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雾却越来越大。我走在通往渡口的路上。阵阵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油菜花香,扑面而来,沁人肺腑。周围山上的树木,朦朦胧胧,时隐时现。我边走边想,雾这么大,不知是否会有渡船。
花亭湖的雾就是这样,她们从水面冉冉升起,扑天盖地,经久不散。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沫淡红,我几疑为是一簇绽开的杜鹃花,却原来是一个绰约的身姿。渡口到了。走近一看,有只渡船已等靠在岸边。船家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下穿深色长裤,上穿一件艳红的外衣,雾中显得分外优美。她见有人过来,抬头朝我看了一眼,双手已经架好了双桨。我这时反而犹豫不决:雾太大了,几米外就什么也看不见,能划船吗?
“上来呀!”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带着一丝挑逗的口气摧促着我。要不是今天非得赶早到对岸去,我才不上船呢!我带着疑惑,坐在船头。
只见她熟练地将桨柄一扳一拗,桨叶在水中几个出没,当地人称的这种小划子随即离开岸边,轻盈地调过头去,一头扎进了茫茫雾海中。
花亭湖水静悄悄的,只有双桨有节奏的起落声,象一支动听的打击乐。周围雾气重重,随着小划子的穿入而恍恍悠悠。平常,我们都说宇宙浩瀚无边,这时我感觉世界渺小了。四周白色茫茫,犹如天地混沌之初,不辩东南西北。
“能划过去吗?”我顾虑重重地问。我想,如果迷失了方向,说不定不知不觉又划回去了,或者就在湖心打转呢!
小姑娘瞟了我一眼,吟持地点了点头。我似信非信。
这时,我仔细一打量,才发现眼前的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脸上虽带着那种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白璧般的颈脖昭示着她天生丽质,短小的衣褂,裹着青春的妩媚。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放射出一种探寻的目光,深邃,晶莹。她见我注视着她,脸上掠过一丝红晕,羞涩地转过头去,使劲地划着船。
“小妹妹,读书啦?”我见她不作声,没话找话地问。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
“初中毕业。”见我猜对了,她点点头。
“多大开始学划船的?”见她划船轻巧、平稳,我又问她。
“嗯——十岁多吧。”她想了想回答。
怪不得她划得如此娴熟。只见随着她腰枝的扭动,手臂的一张一合,双桨的叶片在水中上下翻飞,进,一跃而入,出,带起一片水花。置身雾中,小姑娘的一举一动,既朦胧又清淅,别有一番风韵。她出身农家,因为长年劳动的缘故,她的身材虽不显修长,但圆润,结实,比例协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自然赋予的灵秀气息。这种美是天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粉饰,也不可有一丁点的亵渎。眼前的小女孩、船、双桨,组成一幅优美的画面,犹如一只燕子在雾中轻快地飞翔。我心想:但愿这船儿永远也划不到对岸。
“你是乡里干部?”小姑娘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我的遐想,我的思绪回到眼前:
“是呀!我来乡里工作一年多了。”见她少了拘束,我紧接着问:“小姑娘,你姓什么?”
“姓查。”
“哦,查妹。”当地人对小女孩的比较亲切的叫法。
我马上联想:“你是查湾的。”
又让我猜着了,只见她点了点头。她不停地划着,小船轻悠悠地前行着。她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披在背上,这时,显得湿漉漉的。她的脸庞显得湿润、光滑,是雾气还是汗水呢?查妹见我打量着她,大大的眼睛转了一下,又迅速闪过去,象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象什么也不想说。
多年的行政工作,练就了我揣摸别人的一种心理。我摸了摸头上也是湿漉漉一片,看着她说:“查妹,你为什么不继续念书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什么。
“是没有考上,还是家里不给你念?”
她还是摇了摇了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给人一丝神密,也给人一些无乃。我只得转移话题:“天天都划船吗?”
