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建了一片楼房，楼房前就有了一个人工的池塘，这只是个池溏，但人们都叫它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也许为了美观，湖面上有了我和另外一只鹅。从此我们就成了景色的一部分，点缀着这幅美丽的图画。

　　我有着洁白的羽毛，修长而圆滑的脖颈，强健有力的身体和高贵的品格。当春风吹化了冻结的湖面时，我和我的伙伴早已迫不急待地冲进了本还有些冰冷的水中，清澈的水里映出了我迷人的影子。我自由自在地游啊游，仿佛世界也只是这片湖水，冬天满身的尘土被洗得一干二净，洁白的羽毛中泛着一点金黄色，我在内心中赞叹，自己是多么美的一只鹅啊。

　　我满足于自己是一只鹅，比起那些被养在笼中的同类，我又是多么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那样被笼子束缚着的鹅，每天穿着肮脏的衣服，它们的羽毛没有水的常期滋润，一点光泽也没有，而它们的神色又是那么的颓丧，它们活着仿佛也只是为了活着或是为了最终成为人们满意的大餐。而我却生活得这样自在，可以自由地在草坪上散步，草坪定期会有园林工人修剪，又能随心所欲地在水中嬉戏，湖水不足了就会有人补充，饿了就有一个保安为我们添上食物，有时在那片楼房里工作的人们还会给我们送上一些其它的美味。湖水中有许多鱼，可能也是人们放养的，作用当然和我们一样，所以它们是我们的朋友，也许是我们每天都吃得太饱，也许是我们根本没想学会捕鱼，总之我们从没有吃过湖里的鱼，而是把它们当成了朋友。

　　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白鹅，但我却梦想着成为一只天鹅。小时候听长辈们讲过，天鹅是我们的远亲，它们有着高雅的气质，动人的身姿，优美的体态，最重要的是它们不仅能在水中游泳，还能翱翔于空中。我自信有着天鹅的血统，尽管我长得和别的鹅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相信我那与生俱来的品格是别的鹅所不能企及的。

　　我虽然梦想成为一只天鹅，但也仅仅是一个梦，一个遥远的，永远不可企及的梦，直到遇到她的那一天。

　　那天我和我的伙伴和往常一样游过泳后在岸边用嘴梳理着羽毛，远处的嫩柳在和风中舞动着醉人的长发，天空是那样的蓝，各种奇形怪状的风筝在上面飘浮，周围都是泥土混杂着野草散发的气息，几条或红或白的鱼悠闲地游着。今天大概又是周末了，四周格外的静，连空气中都带着粘稠的慵懒。这时她出现了，白色的风衣、飘逸的长发、棕色的长筒靴组合成的动人的轮廓一下子闯入了我的世界，这时，杨柳、天空、风筝、鱼好像都不存在了，我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动人倩影，她是那么的美，像个天使，我从没有见过天使，但我相信她一定是个天使。

　　我就是那样伸直了脖子，呆呆地望着她，以前自以为我那些与生俱来的灵气仿佛荡然无存，那时我只是一只鹅——一只呆头呆脑的鹅。

　　她慢慢地走近了，在树后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的同伴早已把头伸进翅膀里梦起了周公，它就是这个样子，永远只是为了休息而活着。我慢慢挪动着自己胖胖的身躯，笨拙地向她走了过去，激动的心情使我显得步履蹒跚，我想她一定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这段路和只有几米，但却是那样的充满甜蜜、期待与胆怯。可当我走到她跟前时，我看到了什么，那是晶莹的泪滴，是那样闪着光挂在她脸上。在这一刹那我的心仿佛碎了，是什么人忍心让天使哭泣，我真想伸出手擦干她的泪，但我只有一副翅，长着洁白的羽毛。

　　她也许是太伤心了，起初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只有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我想如果鹅会哭泣的话，我一定会陪她落泪。

　　最后她终于发现了我，她看我的眼睛还噙着泪滴。

　　“小鹅，你多好啊，自由自在，永远那么快乐，不会被人抛弃，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作一只鹅。”

