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以前,我喜欢在黎明时看新升的太阳,让我觉得生活没有完全抛弃我,十七岁以后,我喜欢落日,然后在黑白交替中迷离,沉醉。
喜爱秋天,因为它让人想到死亡,同时喜爱空气中那种死亡的味道。我通常做的一个动作就要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着头,用力的仰头,看白云和蓝得让人流泪的天空,用力地呼吸,呼吸那种味道,秋天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妈妈总会拉着我的小手在鞋城的柜台前,看一双双球鞋,微笑着问我喜欢哪一双,走在光怪陆离的街道上,我就会问妈妈到底爱我多一点。还是爱球鞋多一点。妈妈俯下身在我脸颊上吻一下,会对我说更爱我爸爸。我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回答。我会陪着妈妈一起笑,手中拎着很大的球鞋回家。每当爸爸打开门的时候,我就会惊醒,在黑暗中慢慢地坐起。隔壁那个男人的鼾声隔着墙壁传过来,他是我的爸爸。自从妈妈死后,我就不再叫他爸爸,甚至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爸爸并没因妈妈的死而不再喝酒,也许比以前喝得还要凶。晚自习回来后,屋里总是弥漫着很浓的酒味,让人作吐的味道。我会狠狠地撞上门,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用力地往地上摔去,支离破碎。可无论我睡觉时流多少泪,即使醒来后依然泪流满面,仍会梦见妈妈的笑容,让我不知的所措的笑容。
那个男人,让我悲愤填膺。
冬还是很准时地传给我一封信,和一袋阿尔卑斯的原味糖。粉红色的信纸写着他永远不变的山盟海誓。撕得粉碎,从窗户撒出去。
冬有着干净的头发,干净的衣服,干净的笑容。我不明白一个角落里,落落穆穆的小女生怎么会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就是每天给我写那些俗不可耐的句子。
我的身高在肆无忌惮地长着,而我的心像被封印了一样,脱不了那个梦魔。习惯了镜花水月般的生活,就不敢奢望粗糙的瓦罐里插上馥郁的鲜花,若是盛开了,也肯定会是那么的不合谐。
我甘心情愿地忍受着疼痛,也不想接受温柔。
妈妈死过以后,我把心爱的金鱼,一条一条地埋进泥土里,它们终究会死亡,不如在心里保留一个完美,也许不会那么心伤。
终会失去。
爸爸很爱妈妈,我一直都这样认为。他只是一个报社的撰稿人,收入不多,但他决不让妈妈出去工作,他说他之所以选择这样自由的工作,就是想多些时间陪妈妈。
妈妈有整柜子的球鞋。爸爸很爱妈妈穿球鞋的样子,妈妈对我说过,她就是被爸爸送的各式各样的球鞋所打动的。
妈妈算不上很漂亮的女人,却有着淡雅脱俗的气质。
爸爸是个气宇轩昂的男人,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爱喝酒。经常会迷迷糊糊地深夜而归,庆幸的是无论他喝得多么烂醉,都不会伤害我和妈妈。
但我,一直都在担心。
爸爸和妈妈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的时候,我总喜欢赖着不走让他们架着我,然后咯咯地笑着,那种感觉像雏鸟一样,刚刚体会到飞翔的快乐。
我总以为这种飞翔会持续到中学、大学,一直到爸妈的脸上划满沟壑,我的孩子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是,我错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把我的幸福瞬间涣然冰释。
因为喝酒,十二岁那年,爸爸亲手害死了我的妈妈。
一只折翅的鸟,忽然从空中跌落,却不能绝命。遍体鳞伤。
快乐仿佛海市蜃楼,我小心翼翼地添噬着伤口,创口痛深,我不再开口说话,每天抬着走路,因为我怕一底头,泪水就会溢出眼眶。
然而,当我逐渐习惯了这种幸福时,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又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与泾渭分明的冬相比,飞特有的独行专断和放荡不羁,也许就是我爱上他的原因。
飞,我的历史老师,三十一岁,未婚。
沙漠里可能找到海洋吗?一定没有。可我依然不知道疲惫地付出汗水。
神思恍惚中,看到了一张精神焕发的脸。英俊。
“如果你把嘴唇咬破,你就会立刻想到死亡。”
我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心事被别人看穿,而现在在他面前,在全班同学面前,透明起来,让我无懈可击。
我跑出教室,坐在操场的主席台上,发现泪水中的秋天,天空竟然更加湛蓝。
我推开他的门,他说请进,凌乱不堪的屋子,地上满是鞋子,书籍和CD.“我不喝水,所以很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抱抱。”
温暖的拥抱。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这样放肆地放任自已,莫名其妙地就想让他靠近。
和飞在一起的日子,他总会带我做出乎意料的事情,给我奇异的感觉,比如,他带我去高架桥,看下面的流水,会突然拉着我跳下去;比如,他看见乞讨的人,有时会给他几块钱,忽然对他大踹几脚;比如,深夜里拿段木棍,突然对一扇门掷去,然后拉着我疯跑。
这个令我捉摸不透,像疯子一样,却又能让我微笑的男人,给了我疯狂、兴奋的感觉。可我仍逃不了那个梦魔,妈妈的微笑。爸爸更加肆无忌惮地喝酒。我摔碎的杯子,第二天又会放着一只。一切依旧。
那个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推开了不起飞的门。
他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的时候,我的心是那样的高兴。我生活中的第一个男人,他给了我疼痛,还有欢乐。
他抱着我说:“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结婚吗?我就是不想让婚姻来牵绊我的自由。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楚楚可怜的女孩,可我不会因你而乱了我的人生原则,你走吧。”
我笑着离开的凌乱的屋子,离开已进入规章的生活,只因这几个月让我忘记了怎样流泪。
我背着整包的衣服去了班级,班里张灯结彩,挂满了彩色的气球。今天竟然是元旦,一个带有讽刺的日子。
冬笑着走到我身边:“你怎么才来,我一会唱歌给你听。”我笑笑。
木吉他的声音。
“这首歌是写给一个女孩的,想告诉她相信我的爱,祝愿她能够快乐。”
“风,走了还会吹/爱,离了何时回/你还未曾了解我的心/我的爱,除了你还能给谁……”
“冬,现在我家里没有人,你跟我走吧。”
关了门,他就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身边说真的爱我。
我推开她。“什么是真的爱,你无非是想要我的身体罢了,我现在给你。”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到地上,如果他当时转身离去,我想我会试着爱上他,可他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冬走了,这个男孩,或许是男人,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个男人还没有回来,我走进了他的房间。床头上他和妈妈的结婚照,依然光艳,桌子上摆了许多妈妈的照片,床下,柜子里放满了球鞋旧的、新的。妈妈的衣服所有的物品,有条不紊。
这个男人,我应该原谅他吗?
“你怎么又喝那么多的酒?”妈妈的语气中,怜爱更多一些。爸爸低着头坐在楼梯上,妈妈下去扶他的时候,他忽然吐了许多,妈妈穿着平底的球鞋,滑了下去……
她最爱的爸爸,最爱的球鞋却成了杀害她的凶手。
走到阳台上,仰着头。冬天的天空,没有秋天的蓝。我用力地咬着嘴唇,血腥的味道。“如果你把嘴唇咬破,你就会应该想到了死亡。”死亡的味道。秋天虽然过去了,可我却闻到了秋天的味道,我用力地仰着头,仰着头,然后我体会了久违的,飞翔的快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