“不是,家里忙的时候就想不到出来。”她回答的很干脆。“农活、家务,事多着呢。”她又补充着说。
“你家大人呢?”我紧接着问。她也慢慢地没有了刚才的束缚,开始有礼有节地说话了。
“父亲身体不大好,单靠母亲忙里忙外的,我得帮忙啊。”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弟弟,也上初中了。”问话中,我知道了她为什么没有读书了,在这个水库淹没区,象这样的贫困户还不少呢?由于花亭湖的修建,万顷良田沉入水底,这里的农民人均水田不足一分亩,旱地也只有两分亩,他们因拥有的生产资料严重不足而致贫困,再加上天灾人祸,就更是雪上加霜了。虽然政府想方设法如通过移民、发展多经、救灾救济等方式来进行扶贫,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仍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脱贫致富奔小康”口号响彻云霄,可真要改变这贫穷落后面貌,还将是任重道远。想到这里,我似乎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鼓励她:“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望着我,点点头,脸上溢出了憧憬和向往的神态。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可大雾仍没有退走的迹象。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生怕迷失了方向,不知转到哪里去,这可要耽误时间了。查妹四周看了看,也怀疑方向的准确性,只见她不慌不忙,停下手中的双桨,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哎——”一声呼叫,犹如刘三姐对歌,声音清脆而细长。不一会,从两个不同的地方传来了回应声:“嘿——”一个声音粗犷,一个声音响亮。查妹调了调船头,对准响亮声音的方向划去。原来,大雾迷漫,虽然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可声波这东西,它是能穿云破雾的,用这种朴素而实用的方式来辨别方向,我这是第一次遇上,我感到惊呀,但是很欣赏。这是船家长期生活实践的结果。
“你每天能划多少趟?”见她脸上渗出了汗水,我问她,是想让她轻松一些。
“十多趟,多的时候二十多趟。”她也大方起来,脸上没有了腼腆。
我算了一下,送一个人,每趟五角,平均每趟两个人。“那你每天致少也有十多元的收入呀,
不错吗!“我夸奖她。
“哪里呀,只有你们干部和外来的人收点船钱,我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收钱的。”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也坐他们的船呀,这是互相的,都不要钱。我今天是送一船学生上学去,不然也不会这么早。”
“送学生不收船钱吧?”
“是呀。”
“学生都是你送吗?”
“不是,哪个有空哪个送,碰到哪个哪个送。”
这就是库区人的朴实无华。他们屋后是山,门前是水,以船代步,这是常事。我曾见一户人家,住在此岸,而仅有的田地却在彼岸,耕作时,每天要行船多少趟呢。
“象这样划船,一天也就几块钱,恐怕有时还没有吧,你为什么不出去打工挣钱呢?”我开导性地问她。
“想是想,可我书念不多,又没得么事手艺,出去也只有搭路费的份了。”听了她的话,我膛口结舌,无话可说。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呢?我想。
这时,只见查妹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我发现,前边出现了一个身影。原来,渡船准确无误地到了岸边。
“红霞,过来啦!”我发现这是一个可爱的农家小伙子,听声音,刚才就是他在岸边应声。
“哎!”红霞应着,将船轻轻靠岸。看得出,小伙子眼神炽朴热诚,姑娘也是心照不宣。
不去掺和吧,我付了船费,赶紧下船离岸,沿山路而上。不一会,我登上山岗,眼前豁然开朗:鲜红的太阳挂在东边天际,回头一看,雾只在我的脚下了。远处的山峰,露出头来,阳光下的白雾,腾腾娜娜,暗流涌动,好一派人间仙境。这与置身雾中相比,只觉是两个世界。雾呵,你真是妙不可言。想起刚才的雾中小姑娘,真不知这雾中隐藏了多少故事。雾呵,你是库区人民辛勤的汗水凝聚而成,你更是山里姑娘美好的向往幻化而成。但愿温暖的阳光,将雾带向碧蓝的天际……
傍晚,我回到乡政府房间准备休息一会。这时,办公室小李送文件来了,要是在以往我们会开心地聊上几句,可今天心有所思,不想说话。打发走小李,脑海里又浮出了查妹的倩影,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聪明、伶俐,可惜生在深山,要是在城里,加之以良好的教育,也许能成为一名称职的教师,也许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手。我边想边打开文件夹。忽然,一份红头文件映入我的眼帘:这是一个通知,县扶贫办、劳动局联合举办一期免费贫困户子女缝纫培训班,并且可以安排就业,我们乡分配了三个名额。我的心情舒畅起来:查妹,我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
不成想,第二天一早,书记交给我一张名单,说按文件要求去办好。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三个名字,一问才知书记、乡长各提了一个人选,剩下一个让人大主席给要去了,我这个分管副书记只好照办,这等好事,谁让他僧多粥少呢?我只得叹口气,查妹呀查妹,自古红颜多薄命啊!我在院内转了一大圈,想着,这事还得要争取争取。
我拔通了县扶贫办电话,求助老同学:“刘主任吗,我轻松啊!”