　　天呐，这是她在对我说话，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啊。

　　我真想对她说，不管你是不是一只鹅，我都愿永远守护你，但我开口时，空气中只是传出了一些“嘎、嘎”的声音。

　　“你听懂了我的话了？也许你不懂，但我想对你说，你愿意听吗？”

　　我拼命地点头，但也许在她看来我只是在想用嘴剔羽毛。

　　她的眼睛看向了远方，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了柳条和浅蓝色的天空。

　　她似乎是在对我说，又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和他相恋了五年了，他没有钱，我不在乎，他工作忙，我帮他做家务，他生病，我也急出了病，他成功了，就对我说：”其实咱们俩不合适。‘五年啊，五年就只这么一句话吗？“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我被沉默压得透不过气来，真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但这又怎么是一只鹅能做到的呢？

　　太阳在沉默中滑向了西边，早春的傍晚风有些冷，她回过神来，看着呆头呆脑的我，擦干了挂在腮上的泪珠儿，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就站起来顺着来时的路走去了。

　　我的伙伴早已从梦中醒了，看到她走远才向我这边走来。

　　“你是怎么了，那个人给你吃了什么药？你那么一动不动地呆了好半天？”它问。

　　“我爱上她了。”我说。

　　“什么？你疯了吧？你是一只鹅，她也许会吃掉你，但永远不会成为你的爱人。”

　　我想，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被她吃掉就是我最大的幸福，那样我就和她融为了一体，永远不会分开，她中有我，我中也有她。我的那个伙伴是永远不会懂得爱的。

　　接下来的日子守望成了我每天最有意义的事情，她来过的那条路成了我每天注视的地方。

　　那一天，她终于来了。

　　还是那身白色的风衣，只是头发梳成了一条马尾辫，显得活泼可爱。这次她给我带来了好吃的面包，说了许多要忘掉过去，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去的话。看到她气色好了许多，我心里也稍稍畅快了一些，只是她虽然不似那天那般伤心，却掩盖不住她内心的不快。我真希望她能走出那片阴影，我想看到她的笑。

　　中午的时间很短，她很快又回到了那座楼里去了，我想她一定就在那里工作吧。

　　以后的日子她常来找我说心里话，这段时间也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光。有一次，她又给我带来了零食，具体是什么我叫不上名字来。她在我面前放了两粒食物，对我说：“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你真能听懂我的话吗？如果你听懂了就先吃左边的吧。”我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左边的食物，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没想到却她哭了。她说她以前的男朋友又来找她了，她不想再见到他了，但心里还是难过。我低下头仿佛也要哭了，她说：“小鹅啊，他从来没有像你这样认真地听我说过话，要是你不是一只鹅该有多好啊。”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梦到了我和她都变成了天鹅，在尉蓝的天空中飞啊飞啊，青山、树木、湖水还有各色的风筝全都被我们抛在了脑后，我们展开了洁白的翅膀，掠过一片又一片的白云，飞向了自由的天堂。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得红润了，像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笑容也多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又得了某某奖了，或者是又得到了表扬了，总之她真的快乐起来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她总是讲这个讲那个的，讲她的高兴与辛酸，而我会静静地陪在她身旁，心也为她而快乐或忧伤。

　　那天傍晚，正是新年的前一天，人们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湖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我和我的伙伴漫步在枯黄的草地上，远远看到走过来的她。我的伙伴早已习惯了看到她来就躲在一边，临走时嘴里还嘟囔着：“疯了，你这只笨鸭子。”它经常这样说我，在我们鹅中，被骂成鸭子是很难听的，但我也不在乎。

　　在以前的谈话中，我知道她的家在杭州，她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如果她是为了我才不回家的，我会高兴死的。

　　就在她快走到我身边时，一个肥胖的身影闪了过来，那俨然是一个领导，他那滚圆的肚子里不知装入过多少鸡鸭兄弟们的骨肉。

　　“小何啊，怎么没回家呀？”

