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五记
一个女人
“喂,大夫,我们家里人的病怎么样?”。声音很粗,口气却很弱。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人,约摸有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青色的夹克,戴着顶白底黄边的——农村人用线织的——线帽。下面穿着件黑色缀着青色补丁的裤子。
“噢,你是他兄弟吗?”我抬头扫了一眼,又去干手底下的活。
“……嗯……,”声音好像很木呢,“我是……他媳妇。”
“哦,”我很尴尬,“噢……对不起,我误会了。”我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她,她约摸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左右,面部骨胳生的很粗,基本上猛一看很难认为是个女人。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你男人的病很重,……,需要手术。大概需要三万至五万元。你先交一万吧。”
“唉,俺家没钱。又得借哟。”
看着女人走了,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弄出个笑话。
手术签字,家属七嘴八舌,有想去北京天坛的,有想在这作手术的,也有两边都不说,只等着干什么出点力敷衍了事的。我把谈话记录给家属看完,签字了,按部就搬的干完了活。只等着家属拿主意决定了。
一会,那个女人抹着眼泪找我来了。“大夫,我签,就在这做吧。”,“他们话会说,钱呢,一分钱也不拿。我回去把牛卖了去。”
手术很顺利,术后病人第二天就醒了。家属很满意。我渐渐知道,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可惜缀学了。大的15岁,正学徒。孩子很老实,家里很穷,全靠亲戚朋友凑钱治病了。
一天,在护办室里聊天,不知谁提到了那个女人:
“我初见时,真以为是个男的。”一个护士说,“她说是他媳妇,吓我一跳。”
“真的,我真以为她是男的,哪想她是个女人哟。”一个上年龄比较大的护士说。
“哈哈哈……”
……
"你们就瞎说,说是男的,人家能生两个呢,"我有点听不过去了——女人何苦挖苦女人呢——“要是我,一个也生不出来。”
“哈哈哈……”
……
到了病人拆线的时间,伤口一打开,那女人吓得直往后缩。“这么多缝针呀,我可没见过,好吓人。”我一边干活,一边说:“别怕,来给我扶一下他的头。”
“唉,你个受罪鬼,我自从嫁到你们赵家就一天福也没享过。”女人在旁边唠叨着,“刚结婚时种几亩破地,生了老二,计划生育罚了一万多。老大养到十来岁,又得了脑膜炎,治病花去了一万多。唉,现在三五万也靠不了边呀……”
我劝她说:“不要这样想,上次有个病人,50岁就作了三手术。一次腿断,一次肠子破了,一次又开了脑袋。”
女人没听我说,继续自言自语,“我妈就说:”这几个兄弟姐妹中,就老大最受苦了。怎么就嫁了这么一户人呀!‘“
“你妈还在吗?”我问,这时线己拆完了。
“去年死的。”女人没看我,继续说,“那年嫁他时,我妈死活也不同意,是我哟……”
有个病人叫我,我没听她继续讲下去,走了。
病房里剩下了那个女人和他脑外伤后傻傻的丈夫。
几个月以后,我听说那个女人和丈夫分开过了。
在一个同村的病号嘴里听说那男人呆呆傻傻,女人牵着一头牛,领着小儿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记得护士们聊天时说:女人再像男人,也干不了男人的活。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我记得最清楚。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从生下那一天就己注定了。
早上~中午~傍晚
早上,他向往常一样起的很早。因为今天要跟车。跟车虽然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他一想到又会有几千块钱的收入。还是毫不犹豫的从妻子身边爬了起来。因为他养了二辆车。
这次是拉菜,从本地拉菜运到北京。很辛苦,这次运的是鸡蛋——感谢禽流感,上次非典他就己赚得盆满钵溢。这次本来己连跑了三天活,但他总想这是最后一次。
车开得很快,路熟。不知不觉己干运输这行七八年了。开始时这条路还是半条水泥,半条土路。现在己是柏油路了。不过,路上的车是越来越多,警察也是越来越黑。
车开到一半时,天己渐渐亮了起来。太阳还是那么美,那么亮,那样温暖。他真怀念还在睡梦中的妻子和儿子。
路上还算顺利,直驶到第一个收费路口。没有遇到太多的警察,特别是最近一帮一下就要100元过路费的那种,太狠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为了赚钱呀。
过了收费站口,他想下来检修车,连透口气。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受罪哦。
车外,正是早冬空气清新,没有太盛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农民燃烧桔梗的香气。
突然,远处疾驰过辆重型货车,伴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惨叫……
中午,肇事者坐在交通局的问询室里,垂头丧气。
肇事者不明白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为什么那个家伙突然从黑处钻了出来,而后,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压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就像一只兔子踩在了脚下。
唯一让肇事者庆辛的是:还好有保险公司。上了十万块钱的保,不知那个倒霉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估计伤得不轻呵。
