就算回来,也喝的醉醺醺的。我听人说,他在外面养了二奶。”
我没心没肺地笑着,没心没肺地说:“哦,又一个现代版的陈世美。报纸上都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乔乔没吱声。我发现不对,我发现乔乔在哭,我扳过她的肩膀,发现她已泪流满面。我感受到了她不可遏止的悲哀,可我们的肩膀终究太稚嫩,扛不动这沉重的命题。我抱着她,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别哭,一切都会好的,大人们总是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那个……那个书上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
乔乔脸上还挂着泪,却扑噗一声笑了。她又羞又恼地说:“说什么呢?!真是的。”
为了岔开她的思绪,我就不断向她提问题:“你说,自由女神石像为什么老是站在纽约港?”“因为它是石像。”“不是啦,因为她没凳子坐。”“用西瓜打你的头,和用黄瓜打你的头,谁疼?”“西瓜。”“什么呀,是你头疼。”我捏着她的耳朵,说:“你简直笨死了。知道猪是怎么死的?笨死的。”乔乔忽然说:“表姐,其实你比我聪明,只是你从来不肯用心。”
我笑了。我知道她说的是学习。事实上,我的确没有像她那样刻苦地钻过书本。在替她难过的同时,我也是骄傲的。尽管我家没有钱,但父母恩爱,反衬出乔乔的处境凄凉。
报纸上老说什么民工潮。我不明白,为什么过去微不足道的民工忽然间就汇成了大潮。在我看来,潮流是浩瀚、狂野、不可阻挡的。它和民工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可等妈妈下了岗,我才猛然察觉熟悉的街道上多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做的都是很辛苦很卑微的工作,却很有渗透力,渐渐到达了各个行业。
最初爸爸也和我一样,不以为然。当妈妈流着泪,倾诉自己的“不幸”时,他甚至还笑她:“你看你,跟天塌了一样,不就一个月几百元钱吗?就当它丢了,行不行?你以后在家,就做我的专职老婆。放心,我不会让你下岗的。”
他很自信。因为他是一个有十几年驾龄的司机,他有经验,有技术。车轮一响,黄金万两。他怕什么?我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民工潮的汹涌,它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爸爸的自信并没有维持多久,好好的一个企业说倒就倒了,没有一点预兆。他这才慌了神,可已经晚了。等他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全变了。满大街都是闲逛的司机,个个手里有本本。
我们的生活一落千丈,妈妈也不唠叨我的“学习环境”比别人好了,她只是用哀伤的眼神望着我,许久都不肯动一下。这种目光让我很难受。我只是借口学习,远远地躲开。
有些话,我永远不向乔乔提起。在她面前,我依然维持着一个“城里人”的尊严,我不要别人可怜。
可是,我这一点仅有的尊严也有被打碎的一天。那天,妈妈让我跟她一起去串门(方言,邻里、亲戚间的走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我只是看见妈妈难得的笑了,也跟着高兴,不忍扫她的兴。我没想到我们去的那个亲戚家,就是乔乔家。我是真的没想到。因为在我心目中,乔乔根本就不算是亲戚。
我没去过她的家。我也没想过,要去她的家。所以当乔乔打开大铁门时,我愣住了。我的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溜走。可溜不走,她已经拉住了我的手。我像木偶一样,被她拉进了屋。我的心被惊讶还有自卑塞得满满的,容不下别的东西。
乔乔家阔了,他爸爸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完成了低声下气求人到别人低声下气求他这一过程。据说他贷款承包了县里最大的一个电站,日进斗金。他们不但从低矮的出租屋搬进了洋楼,而且处处显出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现在,他们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看着他们家光线充足的落地玻璃墙,纤尘不染的木纹地板,我感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我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到了一个不该到的大观园,不但眼花缭乱,而且无所适从。尽管乔乔一如既往的热情,但我却感到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富和贫,这是多么庸俗的观念,我们曾经那样鄙视过它。可怎样的嘲弄,都阻止不了它。它来了,站在我们之间,以不可一世的姿态。
乔乔抽出一个精致的托盘,不停地问我想吃什么。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也无从回答。那些被塑料纸包裹着的奇怪的水果,显然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我甚至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只有求助地望着妈妈和姨妈,我希望她们的谈话能够快一点结束。可大人的交谈总是绕来绕去、无休无止。我的脑子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一个拳头大的不知是韩国枣还是泰国梨的东西。对于稀奇古怪的食品,我总有一嚼为快的欲望。可是今天,我却没有食欲。
我的情绪已经乱了套,只是隐约听见妈妈一直在夸乔乔:“你这个女儿又乖又聪明,哪像我们盈盈?”直听到我头皮发麻,她才转入正题:“我听说你们老乔认识皮革厂的曹老板,能不能从中介绍一下,让老宋过去,听说他们正聘司机呢。”我好像看见她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笑得那么不真实,那么——虚伪,充满了谄媚的味道。
乔乔的妈妈变白了,也变胖了。她矜持地望着妈妈,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我恍惚间忽然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候也有两个女人,一个俯视,一个仰望。多么熟悉的场景,只是角色却换了位。时光,是上帝的一个冷笑。多么无情,多么冷酷,多么可怕,又是多么讽刺。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压抑。我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难堪。妈妈明明知道人家两口子在闹矛盾,还提出这样的要求,虽是被迫无奈,但让气氛更加尴尬。不顾妈妈追出来的叫喊:“盈盈”,我冲出了客厅,我冲出了铁门,我跑出去好远,然后才能自由的、如释重负的喘一口气。