　　我这才知道她原来姓何，只是不知道她又会有怎样好听的一个名字呢？

　　“许总啊，我要考研了，要好好复习一下。”我可以看出她很勉强的笑容。

　　……

　　我突然看到了胖子很不规矩的举动，肥胖的油脸上笑得是那样的丑陋，被烟长期熏黄的牙齿让人看了真想吐。

　　小何一面阻止着那双很不老实的手，一面说着一些肯求的话，脸上露出了无助的表情。我的头脑被愤怒充满了，竟其忘记自己只是一只鹅，我以平生最矫健有力的步伐冲了过去，用我唯一的武器——嘴，咬向了胖子的大腿。胖子没有料到这突然的袭击，疼痛中用脚一下子将我踹出去很远，我当时有了飞的感觉，但还来不及展开翅膀就重重地摔在一块石头上，天似乎黑了，闪着点点的星光。我想看看小何在哪里，但只看到了隐约的影子。远外传来保安熟悉的脚步声，小何抱起了我。

　　小何的房间是那么的温暖，墙壁上挂着的图画里画着一只飞翔的鹅，我想那一定是天鹅吧。小何说：“小鹅，疼吗？”这时她把一块雪白的纱布贴在了我的腿上，又给我的头上擦了一些暗红色的药水。我嘎嘎地叫了几声算是对她的回答，很想这样减轻她对我的担忧。

　　她在房间的角落里为我放了一个很软的垫子，然后把我放在了上面，又给了我很多吃的。这是多么温馨幸福的时光啊，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只是一只笨鹅，我会把食物弄得满地都是，我会让粪便落在整洁的地板上，我还会不自觉地去找水……这一切简直不敢让我再往下想，我将会毁掉这么长时间来我给她所有的好印象，让她对我充满无比的厌恶，这将让我多么痛苦啊。想到这里，我忍着腿上的疼痛站起来向门口走去，站在门边，我回头向她发出了恳求的叫声。

　　“小鹅，你想回去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些失望，我是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啊，但……“唉，你只是一只鹅啊。”她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新年的几天里，她每天都来给我和我的伙伴送一些吃的，尽管值班的保安不会让我们挨饿。但她却每次只是呆上几分钟就匆匆离去了。

　　过年后听我的伙伴说，那天踹我的那个肥胖的领导被调走了，新来的是一个年轻的领导。

　　春天的阳光使小何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她还是在空闲的时候来看我。我的伤早已经好了，湖面上融化的地方成了我和我的伙伴的乐园。小何看着我们在水中嬉戏，脸上泛起了迷人的笑容。

　　有一天小何对我说她考研失败了，我正担心她又会哭不知怎么办才好，可她却神秘地笑了。她小声对我说，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我又恋爱了。”

　　我不知道谁是这个幸运儿，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我想我应该认识自己了，你只是一只鹅。

　　她来看我的次数明显少了起来，更多的时候我看见她身边走着一个很帅气的男子，他们有说有笑的，有时她的脸上会泛起两朵红云。这是多么美的一幅图画啊，可惜我却不是这幅画的组成部分。

　　我和我的伙伴的伙食渐渐好了起来，时常会在玉米面中间夹杂很多蔬菜，我的伙伴说那个帅气的男子就是这里新来的领导。

　　我是一只鹅，这个早已毋庸质疑的问题现在是这样的困扰着我，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但我是一只鹅。

　　我真想让她把我吃掉，但她是不会那样做的，那么就只有我自己来承担这份痛苦。我的伙伴很早以前就不再安慰我了，它把我看成了一个疯子，也许我就是一个疯子。

　　巨大的痛苦让我对食物丝毫不感兴趣，和煦的阳光也不能使我恢复活力，我不愿再去清洗那失去光泽的羽毛，只想一直沉睡不醒，因为在梦里我是一只天鹅，和她一起飞翔在碧蓝碧蓝的天际……

　　值班的保安正在清扫着鹅的粪便，漂亮的小何和英俊的大伟来到了湖边。

　　“小孟，怎么只有一只鹅了，那只白鹅呢？”小何向保安问。

　　“好像得病了，不知怎么的死了。”保安小孟回答。

　　“可别是禽流感什么的，处理了没有？”大伟问。

　　“早就检查过了，不是禽流感，但也烧了。”

　　小何若有所失，抬头看天时，突然拉住大伟说：“看那片云，多像一只天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