快点解决事情,提出车来,还要等着送货呢。
"你几天没睡觉了?"交警问。
"……一天……"
"胡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三天……"肇事者又问道,"这不会影响保险吧"。
晚上,他的心跳停止了。虽然医生很努力,因为这样的病人会赚很多的钱。呼吸机,监护,还有手术时病人给的红包。可是终于伤得太重了,回天乏力。
他的妻子赶到了,估计在他投胎前吧,反正来时心跳还是有的。
病房里的噩嚎,女人还有孩子的。女人哭的声音很晌,孩子哭的声音很让人感觉恐怖。仿佛关在窗外冬的寒气。
卖烧饼的老头
又是一个夜班,瞎转了半晌。收了个病号,男的,71岁了。
老头是个卖烧饼的,儿子开饭馆,很有钱的。
脑挫裂伤,精神症状很明显,就是摔了头之后,那种人我不分的精神病表现。
71岁的人,胖胖的,光头。牙齿掉了精光,只剩下几个门牙,装装门面。想来那几个牙是吃不了他的烧饼的。很胖,七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好,肌肉很有弹性,因为我的职业,摸上去很光滑。真不像经历了七十多年风风雨雨的皮肤。
老头一入院,还算清醒。因脑子的挫伤,下午时己在发癫了。嘴里大嚷大叫,四个大小伙子根本就摁不住。给了复方冬眠,原想应当睡上5~6个小时,可只管了三个钟头。
"烧饼,烧饼","你们不要抢我烧饼"。
"不许动了,再动就不买你烧饼了"我说。
"老爷子不怕",他孙子说,"老爷子有自己的固定买主"
"哈哈,哈……"
给上药,终于老实了。看了看尿管,输液管,还好,没有被拔下来。
老爷子大约卖了一辈子烧饼吧。
干脑外科五六年了,有了一点经验,那些受伤得精神病的人,会说些特别好玩的话。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
可不知为什么,对这个老头总是念念不忘。大约给人一种简单,宁静的感觉吧。
记得幼时看那些画在老家坑上的油漆画,画的不外呼是亭台`湖水`小船之类的。印象最深的却是两个下棋的老人,何时,何地,怎么见的,早忘掉了。大约是:两个农民打扮的古装老人在下一盘象棋,周围有狗,有鸡,还有孩子。
再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是若干年后的一个秋天,坐在火车上,偶然间看到车窗外,只剩枝桠的密密树林。
也许,这个时代再没有人能那够样纯粹的活下去了。
心结
很喜欢塞尚的这幅日出,每次看时感觉都不一样。最早是震憾,对这个能把人只有在梦中见到的美景画在眼前的人祟敬;而后是感动,感动于那个海上的清晨;现在默默时,对着这幅画,竟觉的恸痛,虽有些精神质。抑郁症的嫌疑。
昨有我收治的一个病人,是个教师,一个37岁身材有些矮小的男人。因为被几个己不读书的学生打了,伤很轻,只是破点皮,确住了快一个半月。昨天竟然精神失常。
初见这个人时,心里很是同情,对于这种事情虽时有发生,可是每次收治病号时,总是尽量满足他的愿望——本来是不能住院的。
他住得久了,给人的印像也不错,很随合,也爱开玩笑,随遇而安那种。
可是不辛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后来他的妻子来了,也是教师。不过一看就是那种农村里只会跟小商贩讨价还价,只能算得清帐的妇女。本来只是擦破点皮的小病,那妇女竟闹腾的北京四环内的医院转了个遍;本来一个健康的人,最后弄个耳聋,脑供血不足,天天吵着输液。劝他出院,就是不肯;按北京的要求输液,没扎上一分钟,就说有药物反应。
终于还是出事了。
晚上,我值夜班。病房里突然有杀猪般的叫声。护士跑来告我:韩某出事了。我跑到病房,见一个人满嘴是血,躺在地上如家畜待宰样的叫声。第一反应我想是瘢癫,要不是心脏病。跑来忙帮忙按住病人。
力气大的出奇,满嘴里吐着血丝,如那种野兽的狂咆:我要杀人,我要跳楼,我要杀人……
我的些惊讶,虽然干这行很久了,但没有遇到这种健康人变禽兽的事情。
打碎了玻璃,砸了电视机,砸了床。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
最后学校出面,将他带了回去。
折腾完,己是天亮。
一个健康人,他能算一个健康人吗?我觉得他有病,而且这种心理疾病比他任何一种病都病得久,病得重。一个懦夫,一个精神只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懦夫。————我竭尽全力的去鄙视他。
那个妻子,她不爱他。她也不关心他,她只是关心她对丈夫肉体健康的需要。
虽然他们同床共枕十来年,可如今她在不知不觉中己把丈夫逼上了精神病人的康庄大道。很滑稽,也很可笑。这种事演了几百年,还在继续演下去。
心里这样想着,骑上单车下班。窗外己是艳阳高照。秋日的上午很美,脱尘出世般的美。
又想起塞尚的那幅日出,不知为什么,心里急切盼望看一眼。厌恶这世间的暄哗,大概想找一点宁静的骗局吧。
回到家,把照片传在了我的蝎子巢里,记下了这样一段话。
眼前浮现出51岁的海涅在维纳斯像前的哭泣。
纯粹的傻子
又是一个夜班,当冬日的太阳暖暖的沉下去时,我又开始我一生中同样的一个夜班。
大约24;00时,寂静的楼道里有脚步声。己是一天没睡了,只想不要来自己的事,只当是过路的,或是问路的。
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猛的推开值班室的门。"大夫,给我缝缝口,头让人砍了……"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我是不会掏钱的。"
人命关天,看他头上缠上厚厚的绷带己渗的滴出血来,人命关天,这是首要的,不管病人说什么,作什么,只要是关乎自己能力所能及的就一定要去作。
我把小伙子带到了换药室——一般出血多的外伤,比较难处理的外伤,急诊就收到专科去处理的——把他放在换药室的床上,解开绷带,看到头皮如拖把条那样成了数块,血汨汨的流出。先止血,带上手套,大概的一探查,才发现原来颅骨也被砍碎了。
"需要上手术室,"我说,"的去手术室探查"
我简单的给他头上缝了几针,只是止血,没打麻药,疼的小伙子皉牙咧嘴。"大夫,疼呀。"
"家属有谁呀?"