“王书记,你好哇,有什么事,说吧。”我的大学同学、县扶贫办副主任在电话那头说。
“想请老同学帮个忙,培训班名额有机动的吗?再匀一个给我们乡吧。”
“机动的恐怕没有了,不过你可以多报一个上来,由我来处理吧。”
我又拔通了查湾村的电话:“查书记吗,你们村有个叫查红霞的女孩吧,她家情况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村支书的声音:“困难呐,她父亲长年躺在床上,呃,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哇!”“有一个免费培训就业的名额安排给她吧。”“哪好得很,我替她先谢谢了!”放下电话,我感觉轻松了许多。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又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
这天,我从县里开会回来。一路想着,这次借开会之机,我找了县委分管领导要求调动的事有些眉目了。因为在一个贫困县的乡镇工作,毕竟艰苦啊!心里正乐着,刚进政府大院门,就碰到了小李,他神秘稀稀地对我说:“王书记,有好事了!今天有个靓妹子来找你来着,问她么事,她又不说,还有一包东西放在我这儿,说是给你的。”我大脑里的搜索频道立刻活动起来,但没有结果。我打开东西一看,原来是煮熟的鸡蛋,足有三十多个。是谁呢?问过见过的几个人,都说不认识,还笑话我交桃花运了。“什么桃花运,桃花开过了,现在是满山的杜鹃花。”我咕哝着,不与他们相争了。
第二天,我去查湾有事,来到了渡口边。湖面的雾开始散去了,只见阳光温和,微风吹拂,花亭湖水,波光粼粼。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曾似相识的身影,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王书记!”一声甜美的喊声传来。是她,她先认出了我。“是你呀,小查。”我惊呀她的变化,雾中少女变成了眼前的靓妹:她略施粉黛,画眉细弯,笑容满面,配上淡黄上衣,青绿长裤,更显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我上了她的船,联想起昨天的事:“小查,你昨天到乡里去找我了吗?”她白玉般的脸上泛起了两片红霞,转瞬平静下来:“是呀”“有什么事吗?”我连忙问。这次,她落落大方:“没什么,是我妈妈要我来看看你,感谢你呀!”船划动了。通过交谈,我了解到,培训班过后,她们一批人被推荐到上海第三服装厂工作,底薪三百元,外加计件工资,由于她心灵手巧,又能吃苦耐劳,不久就当上了班组长,现在每月工资有一千五百元左右。
“嗬,比我的工资还要高哇。”我称赞她。“怎么能跟你比呢,你是干部呀!”
“你现在是上海人了。”我开玩笑地说。
“哎呀,王书记,你笑话我了,去年不是你帮忙,我还去不了呢。”她感激地对我说。
“现在怎么回来啦?”我问她。
只见她面露伤感地说:“我父亲病重了,我是请了假回来看父亲的。”
“真是孝顺哪!”我感慨地说。
“我一定要把父亲的病治好。”她脸上的扰伤变成了坚定:“我还要供弟弟上学,我没念好多书,我要一直供他上完大学。将来我要求弟弟象你们一样也去当干部。”
“好哇,有志气!”我鼓励她。“不过,为什么要当干部呢?”我接着问。
“当干部能为我们老百姓办好多的事呀,就象你一样。”什么时候我成了她的榜样了。但听了这句话,我感到汗颜。因为我找组织上多次要求调动啊!想到这我不禁暗自惭愧。望着她,我感觉先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长大了,成熟了。
“我要是能当上车间质检就好了。”看样子她很想得到这个工作。
我不解地问道:“是工资高些吗?”
她说:“不单是工资高,如果能得到老板的器重,我就有可能介绍我们这里的小姐妹到厂里干活了。”原来是这样,我想:她不但美丽善良,而且还有一副热心肠。
“王书记!”她一声亲切地呼唤,欲言又止。
我又开玩笑地说:“查妹呀,有什么心里话要说吗?”
她迷人的大眼,天真无瑕地望着我。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是有心理话要说,不过,是我们许多小姐妹的心里话,我这次回来她们很羡慕,都想出去闯一闯,可苦于没有技术,要是再有那样的什么培训班,你可得给我们多争取一些来,我们从心眼里感激呵!”
“好的,好的,我一定想法子争取!”我连声应着。心想,面对这样的人们,是要为她们多做一些什么。
岸边到了,小查无论如何不收我的船钱,说是好久没有划船了,趁这次回家的机会好好享受一下划船的乐趣,另外,也是想在这里等到我,要当面向我道谢。她说她会记得我的恩情,并邀请我有空一定到她家作客。听了她的话,我虽答应着,其实心中感到过意不去,我只不过做了我应该做的一点事情,而她却千恩万谢,铭记在心底,使我深有感触:她们长年累月生活在这里,山风,雕出了她们的坚强;湖水,荡出了她们的清纯。
我踏上山路,回望湖面。这时,我惊异地发现,这里的山山水水美不胜收,这里的人啊朴实无华!我真后悔为什么要说调走的话呢?触景生情,我心潮涌动:为了她们贡献出青春年华,无怨无悔!
远眺群山,轻雾缭绕,好象是伸出那洁白美丽的双手,要把我揽入怀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