世界在我眼里变得陌生。陌生的妈妈,陌生的姨妈,甚至陌生的乔乔。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定要带上我,或许孩子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话题。可我却因此剥落了最后的骄傲。
我知道我是错的,我的错误也许会导致爸爸的工作再次没有着落。可我真的很难受。我的心是太脆弱的堤坝,受不了如此强烈的落差。
乔乔并没有因为知道我的根底,而像我打击她一样打击我。只是,我总觉得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开始躲避她,即使见了面,言语间也失了底气,没有了做姐姐的样子。
后果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严重,在乔乔爸爸的帮助下,爸爸又如愿以偿地握上了方向盘。妈妈因此感恩戴德,时时唠叨:“人家老乔才叫有本事,连女儿也有出息。”她忘了当初她的冷漠,她的不屑一顾。看着她感激涕零的样子,我的毛病又发作了,我冷笑着说:“妈妈,乔乔的爸爸正闹离婚,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有本事的表现?他有钱买房包二奶,却没有能力给女儿幸福,这种人也叫有本事?”妈妈第一次原谅了我的顶嘴,她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乔乔的成绩一落千丈。她阻止不了父母感情的破裂。他们终究离了,乔乔判给了爸爸抚养。可她恨他,她自暴自弃,她放弃了自己,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态度,自己的立场。我劝她,她不听,她就像那只夏日的蝉一样歇斯底里地说:“我要报复,我不要做乖乖女,我要让他看到抛弃我妈妈的下场。”
我说服不了她,只能陪着她落泪。哦,乔乔,可怜的乔乔。你所伤害的,最终只是你自己。
乔乔的不幸,让妈妈又一次转变了立场,她命令我:“以后少跟乔乔来往,那种女孩子很容易变坏的。”每次听到这话,我就忍不住冷笑。我这个妈妈观念日新月异,她居然马上忘了以前对我说的话:看看人家乔乔,多争气。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和她日渐疏远,只是她没有察觉。她关心的不是这个。
我转学了,妈妈的意思是:“这个学校离家里近,我们也放心点。”其实真正的意思是,我可以省下在学校花费的午饭钱。我没有表示反对。我是随波逐流的人,面对生活,我既然无法对抗,只有选择顺从。
乔乔对此很不理解,她找到我说:“就算你们家有困难,你也可以跟我说呀,至于转学嘛。”我笑了,望着她。乔乔长大了,她开始有自己的主见,她的脸上渐渐有了成熟的气息。
“表姐,你是我的坐标。虽然你的成绩不太好,可你正直、乐观、不虚伪,从不修饰掩盖你内心的想法。真的。”乔乔真诚地说:“如果你走了,我就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你不知道,我是一个不懂得约束自己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时时提醒我。钱的问题,你不用费心,我会和我爸爸说的。”
这不是最好的理由。我摇头。我望着这个孩子,这个过去只知道傻笑的表妹。她不懂得,钱不是问题。她也不会懂得,真正能提醒自己的,纠正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不是坐标。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在那一霎间,我想通了许多事情。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一个孩子一夜间长大。
人总是会变的,当我看清了自己身上浮躁的影子,它就不见了。我变得沉默,也更加理智。我努力把过去指手划脚的时间弥补回来,我能做的,我可以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渐渐地,我和乔乔失去了联系。
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了她。我险些认不出她,若不是她叫了我一声“盈盈姐”,我甚至不敢去认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时髦的时尚的涂着重重眼影的女孩子,染着一种韩国很流行但很奇怪的黄头发。
“听说,你考上了清华。盈盈姐,你真了不起。”乔乔用快乐的语调说。只是,我看见了她一掠而过的失落。
“姨妈呢,还好吧?”
乔乔又一次避开我的目光,不管怎么变,这种习惯她总是改不了。她的声音有些黯淡:“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我只好改变话题,我隐约听说过她落榜了,所以安慰她:“不要伤心,你当初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多了,再补习一年,应该行的。”
谁知她却不在乎,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嘴角一撇说:“高考?切!我根本没参加。我早不读了,没意思。”
我傻掉了,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傻乎乎地问:“不读书,那你干什么?”
“享受生活呀。”乔乔大大咧咧地回答:“青春只有一次,浪费在书本上太可惜。现在不享受,等老了,牙也掉了,骨头也硬了,吃嘛嘛不香,穿嘛嘛难看,还不后悔死?!算了,不和你说了,拜拜。”她的眼睛捕捉到几个色彩斑斓的身影,立刻把我放弃了。几个男的女的长发短发的青年混在一起,钻进音乐轰鸣的迪厅,不见了。
我站着,久久不能移动。我想:乔乔眼里的我,一定比当年我眼里的她,更土更傻。人世间,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只有不同的选择。只不过,我选择了抓住,她选择了放弃。
我忽然非常怀念,怀念过去那段没心没肺的懵懵懂懂的青春时光,怀念那个怯怯的,不敢看人的,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的小姑娘。
作者:彭明珠地址:湖北省房县电信局邮编:44210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