我四下里琢磨着,这一定是个黑社会老大,因为一般的混混都比较客气,只有少见的几个黑社会头子,才有这样的口气——伤口还没有缝,倒跟医生讨价还价了。
"我是他弟弟,"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说。
"手术签字,他颅骨碎了,要手术室行探查清创术,如果硬脑膜开了,还要修补的。"我给他办了签字。
办完签际,那个自称是他弟弟的说,"要多少钱呀?"
"先不说这个,先救命,再流他就死了。"
到了手术室,结果还行,只是颅骨开了个皮,倒没有伤到脑子,(就像核桃只打开了个皮那)。把几块碎的骨头取下来,小心的放在塑料瓶里——准备给家属看的。活干得还算顺利,只是一会那个小伙子就休克了,心率升到140次,脉搏摸不到,血压更渗55/35,喊来了麻醉师,配输了四○○的血。小伙子问我:"大夫,看看我瞳孔,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爱搭不爱理的,"没事的,止住血就可以了。"
干完活,小伙子回到病房。
我把那个像初中生的他的弟弟叫到医办室:"你哥哥这病很重,你的准备钱去的。"
"大概多少钱呀?"
"明天先交五千吧,估计下来的一万吧。"
"我们没钱!"
我一怔,有钱不交的也有,没钱不交的也有,可是这样干脆的说的第一个。
"你们来时一分钱也没交,我们把手术作的,血输了,先保住命。"我说,"明天就没液体了,你没钱,病人是你们的,跟我说不着。我只是把我的活干好。病人不治了,感染了,死了,那是你们的。跟我们没关系的。"
"……那……那110不管吗?"小伙子理亏,慑慑懦懦的问道。
"什么?哼哼哼,哈哈哈,110",我先是一愣,后觉得有些可笑,"110不跟你要钱够好的了!行了,你明天准备5000块钱吧!走吧。"
他的弟弟走到门口,"其实……其实……","其实他是才来市里三天,还没有找到工作,唉,今天又被人伤成这样……110不给拿钱治病吗?"
原来他不是个黑社会老大,只不过是一个在山沟里被宠坏了的想闯闯世界的打工仔。
"你听着,我遇到的打架的不止你一个,多的是。一句话:你们没钱,就没病可治。"我甩出这样的话。
"唉——"小伙子汉了口气说。
"又是一个穷横,穷横的",我回过头,对正在干活的护士说。
干完文字工作,天己大亮。医院外的公路上人来人往,有开奔驰的,有开三轮的,每个人都开始新的一天。
交班会上,我讲了昨天的笑话——一个从山沟里来的人,以为被人打了就占住了全世界的理的乡小孩,还以为110会为他主待一切。
查房时,那个小伙子一句话又逗乐了大家:"我没钱,110不会管我吗?"
下了夜班,己是傍晚。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那个小伙子一脸委屈而又无助的表情。那个清山绿水的山,他为什么非要离开呢,非要来这个第三道的人间呢。如果现在,他一定在山上某个暖暖的小屋搂着他那个烧得通红的小炉憧憬这个遥远的山外的世界。现在一切都破了,一句"110",就是那个电视里常常出现的救人之所急的"110"抛弃了他,而他从新开始这个陌生,熟悉而又遥远的旅行。
如当年我们每个人的那句:"没人管我了吗?"
(网友说,你把他连成一个。好读。想来就又凑了一个,成了行医五记。各个之间本来没有什么联系,不过都是行医时遇到的想到的,记下来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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