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三分钟炮击，终于在痛苦的煎熬中度过去了，泥土涌动，一个硕大的鼻子钻土了浮土，剧烈地抽吸了两下。
这就是约克，劫后余生，可以回家的约克。
“准备射击！打他们两翼，逼迫他们向中间集中！”抓起汤姆森冲锋枪，崔成浩深吸了一口气。他相信自己部下的实战经验，相信上帝一定会站在美国人这一边。
两侧的机枪响了，夹杂着刺耳的呼啸声。这些士兵，不愧是享誉二战的老兵。他们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更能有效地杀伤对手。
为了躲避那致命的子弹，北韩士兵在条件反射的作用下，纷纷避开两翼的威胁，逐渐向中间靠拢了，而且是越聚越多。
崔成浩等的就是这机会。因为机枪从它诞生那一天开始，便是密集冲锋最有效的克星。
一排排的血水爆出，一阵阵的哀号响起，一团团的血雾涌动。很快就有几十，乃至上百条生命倒在了这片雪原上。猩红的血液从山坡流淌下来，由点汇成面，又由面汇成小溪，连酷寒也无法阻挡这奔流的速度。正面山坡，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硝烟散尽后，一群群乌鸦飞到寂静的战场上，小心翼翼啄取着食物……
郭闻志冒汗了，事实再一次证明：留不留汗，这跟天气没有任何关系。
姜泽恩也不说话了，默默吸着香烟，脸色阴霾得好像一口锅底。虽说国籍不同，但死去的都是他的同胞。
“再给我调上一批！上！”咬咬牙，脸色铁青的郭闻志，几乎快失去了理智，“伟大的朝鲜人民，绝不会在美国帝国主义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从郭闻志脸上闪过。揉揉发麻的掌骨，姜泽恩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犯纪律了。虽然郭闻志这脸不怎么值钱，可总打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你！”瞪瞪姜泽恩那长满老茧的大手，晕头胀脑的郭“道木”，下意识又捂住了另一侧脸。
“你……”指指漫山遍野的尸体，姜泽恩哽咽了，蠕动着嘴唇，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不打敌人，自己人到先干起来了，中朝双方的形式，一下子紧张起来，两边的警卫员均如临大敌，不约而同涌上前，死死护住了自己的首长。
曾几何时，阎国鸣给了郭闻志一嘴巴，当时姜泽恩还苦口婆心劝他认识自己的错误。没承想，真正轮到他自己哪一天，下手居然比阎国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弄得郭闻志捂着红红的五指印，几天几夜都没敢出门。
这场仗已经不能再打了，两次攻击下来，人民军几乎损失过半。更可怕的是，他们士气受到了严重影响，有些新兵一听说还要进攻，差点就两眼翻白抽抽过去。
继续对峙也不是个办法，敌人肯定没耐心陪你玩到春暖花开。怎么办？人民军参谋长出了个主意，希望能从后方调几辆坦克过来参战。
“就这么几头烂蒜，你还至于调坦克？”姜泽恩哭笑不得，“干脆，你把祖宗也搬来呗？”
“姜道木！你什么意思？”参谋长不悦了，可在质问的同时，他也不由自主摸摸脸。倒霉的郭团长，正在一旁用冰块敷面。瞧瞧姜泽恩那孔武有力的大巴掌，在场的朝鲜人都打心窝里“忒忒”直跳。
“连对方意图都摸不清，你还当什么参谋长？回家吧，抱孩子去吧！真的，军营很残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也许更适合你！”
“你……”参谋长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鼓鼓勇气，他厉声喝问，“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啊？瞧瞧你们那身衣裳，兵不像兵官不像官，连个军衔都没有！简直就是一群不入流的游击队！哼哼！真给军人丢脸！”
“行行行！你们是军人，你们了不起，呵呵！你们多像军人哪？从三八线打到了鸭绿江！”
二话不说，踹桌子的踹桌子，拎板凳的拎板凳，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开掐。若非天上来了直升机，若非双方高级领导及时赶到，至于结果会演变到什么地步，还真就不好说了。
红四团打人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迅速在志愿军内部传播开来。据说师首长听到这消息后，先是眨眨眼，然后该抽烟抽烟，该喝水喝水，什么都没耽误。也难怪，红四团出奇冒泡的事情太多，大家早已习惯了，三天两头不整出点事儿，师指首长都觉得他们不正常了。
万般无奈之余，警卫员只好对师长进一步解释说，挨打的是人民军郭团长，不但如此，其团部成员也跟他一起受了气。（人民军的团级建制，一般被称作联队，但本书不采用这个称呼，以免让同胞想起小鬼子，有碍中朝友谊。）
“别说了，”摆摆手，师长老孟满脸苦笑，“这姓郭的上辈子，肯定是欠了红四团。”
“可志司老总火了……”
“哦？老总说枪毙没有？”
“那倒没说，不过严令咱们师，从上到下写检查，该处分的处分，该降级的降级，一定要刹住这股歪风。”
“老总不知道这就是咱四野的作风么？打仗凶，打起人来也照样凶？”
“谁敢告诉他呀？老总那脾气……唉！不过老总也发话了，说你们红四团到底怎么了，怎会专找一个人打？难道就不能换换？于是军长就说……”
“军长说啥了？”
“军长说，打人不对，这股歪风也的确不能助长，可那姓郭的……他跟老总说，如果当时老总在场，肯定就不止扇一个嘴巴那么简单了，没准儿都能毙了他。这姓郭的家伙，是谁看谁来气。”
“嗯！说的好，继续！”
“没了……”
“嗯？”
“真的没了，老总当时啥也没说，跑一边看地图去了。我琢磨着，兴许是老总觉得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巴掌么，又没把他咋地……”
“那是你觉得！”悠闲地喝口水，老孟撇撇嘴，“瞧着吧，这件事儿……它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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